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阿奇

14、第 14 章

　　从没看过这样的日出，在大雾浓密的清晨五点，它像月亮一样，一点点升起，一点点驱散阴蝥，然后发出万丈光芒。
　　宁静清澈的世界，在她眼前一点一点亮起来。
　　闹钟准时在六点响起，她任它响着，思绪乱七八糟，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会放纵自己，可以不用伪装。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她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已泛旧的相簿，翻开的那一页上，十三四岁模样的自己恬静地坐在树下看书，而妹妹则在不远的秋千上高高地荡起，脸上是难以形容的开心笑容，这是很旧远的事了，而她几乎也记不起为何会有这样的照片，好象自八岁后，她就再也没有与妹妹合照过照片了。
　　她无意识地翻动着相簿，一封信从里面掉了出来。
　　封面上一片空白，却没有封口，裴弄玉的手有些颤抖地将信笺从里面取出来，深呼一口气才打开，“弄蝶，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弄玉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五日，不正是十年前妹妹走的那天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夹着这么一封奇怪的信？为什么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呢？而又为何要对妹妹说谢谢和对不起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头像千万根针扎似的疼，眼睛能看见的都是火红.火红，似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仿佛被扼住脖子般无法透气，但她只是紧抱着头，到底为什么？
　　一道白光突得冲破红色迷罩，那些她所看不清的人和事渐渐清晰起来……

　　“姐姐，你走吧。”一向笑嘻嘻的妹妹红着双眼，在深夜的十二点走进她的房间，“从现在起，我是你，你是我，可以吗，姐姐？”
　　“你在说什么？”坐在镜前，手上还流着血，一直望着镜中的自己，裴弄玉反问。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杀掉我，姐姐？”弄蝶看着手中明亮的刀，“你明明可以把我杀掉，这样，姐姐不用痛苦，我也不用痛苦了。”
　　弄玉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你刚才没有睡着。”明明在她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
　　“姐姐你大概不知道吧，医生说我有轻微的神经衰弱，我每天都要吃两颗安眠药才能睡着，你只放了一颗吧。”
　　每天都那么快乐的妹妹有神经衰弱？眨眨眼，弄玉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双眼红肿，脸色有点发青，笑容是空洞的，此时的她竟与镜中的她出奇的相似，她的嘴一张一合，说着她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一直以来，我都好害怕，好害怕一觉醒来你也和爸爸妈妈一样，离我而去，只剩我一个人，我真的好害怕啊，可是姐姐你，一年比一年冷漠，一年比一年难以亲近，不论我做多少努力，却只能离你越来越远，这一回，我终于和姐姐站在了一起，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说实话，姐姐，我真的好高兴啊，可是，看着姐姐这么痛苦，我的心也跟着很痛很痛，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你罗建爱的是我，我怕我说了，我就会失去你，姐姐，你知道吗？在这个世上我唯一爱的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
　　因为爱你，所以我可以舍弃一切，来帮你。
　　“姐姐，明天，你跟罗建走吧。”
　　“走？”
　　我以为我可以爱上你，但是我没有，因为你不是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罗建冰冷的话语，“我不是你。”
　　“可是我们长的一样啊，只要你假装成我，一定可以骗过他的。”
　　“弄蝶，你以为这会是我要的吗？”假装，如果爱情可以假装，得到了又有什么可珍惜。
　　“爱一个人，为了得到他，不是可以付出一切的吗？”这句话是罗建告诉她的，而她也是听了这句话之后才跟罗建在一起，为的就是今晚的计划，以李代僵。
　　这一个月她跟罗建在一起，脑海里只想着如何骗过他，然后，让姐姐跟他一起走，也许往后她会只剩一个人很寂寞，可是如果姐姐得到幸福，那么这一切都值得。
　　“你太天真了，弄蝶。”
　　“可是，姐姐，你就这么放手了吗？爱，是要靠自己去争取才会得到的啊，他现在没爱上你，你可以让他爱上你啊，姐姐，难道，这就是你的爱吗？”
　　这就是我的爱吗？裴弄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半个时辰前，她就是用这只手扼住了弄蝶的的脖子，如果不是无意中看见妹妹的日记，是不是妹妹就那样死在她的手上？
　　她的爱，见不得沾污，也容不得别人的影子。
　　“姐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机会去拥有了，你也许这一辈子都不能再看见罗建了。”
　　“我考虑，考虑。”半晌后，弄玉才添添手上的伤口，说。

