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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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羸謦三十七年十二月初五,瑞雪自天降,四日不绝,大吉。
这便是羸国史书上,有关此日的所有记载。
虽已深冬,天气却不过有些清寒,比起前几年要煦暖得多。只是路上积了半日的细雪未免有些湿滑,来往路人行走颇不伶俐。小孩子自是最高兴的,三三俩俩凑做一处,咯咯笑着打起雪仗来。路边一个红衣小儿最是顽皮,手中握了半团雪,专等那些路上高高大大的马车,待其行到尽处,猛然将雪团向车身掷去,见那雪团蓬然溅开星星点点的沫子,拍手大笑。
刚过了晌午,远远的有一队马车慢慢行来,其中数第三驾颜色鲜亮,漆红车厢嵌了黑铁绞的牡丹花,甚是富丽堂皇。那小儿见猎心喜,当下弯腰掬起大捧的雪在手中攥实,瞄准马车趋近的一刻,用力丢了过去。
说巧不巧,偏在此刻车舆上的小门被拉开,绒布帘子挑起,一张唇红齿白的面孔探了出来。那人本想欣赏雪景,不觉骤然间眼前发黑,耳中轰然一响,脸上已结结实实砸上什么物事,大惊之下,哎呀一声身子摇晃,又跌回了车里。那小儿不提防闯了祸,怔了怔,一溜烟跑远了。
车内其余两人见状都吃了一惊,只见跌回原座的少女脸色发白,张着嘴巴出不了声,发捎眉角都沾满雪片,还有若干悬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惊异之下又禁不住笑出声。那少女本在发懵,听到笑声才有些缓过神,揉了揉脸只觉满手湿冷,这才省得原来自己被雪团砸了个满脸开花。她又羞又惊又气,偏偏笑声不绝,委屈之下,不禁嘴巴一扁,红着眼圈向旁边妇人靠过去,呜咽着说了一句,“夫人!”便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
那妇人四十许年纪,体态雍容,身上罩了件紫貂绒的披氅,越发衬出肌肤白嫩,容颜丰美。她本也自抿唇微笑,此时见成串的泪珠自少女脸颊滚落,她却顾不得拭,只是半垂了头抽噎,不由怜惜之情大起,擎了绢帕替她擦了擦,又伸手扫去她丫鬓上的雪花,柔声安慰:“不要哭了,这不是没事了么,哭得眼睛肿了可不好看。”
那少女心中仍有不平,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哭泣,只听到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原来坐在她对面的黄裳女孩咯咯笑得开心,她心中着恼,拉了妇人的手气鼓鼓的道:“小姐她又笑我。”妇人含了笑,作势在女孩身上一拍,“打你个坏丫头,看你还敢不敢取笑我们致儿。”
女孩和唤做致儿的少女年纪相若,都在十四五岁上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异常精灵可爱,此刻见母亲的手轻轻拍落,不由一吐舌头,蹲起身向前挪到致儿身边,将头拽进到她的肩头,“娘好偏心,你要打我也成,我可咯吱致儿啦。”致儿最怕痒,闻得此言忙缩了肩,回手去捶她的背,两人闹成一团。
那妇人瞧着她们天真烂漫的样子,只觉心头温温软软的如沁在水中一般,暗暗寻思:只盼到了京城,一切也这般平平安安的才好。
马车内诸人是邶州府尹禹辞的家眷。禹辞在邶州为官十余载,颇有清誉,月余前升任吏部给事郎。他诺大家业旦夕难以打理,偏吏部调令又催得急切,好在正室谢氏出身豪门,又随夫君沉浮宦海多年,极有见识,倒也无须太过劳心,当下将诸事向妻子交待清楚,又吩咐次子留下帮忙,自己则携了几个家丁先行一步。待谢氏将一切打点齐毕后已近年关,好在天气不冷,她又急着进京与丈夫团聚,便将辎重细软装了几车,带了家人和护院赶路,眼下已是第九天。
眼见着路程过半,再想到长子在京为官四载始终不得见面,如今总算可以合家欢聚。谢氏心中自是高兴,只是京城重地派系林立,其下暗流汹涌,孰人可知?丈夫又身为吏部给事郎,这官职虽非极高,却掌管官员迁徙,动一脉而发全身,不晓得哪一天便捅了谁的腰眼,闯下灭门大祸。自接到任命的一刻她便开始忐忑,离着京城越近,她心中便越发惶惑不安,此时在这轱辘前行的马车中,眼中满是女孩子们花朵似的笑颜,只觉极为安慰。
