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阿奇

6、第 6 章

　　我会坚强起来的。
　　裴弄玉抬头看了看容云咖啡屋古色古香的牌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来了。”叶圣海脸上带着少许微笑。
　　“天气不错。”裴弄玉在他对面坐下。
　　靠窗，浅色沙发，水果沙拉，二杯热气腾腾的卡布基诺。
　　“你时间一直都算得这么准吗？”浅尝一口，温度适中。
　　“你不习惯让别人等。”这点与迷糊的子琴完全不同，想起子琴，他的嘴角就不由地弯起来。
　　“你说有话跟我说。”没有子琴在一旁，裴弄玉忽然觉得与叶圣海是这般地陌生，连笑都有些发僵。
　　“我喜欢你。”叶圣海说。
　　“我知道。”
　　“可是你不适合我。”
　　“这我也知道。”
　　两人相视，又突然地笑起声来，“我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裴弄玉真心地开心，心头乌云散去，“还是朋友？”
　　“一直都是。”看着裴弄玉立起身，叶圣海没有动，“弄玉，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
　　“谢谢。”体贴的叶胜海，迷糊的叶子琴，天生一对，谁也不可能拆散。
　　走在路上，裴弄玉的心还装满感动。
　　风狂起来，天阴暗，从天际传出闷哼的雷鸣，空气里满是水雾，要下大雨了。
　　两旁的白杨哗哗作响，栖憩的小鸟冲宵而去，又掠着地面折入有庭院的人家中，闪电划开乌云，这一瞬间，路上的人竟消失无影。
　　裴弄玉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长发绾起，深深地凝视着不足三米距离的前方，风华高中。
　　十年了。
　　豆大的雨夹着风拍打在她身上，雷狂嚣起来，刺眼的闪电接二连三，风华高中的路灯亮起来，天已暗得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
　　回来了。
　　妹妹死后，她离开了风华，转校到另一区的学校，因为曾经被妹妹瞒着投出去的诗文被出版社看中，而致使她被保送进大学，然后遇见了子琴，一点一点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
　　四周很安静，只有狂风，暴雷，雨声。
　　在这里，她度过最开心的日子，在这里，她也经历了最痛苦的欺骗。
　　走在香樟路上，耳边仿佛还听见罗建的声音“裴同学。”那是他们最初的相见。
　　“做我的女朋友吧。”那个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让她有种持子之手与子携老的错觉。
　　罗建，罗建。罗建，她不停地写着他的名字，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以为我可以爱上你，但是没有，你不是她，不管我如何地想改变你，你始终不是她。”这才是最终的事实。
　　“我们分手吧，因为我不爱你。我爱弄蝶，会一直一直爱下去。对不起，姐姐，我要带弄蝶去英国。”
　　泪没有流出来，脸上全是雨水，裴弄蝶走到四区C幢，抬起头，三楼有微弱的灯光，依稀一个人影映在玻璃上，从记忆中找出，是图书室的位置，这么晚了，这样的天气，有谁还留在这里？
　　应着她心中的疑问，窗子被打开，闪电划过，照亮他的脸，楚风炎。
　　到哪都挣不开他的影子吗？裴弄玉苦笑起来。
　　风急雨狂七月天，轻舒曼摇十年间，再相见时再相望，一年过了又一年。
　　人影已从窗前消失，过了一会儿，他撑着伞出现在她的跟前，“我没想到你会来。”他看了她好一会才说。
　　“我也没料到你会来。”她笑笑，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好假。
　　“进去吧。”他的伞并没有放在她的头上，隔着一米的距离，原来这些年来并不是她一个人没有走出来。
　　“不用了，反正也淋湿了，何况，我只是路过而已。”看看过去，勇敢面对。
　　叶圣海说的对，她已不是过去的她了，时间在悄悄地改变着她，痛苦依旧在，但，她已能慢慢地回忆。
　　“你知道吗？知道你还活着，真好。”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俊美得连天都要嫉妒，裴弄玉很认真地看着他，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他。
　　“谢谢。”能熬过那样的岁月，一直好好活到现在，她也知道对他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的疯狂是多么的吓人，又是多么的激烈。