　　“飞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飞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飞机将在十分钟后起飞，还未上机的旅客请尽快上机，重复，……”
　　人潮拥挤的机场灯光很亮，七点二十分，飞机即将起飞，三号通口，他们一行人都沉默地看着彼此，弄玉并没有出现。
　　“我走了。”罗建搂上弄蝶的腰，对着来送行的风炎说。
　　而至始至终，弄蝶都没有开口，她的目光有些呆滞，脸也有些不正常的发白。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对你的姐姐，我可以替你转告。”
　　“相簿。”久久，弄蝶才开口，随即她又摇摇头，“不用了，该说的都已说了，谢谢，还有请你照顾她。”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的弄蝶有些不对劲，也许是放不下她姐姐吧。
　　“走吧，只有七分钟了。”罗建催她，她点点头，眼睛往身后看了最后一眼，再见了。
　　而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的人影将头轻轻抵在柱子上，“再见了，姐姐。”
　　冷汗从额头不停地流下，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你是谁？
　　风炎冰冷的神情从眼前晃过。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手机优美的旋律响起，“没没有蜡烛，就不用勉强庆祝，没没想到答案，就不用寻找题目，没没有退路，那我也不要散步，没没有人去仰慕，那我就继续麻木，来来来，思前想后，差点忘记了怎么投拆，来来来，从此以后，不要犯同一个错误，将这样的感触，写一份情书，送给我自己，感动的要哭，很久没哭，不失为天大的幸福，将这一份礼物，这一份情书，给自己祝福，可以不在乎，才能对别人在乎，有一点帮助，就可以对谁倾拆，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有一点满足，就准备如何结束，有一点点领悟，就可以往后回顾，来来来，思前想后，差点忘记了怎么投拆，来来来，从此以后，不要犯同一个错误，将这样的感触，写一份情书，送给我自己，感动的要哭，很久没哭泣，不失为天大的幸福，将这一份礼物，这一份情书，给自己祝福，可以不在乎，才能对别人在乎，啦啦……从开始哭着嫉妒，变成了笑着羡慕，时间是怎么样划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将这样的感触，写一份情书，送给我自己，感动的要哭，很久没哭泣，不失为天大的幸福，将这一份礼物，这一份情书，给自己祝福，可以不在乎，才能对别人在乎，”七彩灯光中，楚风炎三个字一闪一闪。
　　好冷，好冷。
　　裴弄玉紧紧抱紧自己，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对自己感到恐怖。
　　我是裴弄玉，我是裴弄玉，我是裴弄玉，上苍啊，求求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如果连最后这个信念都是假的，那么我还有什么？
　　“好，我答应你。”在夕阳的余辉中，风吹起她们的长发，姐姐在她耳边以只有她俩听到的声音说。
　　罗建与风炎站在她们的身后，以为她们在说最后的悄悄话，殊不知在她们间已发生了惊天的变化。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捂住耳朵，她奋力地摇头，“我是姐姐，我是姐姐。”
　　机场里，以她模样打扮的姐姐朝她躲的地方投去最后一瞥，以唇语跟她说，再见了，弄玉。
　　“啊……！”她狠狠地将前额撞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不会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
　　眼泪立刻沾湿了茶几，千万种声音在她脑海里不停地狂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全身是血的姐姐伸着没有手腕的右臂，向她走来。
　　“弄玉，弄玉，你怎么了？弄玉，弄玉，快开门，是我……”外院的大门发出急促的敲门声，楚风炎的声音带着焦燥。
　　弄玉以离箭的速度跳起来，冲到外面猛得拉开大门，对着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楚风炎问：“我是谁？”
　　“你怎么了弄玉？你不要吓我，刚才我打你电话你怎么没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发现她的额头红了一片，脸上还有未干的泪。
　　“我是谁？”弄玉只是固执地问。
　　“你当然是弄玉啊。”风炎用手指拂去她脸上的泪，“不要想太多，弄玉，这对你的身体不好，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些药，上次你住院的时候听那个医生说你有轻微的精神压抑，这种药听说还不错，你吃了就会好起来，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不能辜负弄蝶的用心。
　　“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风炎学长，我不是裴弄玉，我是裴弄蝶是吧。”裴弄玉发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我是裴弄蝶，呵呵呵……姐姐，姐姐……”
　　“够了，弄玉，”将她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感觉着她的绝望，“你是弄玉，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管时空怎么转变，你永远都是，弄玉，我们结婚吧！”
　　“风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悲痛的声音透过衣裳穿进楚风炎的耳朵，如雷。
　　你知道吗？你对我越是好，我就越是怀疑你是不是欺瞒了我？就像当年一样。
　　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爱我吗？
　　而我也真的爱着你吗？
　　“傻瓜，你说呢？”楚风炎的笑僵在嘴角，语气软弱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放开弄蝶！”强硬的拳头击在楚风炎的脸上，他被打得退了好几步，是罗建。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我说过，她不是弄蝶，弄玉，到这里来。”
　　弄玉的手臂抓在罗建的手里，她看了看这个包着白布的男人，“你是谁？”晕眩的感觉辅天盖地，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是我啊，我是罗建啊。”罗建将自己心爱的女人紧紧抱住，十年了，他终于可以抱住她，感觉她的体温，她是真实的存在，不再只是梦里的一个幻影。
　　眼泪从眼角落下，他是多么慌恐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弄蝶真的没有死，真的还好好的活在他的眼前。
　　弄玉只是木然地被他抱着，老天，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开这么一个玩笑？
　　“姐姐呢？”她闭上眼，轻声地问。
　　“在，永远在我这里。”罗建用手按着自己的心，万分激动地说。
　　对不起，姐姐。
　　是我害了你。
　　从听到罗建的话以后，被她用药物尘封的记忆全部浮现，老医师说的对，再深度的催眠也无法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记忆，可是，当了十年姐姐的她，也不再是弄蝶了，裴弄蝶是真的已经死了。
　　楚风炎看着在阳光中的他们，头微微低了下去，头发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几滴水滴在地上，很快消失不见，他苦笑了一下，一个戒指从手中划落，再见了，弄玉。
　　“瑞克。”一直在门口的艾娜迟疑地开口，“她爱的人一直都是表哥，你是知道的。”
　　面无表情地从她跟前走过，“我知道，我就是太知道了。”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伤。
　　“风炎，你不是说我是弄玉，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吗？你这么快就放弃我了吗？”她是弄玉，从十年前她接受催眠的那一刻起，她就永远是裴弄玉了。
　　不管过去她爱的人是谁，现在她只想对风炎说一句话。
　　“我愿意嫁给你。”
　　在风中，楚风炎听到弄玉大声地说。
　　他回头，弄玉像最美的精灵一样，向他飞奔而来，他伸出双手，然后看见一朵红莲在弄玉的背后绽放，举着枪的罗建朝他露出最残酷的笑容，然后往自己的脑门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