那黄裳女孩闺名禹蓉,是禹家幼女。禹辞平生只得这一女,自然爱若掌珠,闲暇时常常亲自教女儿读书习字。禹蓉又天真伶俐,阖府上下,无人不喜。致儿本是她乳娘的女儿,乳娘前年病逝,谢氏怜惜孤女将其带在身边,视如己出,两个女孩本是一道长大,如今更是情谊深厚。
两个女孩笑闹一阵,好容易罢了手。禹蓉呵了呵手,便去拉车上小门,她吃了致儿的教训,偏过身子只将斜觑了窗外。只见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原来不知何时雪已经大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顾不上关好窗子,急急缩回母亲身边,“外面雪可又大了,二哥不碍事么?”正说着,一股冷风啪得吹开小窗,直灌了进来。饶是车内炭火烧得正旺,人仍不禁打个寒颤,致儿忙起身去推窗子。
谢氏蹙起眉头,“这孩子,偏生要欣赏什么雪景,几次让他进来总是不肯,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好。”说着深感忧心。禹蓉托着粉腮笑起来,“二哥这个人本来就是这么古怪,好端端的官也不去做,不晓得爹娘怎么生出他来的。”谢氏伸指在她额头上用劲一戳,“小丫头还贫,讨打!还不去叫你二哥进来。”禹蓉捂了额头嘻嘻笑道:“娘就偏心他,冻坏了我你就不怕。”正说笑间,车帘一挑,一个青年笑吟吟探进身子,“不要争了,我可不进来了么。”禹蓉拍手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青年正是禹家次子禹铮。谢氏拉过儿子在身边,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冷么?”禹铮摇头,脱下大氅覆在妹妹腿上,“倒也没觉得。”他虽非什么美男子,但黑发如墨五官匀净,一双眼眸更是清亮,让人一见便觉得心意安宁。谢氏见他袖上还粘着雪花,伸手轻轻弹去,“雪这么大,咱们也不急着赶路。不如早些找个客栈歇息。”禹铮微微一笑,“我正想跟您这么说。”
车内本来阴暗,然而他这一笑却仿佛春日中潺潺溪水,平增几分温暖明亮。
过不多时一众车辇已到了桂子县内。这县城虽然不大,却是西南往来京师的必经之地,是以繁华喧嚷竟不亚于邶州城。禹家总管停下马车,自去寻路人打听各家客栈如何。
禹蓉掀起帘角向外偷看,只见人物风景与故乡殊异,她孩子心性,索性半卷了帘子拉了致儿凑在窗口指指点点。两人正叽叽喳喳的起劲,猛听得一阵金锣乱响,一怔之下便识出这是押解重犯切勿接近的警音,当下好奇心起,四只眼睛睁得老大,一霎不霎的望着窗外。
禹铮靠在窗口借着些微的光亮读书,忽然听得有车轮碾过积雪和鞭子击打的声音,余光觑见两个小丫头的脑袋紧紧并在一处,摇了摇头便想去合拢窗子。他才放下书简,猛听得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的抽气声,自己的妹妹还哎呀了一声,不禁扬眉道,“天气冷,还不快把帘子放下来。”只见禹蓉置若罔闻,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眸中泪光莹然,肩头也在细细的颤抖。禹铮心中暗叹,直起身体想去拉帘子,不想妹妹伸出手低在他臂上,牢牢的不肯松开,眼中虽蓄满泪水,却仍一眨不眨的瞧着窗外。
禹铮转过头,只见百余名官差押解十几辆囚车粼粼而过,车内之人颈间手足,皆铐着深黑的枷锁。他们个个披头散发遮挡住脸孔,虽是寒冬腊月却只着褴缕毁损的单衣,风雪卷过,便露出其下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来。他皱一皱眉,挣脱妹妹的手去拽帘子,“看样子是朝廷重犯,也没什么可看的。”禹蓉骤然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们,他们是重犯……那么女人和孩子,也是朝廷重犯么?”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气息不稳。禹铮也适才也看到那最后几辆囚车上镣铐加身的,是几个身形瘦弱的妇人,其中一个怀中还牢牢抱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他本已心生恻然,此刻听到妹妹这样问自己,一时无言,只觉心头沉甸甸的沉郁难言。
