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梃静妤

3、玳蕾

　　我将此事禀报给了父亲，不想父亲竟然勃然大怒。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生气，即使是我小时在任务中受伤也是没有过的。我不明白他是何时变得如此懦弱。
　　我静静地看着他，父亲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缓和了表情后与我道：“你出去吧。这件事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好好准备一下，你还有另外的任务。”
　　我点头，转身离开，发现姐姐侯在门外。我们互相望了一眼，即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径直到后花园去等姐姐。姐姐与我是同胞出身，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听诛管家说母亲在身下我们之后便去世了。父亲是极爱母亲的，因此他总认为是我与姐姐害死了母亲。于是我与姐姐相依为命。父亲总是恨我们，恨我们让他也母亲分离，自然我们之间是谈不上任何亲情。有的，只是利用罢了。
　　父亲杀了许多人。而我与姐姐自习武以来，也是四处奔波，早已也是满手鲜血。而这无非是替父亲巩固他武林至尊的地位。天下没有人敢违抗父亲，有的，都已被我们除掉了。但这一两年出现的零首山庄却成为父亲地位最大的隐患。
　　没有人知道这零首山庄位于何处，江湖中人也都只知道这是一个杀手组织。他们保守得极为严密，只有山庄的人才知道，零首山庄的人要么武功高强难以制住（似如皇雷之类的），要么便是极不怕死的，一旦被抓即服毒自尽；而所有委托零首山庄杀人的主顾也都是用特定的暗号，山庄里的人并不现身。否则我与姐姐也不至于无从下手。
　　诛管家却已在后花园等候我。他见到我便恭敬地低头道：“小姐，这是您这次的任务。”诛管家虽是父亲的心腹，但却对我与姐姐如亲生儿女般疼爱，还记得儿时习武有不解之处也都是经由他指点后才得已明白——诛管家虽是我慕容殿的管家，但似乎却是武林高手，我不知他怎甘愿屈于父亲之下。
　　我接过放好，并不急着打开——我们的任务是不能示人的——这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抬首间诛管家已离开，取而代之的是姐姐温柔的微笑。“又接到任务了？”“是。”“好好做吧，父亲很器重你呢。”我不知道姐姐为何要这样说，但比起外出任务，我是更愿意帮助姐姐一同守城的，“嗯……要不我把任务给姐姐做吧，姐姐的事由我来接替。”我发现姐姐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和惊讶，但随即又消失掉，只说：“那怎么行，父亲的命令怎可违抗。再说，你武功比我好，让我去办事只怕是不安全罢。”我听得出她的遗憾，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我也不便再表露自己的心意。
　　之后我们又寒暄了几句，却不再同小时那样诉说心里话了，我不敢把对父亲的疑虑告诉姐姐，我亦发现姐姐同样有事瞒着我。
　　在家住了一日便立即又出发了。

　　群芳楼近日成为了人流最多的地方，人们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见她。她只卖艺不卖身，而能在刚进楼里就独占花魁，不过是因为她貌若天仙。
　　每日未时便现身群芳楼奏琴，一个时辰，足以令人对她如痴如迷。
　　然而最令所有风尘女子嫉妒的是她的微笑。她的微笑似乎能让所有人为她着魔，为她心动，甚至为她死。但她却只笑过一次。
　　那日她进入群芳楼，弹奏了一曲《湖水吟》——本这举动就让众人惊异，而《湖水吟》更是他们从没听过的，陌生，但是动听，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曲终，抬首微笑，若有若无，似真似幻。一切都像计划好的，没有一丝纰漏，她成功取代了花魁之衔。从此，群芳楼内再无人见她笑。
　　她不笑，是因为她已完成计划。她不笑，是因为她在等待时机成熟。
　　我知道，只因为，她便是我。
　　我称自己作玳蕾，踏入群花楼——群花楼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选择这里只是我的任务罢了。
　　我从无心欣赏我的琴声——虽然人们对它赞口不绝。年过它只是为让我留在这里作借口而已——即使我真是如仙女那样美，不见人，又有谁会知道。那些阔少爷们赏的钱，我从不接受，悉数交给柳姨，不然就分给其它姐妹。她们总是很讨厌我，讨厌我夺去了她们的地位；而她们又很怕我，因为我待她们总是冷漠的。唯有我予她们钱时她们会又惊又喜地说谢谢。我讨厌这种贪利的人，便也不与她们计较。惟独朽月与她们不同。
　　朽月是我在群芳楼中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她从不贪图名利，反是将一切都看得极为淡薄。自我进群芳楼以来，从不见她同其他女子一样搔首弄姿以得到男人们的青睐将自己赎出，或是得到更多的钱财。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一日我经过她的门前，竟听见了她的呻吟声，一时间惊住。想不到一向淡薄的女子竟也做出这样的事。我并不讨厌，只是惊讶。那男人离开后我敲了她的门，她见到是我不免有些惊奇，但仍是让我进去了，虽然语气冷漠，不过我平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对她们呢。
　　她猜出我的来意，“你觉得很奇怪吗？”
　　我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很恶心吗？至少会鄙视我吧？”她有些激动。
　　我并没有这样认为的，但我也不可否认我不赞同她。对于风尘女子的行事我一向是敬而远之，我不属于她们的世界，同样也不属于任何人的世界。
　　我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不明白？”她也奇怪于我为何会不懂，不过立刻又变得尖锐，“你当然不明白！像你这种自恃清高的大小姐当然不会明白，因为即便你今日离开群芳楼也不会为今后的生活而发愁！你从不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而发愁！”确实是的，我活在不愁吃穿的生活里，她的担忧自然不会出现在我的身上，可是，说我自恃清高——我的生活，怕她是无法了解的吧。
　　我只能看着她，听她诉说她的过去。朽月本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却因家境贫寒被卖入群芳楼，接客也是逼于无奈，此后她便对生活毫无希望，只要是柳姨要求的，她都不再拒绝，而她也从不去争取什么。我便同情与理解了她。风尘中，像她这样经历的女子定是许多了；而像她这样淡然一切的，我却只见过她一个。
　　我问她：“你想离开吗？”“离开？”看得出她是很欣喜的，不过又道：“不，离开了，我怎么生活？”怎么生活，难道她也已依赖这样的地方了吗？“我早已不知我父母的去向，离开，我该去哪里？”原来我以为她同我一样，任务结束便回家。“我可以给你钱。”“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与施舍。”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良久，我道：“那么可以说话吧？”她惊讶，犹豫了一会，点头答应。
　　自此，我们情如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