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为我而落》玥十六

31、曾经

　　“我在的，温冉，我一直都在。”
　　陈屿光把汤碗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双臂环住温冉，把她环进了怀里。
　　给足了她安定。
　　“做噩梦了？”
　　温冉呆了好一会儿，适应了他现在的存在后，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说：“没有。”
　　“那先把醒酒汤喝了吧，不然头还是会疼。”陈屿光说着把汤碗拿过来。
　　是马蹄陈皮玉米汤。
　　浓醇的香气刺激着食欲的激发，温冉接过，没几下就喝完了，肠胃舒缓了不少。
　　她忽地想起，睡之前好像说了很多，但却记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于是她有点忐忑地问道：“我睡之前，应该…没说什么吧。”
　　陈屿光把汤碗放好，笑了笑：“你说了很多。”
　　“啊？”温冉一惊，扭过去：“我…我都说什么了？”
　　他重新抱住她，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住她说：“你说，我有个白月光。”
　　她又扭过去，留给陈屿光一个执拗的后脑勺，撇了撇嘴，不满道：“你本来就有，还想不承认？”
　　“是，我承认，我有。”陈屿光激她：“我还真惦记了不少年，时不时都会想她。”
　　“那你就去找她啊，你招惹我干嘛？”温冉生气了，眼圈也红了。
　　“我找了啊，也追了好一阵儿，现在她就在我怀里。”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扭过头瞅了他一眼，看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又转了回去，笃定道：“你骗我。”
　　陈屿光嗓音带着笑，语气有点无奈：“宝宝，到底是谁告诉你我有个白月光的？”
　　听到“宝宝”两个字，温冉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她脸上燥燥的，觉得自己真的是没出息，刚才还生着气，现在就因为这一声“宝宝”，心里软地一塌糊涂的。
　　她死要面子，还是生气的模样：“你自己发的朋友圈你自己都忘了吗？”
　　“朋友圈？”
　　温冉觉得这男人还在装傻，满不情愿地提醒道：“去年五月份的一条，你自己看看。”
　　她确实提醒了陈屿光。
　　他掏出了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翻到了去年五月二十一日那天的一条。
　　【现在是凌晨一点，我好想你。】
　　陈屿光盯着这条朋友圈，笑了又笑。
　　“你怎么还翻我朋友圈啊？这么好奇我啊？”
　　温冉立刻辩驳：“你的朋友圈都是公开的，我就随便翻翻，想知道一下你的情史。谁知道你还瞒着我什么呢，毕竟…”
　　温冉想说，毕竟他们失联了整整八年，但话到嘴边又转成了“毕竟你在美国呆了那么久，谁知道你谈了几个女朋友。”
　　陈屿光没有立刻辩解，只是把那条朋友圈附带的照片给温冉看：“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看不出来。”
　　谁知道你这睹什么物来思佳人呢？！
　　“你之前上班的地方也看不出来吗？”
　　温冉一怔，目光慢慢地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她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会，才透过那模糊的雨幕依稀看出了电视台的建筑轮廓。
　　她不由得心脏一颤。
　　她第一次看的时候只是觉得眼熟，真的没有想到他拍的地方是京平市广播电视台。
　　温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在颤抖：“你怎么…”
　　“相信了吗？”陈屿光淡淡地笑了出来：“我肖想你好久了。”
　　温冉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倒映着橘灯的光。
　　陈屿光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和你一样，是暗恋。”
　　温冉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在这桂花香气浓稠、寂静无人的夜里更加清晰可闻。
　　“我刚才把我暗恋你的事情也说了？”
　　陈屿光真没想到她的注意力会放在后半句上，于是笑笑点了点头。
　　然后温冉张了张嘴，消化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说你暗恋我的。”
　　“我怎么感觉我在你这儿信任感这么低？”
　　温冉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她确实容易想东想西，没什么安全感，这是她的问题。
　　陈屿光捏了捏她的手，接着说：“其实我对于感情比较迟钝，那时候也不知道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时什么感受。后来确定我喜欢上你时，我也问过自己喜欢你什么。想了很多答案都不是很对。忘了什么时候了，程垚森问我的理想型是什么，我当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你的样子，于是想，你大概就是我喜欢的样子吧。”
　　他笑了下：“看一眼就多喜欢一点，怎么看都不觉得烦。”
　　温冉听的一愣一愣的，试图从中挑刺：“那你在蔚宁的时候给我那支皮肤药膏后，还总问我脸有没有好一点，你是不是很在意我的容貌？我总会变老的，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去找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也感觉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是说出口的话也不能收回了。可是陈屿光很耐心地回答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的脸好的快一点，你会开心一点，不用戴口罩，也不会再躲着我了。”
　　她嘴硬道：“谁躲着你了……”
　　这下陈屿光也要“算账”了：“你高三那年，脸过敏那会儿，总是低着头躲着人，就不躲王祈明。”
　　这酸溜溜的语气让温冉心里有点小雀跃，然后更加相信陈屿光当时确实是一直在关注她。知道他当时也喜欢她后，温冉觉得那段暗恋的意义瞬间发生了质的改变，不再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而是她值得一辈子去回忆的的珍贵的记忆。
　　“所以，你当时不会以为我喜欢的是王祈明吧？”温冉在他怀里笑了起来。
　　“嗯，真这样以为的。”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找到我的？怎么来蔚宁的？”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一切。
　　“后来啊……”陈屿光眼里笼罩上了一层惆怅，扯了下嘴角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陈屿光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揭开曾经这些伤疤的准备，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喃：“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温冉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是听着你的声音走过来的，温冉。”

