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春水》燕紫琼

1、楔子 绯月

　　季卿白单膝跪地，左手撑着住身旁折断了的桅杆，肩头绽破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如同一条妖毒的赤练蛇。白色的长衫上满是大片的斑驳的血迹，像是美人打翻了的胭脂。
　　漆黑的长发散落，混着汗水和凝结了的血水贴在脸上，双目充血圆瞪，使一张原本俊美秀逸的脸显得狰狞可怖。他夹着轻薄如冰片的水玉莹月刀的右手双指，竟微微颤抖，刀刃折射出冰冷的月光，映在他玉色容颜之上，如一只初出蛹的颤动羽翼的蝶。
　　他环顾四周，这洞庭湖上，满是倾侧的舟楫船舰，樯橹断折，旌旗破裂。更多的，是一具具满身鲜血、面带诡异笑容的尸体。
　　都是光霁山庄的兄弟。曾经发誓对他效忠、生死与共的兄弟。
　　浓雾沾了血气，氤氲成了娇艳的绯红。
　　他不禁低下了头。
　　一双华贵的描金鸳鸯贡缎如意履毫不怜惜地踏入血泊，不急不徐地步入他的视线。
　　季卿白抬头。
　　是他的妻子崔浴月。她面如皎月，容色沉静，一袭月白色锦缎宽袖衫，长袍曳地，发髻高结，一如当时的初见，温婉端庄。
　　“宵华，你还在等什么呢。”漫天的浓雾中一个身着朱红色长衫的男子的身影渐渐清晰，如幽魂般出现在崔浴月身后。他颜如舜华，衣若榴花，一头漆黑如墨的青丝长垂及地，盘绕在裸露的足畔。他面色白皙如雪，左颊上一朵刺染的猩红色林檎花幽然绽放，勾连出唇角暧昧不明的笑意。
　　“景幽！”季卿白恨声怒喝，便牵动了多处伤口，加上内息岔乱，霎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的水玉莹月刀铿然落地。
　　“季庄主，”景幽走上前俯下身，抹去季卿白唇边的鲜血，悠然笑道，“如此轻薄小巧不过手掌大小的小刀都拿不住了呢。真可惜，这里除了我，宵华和你，再没有别人能知晓名扬天下的光霁山庄庄主季卿白有这般狼狈之时。很快，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了，”他起身，凤目微阖，“宵华，可以动手了。”
　　崔浴月暗黑的双瞳中闪过一丝幽光，双臂一舞，两条月白色缎带自袖中而出，旋舞成两道飞虹流彩。
　　季卿白不可思议地抬首，目中是从未有过的凄婉与悲哀。他的双眸中映出崔浴月娇艳的容颜，与翻飞的丝练。那缎带将他视野中的一切都湮没，而后血光一绽。
　　季卿白陷入黑暗前最后透过喷溅在自己面庞上粘稠的血水于缎带缝隙中瞥见的景物，是一轮隐在浓厚的雾障中晦暗不清的，绯红色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