那些囚车在他们眼前一点点驰过,禹蓉的泪水,终于一滴一滴落在了衣襟上。
谢氏本在阖目假寐,此时睁开双眼淡淡的叹了口气,“想必又是哪个官员犯了事,连累家眷一起受苦。这便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们也要记得,到了京城千万谨言慎行,不可造次生事。”
禹铮低声应了,见夭妹怔怔的杵在原地,暗暗叹息一声,拉下了卷帘。
片刻后管家来回话,说是打听到县东有家云住客栈,干净体面地方又大,足可下榻。谢氏点头称是,一行人直取东而行。
禹铮在车中呆得气闷,向母亲说了一声,便下了车来。
此时将近傍晚,繁华渐落。整座城池笼在淡淡暮色中,半是光半是影。青色余晖轻轻流过素墙黛瓦,画栋雕梁,人间无穷悲欢瞬间隐没于幽暗。有人家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昏黄的光芒在苍凉的雾蔼中闪烁不定,照出青石路面的一径残雪。
禹铮心中忽然涌起无限苍凉之意,仿佛置身于浩瀚无垠的沙漠,眼见黄沙起落,黑夜来袭,人世最后一点温情也渐渐的湮没,一时不禁忘却此身,此地,此生,此世。
他正思绪如潮的当,忽听几声稀律律的马嘶声,稍一抬头,这才发觉眼前一座三檐滴水的楼宇,最上方横挂块匾额,黑底烫金四个大字“云住客栈”,只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客栈果然排场极大。
马车在禹铮身边咯吱吱停了下来,车帘掀动,却是致儿一张小脸探了出来“少爷,夫人问是不是到了地方?”禹铮正要点头,猛一眼撇到几名官差牵了马从客栈正门走出,看服色正是街上押解囚犯的差役,原来他们也挑了此地歇脚。
禹铮念头一转,面上神色稍现迟疑。致儿一直留神他的脸色,此时间他神情忽变,不禁奇怪,“那是还没到吗?”禹铮摇一摇头,眼见着隆冬的白日极短,说话间天色更深沉了几分,再寻别家客栈已不可得,无奈何之下,又慢慢点了点头。致儿见他摇头又点头,更加奇怪,“少爷呀,到底是到了还是没到呢?”
禹铮微微一笑,“已经到了。”
当下入了云住客栈,自有家人去准备上房,装卸细软。待一切打点停当,已入了夜。谢氏吩咐管家在自己房内安排了桌上好佳肴,又让丫鬟请过两位姨娘一道进食。禹铮不便在旁,当下请安告退回到自己房内。
他的屋子便在隔壁,推开窗子只见天角一弯明月溶溶如水,群星隐隐缀于天幕,犹如池水折出粼粼光芒。他心中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感,但觉思之所达,四荒八野,无所不至。
远处隐约传来管弦之声,一脉一拢的,都沉入了夜色中,分外的萧肃。
禹铮正神思飘忽,忽听吱杻一声门被推开条缝,一个苗条的身影飞快的闪了进来。
禹铮没有回头,只叹了口气,这么晚还随随便便闯到他房里的,除了他那宝贝妹妹还有何人?禹蓉见他不理,悻悻的噤噤鼻子,在他背后做个鬼脸,声音却甜得可人,“二哥,我来陪你,好不好?”禹铮转身,见她整个人包在黑裘披氅里,只留出大大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尖,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小熊,不禁哑然失笑,“你不和母亲她们吃饭,跑来我这里做什么?”禹蓉抱住他一条手臂摇来摇去,“我想和哥哥吃,有我陪着,不好么?”禹铮屈指一弹她鼻尖,“好啦,只要你不偷偷喝酒,那就最好。”禹蓉嫣然一笑,眼睛闪闪发亮,“那又怎么会?哥哥最喜欢含血喷人。”
禹铮唤过贴身小厮小扣子,吩咐他让店家先送上驱寒生暖的姜茶,再来几道热气腾腾的炖菜。云住客栈果然没有愧对它响当当的牌子,姜茶刚刚熏红了禹蓉的脸,满桌菜肴已备置整齐。
禹蓉用筷子稍稍一戳炖得喷香的鲫鱼,忽然叹了口气,便将筷箸放在一边。禹铮见她神色揪然不乐,眼光却不断向自己这边觑来,当下只作不见,自顾自大快朵颐。禹蓉等了半天,见哥哥头不抬眼不睁埋头直向菜中行,心中恼怒,一把拽过他正要下筷的清蒸八宝鸭,“哥哥,我有事要跟你说。”