　　2013年的圣诞节前夕，陈屿光接到了京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电话。12月里加州依旧是温暖一片，而京平早已下起了鹅毛大雪。
　　大雪封路，出租车堵在路上，车载广播里放着齐秦的《大约在冬季》。陈屿光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不觉泪流满面。
　　他知道的，他知道孙荷最喜欢听齐秦的歌，也很喜欢这首《大约在冬季》。
　　看着前面动也不动的车队长龙，他顾不上自己身上难以抵御风寒的外套，询问完路线后，一口气跑到了医院里。
　　只是他满身风雪赶到医院时，见到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那突然出现的父亲还有姐姐。
　　对于父亲，孙荷一直告诉他的就是他的父亲在他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从来没有说过，他是私生子。

　　百盛科技老总陈百盛的私生子。

　　陈屿光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生父亲没有什么感受，因为是他先不认他的，所以他现在也权当不认识他。
　　他只想见到他的母亲。可是他的母亲在两天前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运到火葬场火化完毕。

　　他红着眼睛质问着医院为什么现在才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不让他见她最后一面，得到的答案是——陈百盛不让。
　　陈百盛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相反他认为有错的是孙荷，为什么要把他的亲生儿子藏起来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知道。
　　他希望陈屿光能来百盛，帮他一起壮大他的事业。

　　陈屿光拒绝了。

　　可是陈百盛有的是手段，在陈屿光回国创业之后，明里暗里使了不少招数，就是不想让他做事业，想让他老老实实地回到他的公司工作。
　　于是陈屿光回国后的第一次创业失败了，开发的第一个软件没有市场，没有找准定位。
　　那段时间，他还没有从母亲去世的事实中出来。他一直不相信孙荷真的是去世了。他知道孙荷心脏一直不好，但是她也坚持服药体检，没有什么问题，怎么会突然心肌梗死，且抢救无效。
　　后来经过调查，他知道孙荷病发之前见了陈百盛一面。
　　其中的这些事情他懒得和陈百盛计较，质问他千百遍他也不会说，而且也换不回孙荷。

　　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不辜负母亲的期望和嘱托。

　　他知道她在天上可以看到。

　　她说过的，她希望她的儿子顶天立地，永葆赤子之心，生命中永远有光存在。

　　可是当他们没日没夜辛苦谈来的合同被百盛科技轻松截胡时，陈屿光一度陷入了迷茫。好像他做什么都没用，每次马上就要成功时，都会有百盛科技来阻拦。

　　陈百盛以这种方式在告诉他，他只能来百盛科技，只能在他的羽翼下谋生存，包括婚姻大事也要以利益优先。
　　陈屿光不得不承认，陈百盛的实力和势力都很大，大到可以一手遮掉他头顶的这片天空。

　　第一次失败后，很多当时铁着心跟着他创业的人都纷纷离开，转身跳槽了百盛科技。只剩下袁晟还留在他身边跟着他。
　　那是陈屿光遭受的第一次背叛。
　　但他没有怨恨他们，毕竟他不能要求这些人跟着他喝西北风。

　　当时，他在这家属院这里呆了很久很久，成宿成宿睡不着，也没有胃口吃饭，后来被程垚森拉去医院才知道自己抑郁程度已经达到了中度。
　　程垚森很能理解他。毕竟二十多年来他一直顺风顺水，想要做成的事情一定能够做成。
　　他眼里的陈屿光永远都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熠熠闪光的天之骄子，是意气风发的永得上天偏爱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曾经的一身傲骨垮了个彻彻底底。
　　原来那个勇敢坚韧的那个少年，现在变得一阵风都能把他吹的七零八碎。