　　笑，仿佛是刻出来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流，她低垂着头，看着血从手臂上一路滴到地上，细细绢绢，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痛。
　　偏过头，她看着镜子，镜子中的女孩脸微微地红着，甜甜的笑容，嘴张了张，“姐姐。”
　　“你在干什么！”
　　手被用力扯起，她眨眨眼，“你在干什么？”她柔柔地反问。
　　楚风炎的脸像被台风扫过，严厉地看着裴弄玉，臂上的伤口并不是很深，却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处，血流得很慢。
　　“裴弄玉，你这样做难道你妹妹就会复活吗？”为了让脸不再苍白，为了能和她妹妹一样的姻红，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像裴弄蝶，除了穿上她妹妹的衣服外，竟在自己的手上划一道伤，这是什么样的逻辑。
　　虽然裴弄玉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看她的打扮，他就明了了。
　　逝者已逝，来者可追。
　　“我是弄蝶啊，风学长，我就是罗建爱的弄蝶啊，我没有死，死得是我姐姐，是我姐姐啊，是她代我去英国，我没有去，真的，你要相信我，姐姐答应过妈妈要好好照顾我的，她怎么会让我这么轻易地死去呢。”她看着楚风炎，甜甜地笑起，笑得就像是最劣质的雕刻家刻出来般，没有丝毫的情感。
　　“裴弄玉，你够了没有。”楚风炎的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这，这会是真的吗？
　　“风学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落下，“我以为我这样做，姐姐就会幸福，我知道姐姐很爱很爱罗建，我不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姐姐，我只是想让你幸福而已啊。
　　“弄蝶。”风炎愣愣地看着她，难道……
　　“风学长，你告诉我，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对姐姐？”
　　如果是弄玉，她不会当着他的面这么哭的，可是，不会的，不会的……罗建会不知道谁跟他一起上飞机吗？
　　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人把她们姐妹俩弄混，可是现在他不敢确定了，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我不会自杀的，你放心，楚风炎。”冷艳的笑容，未干的泪水，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上玩着一把小型水果刀，尖锐的刀锋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迹，她不停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比划，咯咯地笑着，仿佛这是件很愉悦的事。
　　楚风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疲倦过，眼前这偏执又冷静，疯狂又理智的还称不是女人的女人，给他很大的无力感，恐穷其一生一世他都无法正确地解读她。
　　漫长的一个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
　　“转校吧，弄玉。”他闭上眼，他已不能再照顾她了，三天后他就要高考，而他家的人已在加拿大等他。
　　连他也要离开她了，是吗？
　　低着头，楚风炎看不清她的脸，也许有落寞，也许是解脱，说不清为何对她无法放手，可是，她的人生只有她自己才能走下去，他不可能陪她一辈子。
　　“虽然半个月就要放假了，但，转校吧，我会帮你安排一个适合你的学校的。”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
　　“我会回来找你，那时候我希望你已明白什么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她是爱着罗建，可是这份感情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深，其中掺合了太多太多偶然的因素，也有太多太多她甘心沉沦的缘由。
　　“当然如果你还执意过这样的二人生活，我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你自己的路。”楚风炎苦笑。
　　“你走，走了就永远都不要回来。”裴弄玉抬起头，冷笑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冷战中，他们彼此伤害。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许久，楚风炎才开口。
　　“很好。”
　　雨越发大了，豆大的雨以四十五度的斜线向他们扫去，倾刻间楚风炎也湿透了，他干脆将伞扔在一边，任暴雨冲刷。
　　“你现在在做什么？”
　　“当老师，你呢？”
　　“我继承了父亲的公司，这次南来是做业务视察，我呆不长时间，没想到竟能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她的低语在雷鸣中淡去，楚风炎却已明白。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太多的语言，相似到仿佛有心电感应。
　　“弄玉，你，有男朋友了吗？”
　　裴弄玉愣了愣，她没想到他会问，“没有。”
　　“那么，请让我当你男朋友吧。”没有激情，只有平静如水。
　　“好。”
　　当这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裴弄玉有种被蛇咬到的恐惧，因为她竟有无比轻松的感觉。
　　楚风炎也完全没想到裴弄玉会答应地这么快，他凝视在雨中有些狼狈的她，这话有几分真心？
　　用一个人来忘记另一个人，虽然在情感上是一种背叛，但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方法，何况，活着的人被死了的人所束缚，是何其悲哀的事。
　　“那么，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男女朋友了，请多指教。”
　　“风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