禹铮淡淡的道:“若你是想让我给那些囚犯送些吃的,还是不说的好。”
禹蓉被他戳中心事,一时张口结舌,在氤氲的热气间见胞兄举动自若,连眼角都没朝自己这里动一下,心中一酸,泪水就在眼圈里转悠起来。禹铮全当没看见,伸筷又夹起块笋干来。禹蓉怒气更炽,冷冰冰的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爹爹以前教过我的什么兼爱天下,全是骗人的。我以后总是不读这些书了,书本子上说得再多,争不过今日有人言传身教。”禹铮神色不变,口中只轻轻哦了一声,目之所亟,似全在那柔韧的笋干上。
禹蓉抹去眼泪,起身就要走。小扣子见势不妙,忙伸手去拦,脸上陪了笑道:“小姐你这是干嘛呀,公子他又没说不去,你好歹把话听完么。”禹蓉气哼哼的道:“谁要他去了?反正饿死冻死都是别人的事,又与我们禹家有什么相干?”她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却是兄长将手中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禹铮缓缓抬起头来,此时月光泻落,烛光霍然,他的目光冷清澄澈,而深远,又象是密密修竹间辟出的一线阳光,带着曲折的温度,他凝视着自己的妹妹,声音中有着压制的沉重。
“就算今天去了,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夜黄梁。何况天下受苦的人这样多,一己之力又能救得几个?穷则独善其身。看差役的架势,这些囚犯定是罪大恶极之人,如今我们背井离乡正是处处小心的时候,岂能为了几个身负大罪的囚犯行差踏错?”禹蓉咬了下唇,恨恨的道:“修身济世,难道还要一一算得清楚么?何况你怎知他们就是罪大恶极之人,不是忠臣名将之后?”禹铮见她执拗,似待再说,动了动嘴唇,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小扣子在旁将他们的争执听了个一清二楚,脸也涨红了几次,却始终嗫嚅着说不出话,此刻听到禹铮叹气声,再也忍耐不住,小声道:“其实,其实小姐倒也没说错。那些人的确是忠臣名将之后。”他这话一出口,只觉兄妹二人的目光齐齐蛰上脸来,不由吓了一跳。禹蓉奇道:“你怎知道?”小扣子从眼皮底下朝禹铮的方向瞟了几眼,见他目光沉沉的如坠了铅,心中更加后悔,嘴上却不敢怠慢,“这个,这个……小的刚才去张罗酒菜时听几个客人在议论,他们说,说这押解的是靖王家眷。”
他这话甫出口,禹蓉还不觉得怎地,禹铮的脸色却变得苍白异常。
原来靖王英湛歌乃当今皇帝的同胞手足,镇守天南二十二年,以十万兵众独抗西康王朝,武威赫赫名扬天下。孰知大半年前回京师祭奠皇太后时突然暴病身亡。他死后不久即有亲信部将参奏他密谋造反,钦差又在靖王府邸搜出无数钢刀战旗,甚至连登基龙袍都已准备整齐。皇帝大怒,下令合家抄斩,后来总算念着手足之情,留下女眷和十五岁以下的男丁,将其颊上刻字发配边疆。
靖王事情一发,满朝文武多瞧出其中必有隐情,只是碍于天威缄口不言。民间却无这许多顾忌,靖王保大羸一方平安,百姓多有感念之情。民心所向,便不免传出许多靖王忠魂不泯,天庭诉冤云云的故事来。
此刻禹铮听得靖王家眷四字,不由心底一凉,千头万绪一齐涌上胸口。他沉思片刻,又问小扣子:“这次家眷都有何人?”小扣子挠挠头,压低声音道,“其他我就不知道,但是其中好像有靖王世子,听说还不满十五岁,是靖王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禹铮眸光一凛,如有锋利之极的刀锋在睫毛间亮出。而一只扣在桌面上的手直压得指节泛出青白色。
禹蓉见他神色变幻不定,眉头深锁,似在掂量什么极重要极为难的事情来,一时忘了气恼,瞪圆眼睛向哥哥看去。
许久之后,禹铮忽然眼睑半垂淡淡一笑。他不慌不忙的拾起筷子,叨了口米饭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抬头向禹蓉一笑,“有些凉了,你不吃么?”
禹蓉气得脸色发白,狠狠一跺脚,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