《[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23、柳家风波（十一）

　　婉柔抬头看见自己以前居住的“无雨无晴天”洞口，心内百感交集，她先扶着洞口的墙壁站起来，慢慢往里走，却觉得和以前的山洞似乎不太一样，里面幽暗无比，两边没有烛火，脚下的路也坑坑洼洼。

　　她几次险些摔倒，心里七上八下，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肯定不是檀桓住的地方。

　　婉柔轻轻地唤：“雅潼，碧兰——”

　　山洞里响起回音，愈发空旷，直觉告诉自己应该出去，里面绝对不会有人，可她不甘心，史小姐的性子多少有点认死理，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若是见不到对方，她也不想回去。

　　索性靠着洞壁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中，眸子里泪汪汪，显得可怜兮兮。

　　她咬着牙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听得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非要躲着我，你若是今天不来见我，我就永远待在这里。”

　　夜色降临，山上的气温极低，寒风卷着树枝从洞口袭来，她冷得发抖，依然不愿意移动分毫，脸色苍白，指尖冻得毫无知觉，就连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都僵硬无比。

　　人也可能被冻死吧——她突然这般觉得，四周漆黑一片，脑海里还记得那些温暖的日日夜夜，檀桓就睡在小山洞门口，一直守着自己。

　　从不越界，温柔备至。

　　她从小长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管教却极严，每日一睁眼都是没完没了的规矩，读的书，做的事，全是一板一眼不敢出任何差错。

　　后来又听从父母之命嫁给柳老爷，从来都没有想过生活也可以属于自己，如今想来人生最惬意的时候就在这个山洞度过，有一只狐陪着的日子，可是现在连这个回忆都没了。

　　像是活生生从心里挖出去一块，她的泪滚热，不只是为了檀桓也还有自己。

　　哭得泪眼婆娑，迷迷糊糊中听到有小猫儿叫，她心里咯噔一声，想着必是雅潼，连忙唤："雅潼，是你吗？"

　　青烟散尽，雅潼蹲在她的身边，三年不见好像长大了些，可脸上却暗沉沉，不再是往日的喜笑颜开，低声道：“史小姐，山里晚上可冷啦，还有野兽呢，你别在这里，我送你回去啊。”

　　婉柔擦擦泪，瞧见雅潼就仿佛看见了希望，眼眶还红红的，说：“我不回去，是不是狐仙大人让你来的，我就想见见他。”

　　小猫儿为难地低下头。

　　婉柔知道他做不了主，又问：“好，那你告诉我，他如今是不是好好的，不许骗我。”

　　雅潼叹口气，无奈地：“也算不上好，但也称不上很差。”

　　婉柔愣住，心里立刻就急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坐直身子道：“我今天一定要见他，如果他不来，就看着我活活冻死算了。”

　　雅潼也算与对方相处过一段日子，可是从来没有见婉柔神色如此激动，寻思史小姐发起火也挺厉害，好像能把自己吃掉似地，小猫儿喵呜声，转眼不见。

　　婉柔身子软下来，靠在洞壁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冻死吧，婉柔心里琢磨，紧紧咬住嘴唇。

　　忽见眼前灯火摇曳，一团团红火仿佛从天上降临，她不觉抓住身后石壁，却发现泥泞凹凸的墙面已经变成大理石般光滑洁净，婉柔心口怦怦跳，眼睛也不敢眨一下，蓝火坠落，一双长而魅惑的眸子瞧着自己，她朝思梦想的双眼，仿若置身梦中。

　　是梦境吧，史小姐怔怔地看着对方，不敢相信。

　　檀桓蹙眉，显然十分生气，“你是故意的，算准了我舍不得你，所以辖制我，就是你们凡人爱说的恃宠而骄，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最后一句语气凶狠至极，对面的史小姐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听到他的声音，意识到这是真实存在而不是胡思乱想，伸手揽上对方脖颈，柔软如藤条般的双臂缠缠绕绕，浓郁花香袭来，那是自己的百花氛，檀桓呆住，虽然救过对方，却从没有这般靠近过。

　　应该说除了那次从柴房里抱出奄奄一息的婉柔，他还从未与凡人如此亲昵，可对方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环住他的脖颈越来越紧，整个身子靠过来，柔软绵香，一袭云朵落了怀，他失了神，禁不住被对方拉住往下倒，怕那寒凉的地碰到婉柔身子，手一牵，两个人倒在石床上。

　　他的长发散落，打在对方粉面通红的脸上，婉柔含羞带笑，痴痴地问：“总算来见我了，你好好的吗？”

　　声音娇媚，软软糯糯间又带着关心，惹得人心跳加速，婉柔素日端庄，没想到还能有如此小女儿家情态。

　　“你——”他倒害羞起来，支支吾吾，“我——”

　　“你好不好呢？”婉柔只是担心，一直问着：“有没有受伤或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伸手碰碰他的肩膀，脸愈发红了，“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最能说会道，一堆歪理。”

　　檀桓思绪一飘，才反应过来还压在对方身上，立刻翻身起来，垂眸道：“我还好，你——早点回家吧。”

　　婉柔也扶床起来，勾头看对方脸红到耳根，以往都是自己被他逗，居然也能有现在，噗嗤一笑，“我不走了，留下来。”又埋怨着：“没事也不来找我，害人家提心吊胆。”

　　其实她心里知道对方一定出了事，不过现在能瞧见好好的，过去种种也不想追究。

　　檀桓吃一惊，重复道：“不走了——”

　　“是呀，你不是以前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怎么不做数了？仙狐大人说话应该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她笑盈盈的眸子望过来，温柔如水，那片柔光荡到眼前人身上，让他的心也起了波澜，檀桓压下眸子，目光一换，忽地凌厉几分，声音也冷下来，认真问：“婉柔，你想好了，我三年前受了伤，如今变成人身的时间很短，大部分都是九尾狐身，不可以说话交流更不能照顾你，而且不知道何时能好，你还愿意留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