　　2015年快除夕夜的一个晚上，屋子里没有开暖气，冷的很，但是陈屿光没有取暖的想法。外面是万家灯火，夜夜笙歌，楼下炒肉的香气飘香四溢。家属院这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
　　所以陈屿光在烟花爆竹的热闹声里依稀还能听到楼下家庭聚餐碰杯交谈的声音。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他没吃药，也没吃饭，只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电脑前写代码，手指冻得有点敲不下去时，他停了下来。
　　想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突然一下，手机响了一声。
　　是程垚森的微信消息。
　　那个时候微信已经上市很长一段时间了，公众号电台随之而起。程垚森给他发的是一个公众号上的一篇文章。
　　陈屿光点开看了一眼，翻了两下没什么兴趣，想要退出时看到了在最上面的音频。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
　　接着入耳的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孩的声音。
　　他那平静许久的心突然一下有了波澜。
　　陈屿光忘了当时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身子慢慢暖了起来。他从小对声音敏感，对这个女孩的声音更敏感。
　　他慢慢地躺到了床上，手机搁在耳边，听着那女孩的声音，渐渐入睡。他那晚睡的很好，是那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觉。
　　第二天觉得浑身更有力量了些，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陈屿光关注了那个公众号。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听着那个女孩的声音才能入睡，且睡的很好。
　　那感觉就像是，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里不是他一个人，有另一个人陪着他。后来一晚，他梦到了温冉。

　　那是他回国之后第一次梦到她。
　　他梦里又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高一那年。午间学校广播里总会放歌还有一些同学们的投稿。他和程垚森总喜欢端着饭盒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看着远处的风景，听着广播的声音。
　　广播的音质很好，所以陈屿光一下子就听出了温冉的声音。程垚森听不出来，但是陈屿光可以。
　　陈屿光最快乐的时候大概就是去广播站看她一眼。
　　因为那时候点歌的人太多了，广播站里全是人，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她会看到她。接着他就可以听着她的声音，吃着饭。

　　梦醒的时候，陈屿光再次打开了那个公众号的电台，竟发觉这声音和记忆中温冉的声音十分相似。
　　他笑自己或许是疯了。
　　可是笑着笑着，电石火光之间，他突然有了主意。

　　当时的中国市场里还没有一款声音方面的软件。虽然当时有类似于网上KTV唱歌的软件，但是包含的功能很单一。
　　他想做的是一款寻找世界上美好的声音的软件。
　　在这款软件上，人们可以发布各种音频，展现声音的魅力。也可以通过变声系统让人们体会到配音的乐趣，当然还有各种语言配音教学，帮助人们实现居家学习语言的愿望。

　　陈屿光那天坐在床上想了一上午。袁晟知道后表示大力支持，并提出很多完善的意见。

　　有了第一步就有了接下来的很多步。于是2016年年初的时候，“寻声”成功上市。

　　用户点进去这个软件时就会看到那句简介——
　　“你的声音点亮了我的世界。”

　　在出租屋里研发成功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

　　成功的喜悦冲击着年轻人的心脏。

　　当陈屿光想要寻找公众号声音的主人时，那个公众号竟已封号，也找不到号主的任何踪影。

　　陈屿光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很多，整个人也恹恹的，没有了刚开始的兴奋。那时候程垚森问他时，他说了实话。
　　程垚森有点惊讶地说：“你这是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产生了感情？”
　　是的，陈屿光确实意识到，他对那个声音产生了依赖，产生了某种情感，听不到她声音的那些个晚上，他总是盯着天花板到凌晨才能浅浅入睡，却还是睡得不安定。

　　后来很平常的一个晚上，他从一个酒宴退下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乔峥在前面开着车，他在后面半躺着，浑身没劲。

　　乔峥问他想不想听会儿舒缓的歌，他嗯了一声。于是乔峥就打开了车载广播，只是没调到歌，调到了“与你共星月”这个节目。

　　“大家晚上好啊，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小冉，不知道最近大家生活的怎么样……”乔峥刚想调台，就被陈屿光阻止了。

　　陈屿光突然清醒了过来。
　　这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出现了。
　　她说她叫小冉。

　　陈屿光听着电台里的声音，觉得自己的心里那块儿空着的地方慢慢地被填上了。他心里暖暖的，敞亮一片。

　　是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女孩子，他就这样找到了她。
　　他再没有这么确信，这个声音就是他一直依赖的，喜欢的。

　　他对这个声音的主人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当然心里产生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经过乔峥的打听之后，他验证了心里的想法。

　　他终于找到了她。

　　兜转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他的心却是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原点。他苦笑造化弄人。
　　乔峥说这个主持人叫温冉，从京平附中考入了京平传媒大学，现在单身，家里正在安排相亲。

　　只是他不敢去贸然地找她，怕吓着她，见了面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只不过会在每天晚上坐在车里准时收听她的广播，在她的工作单位门前停一会儿车，看看能不能偶遇到她，也会给她写信，和她连麦。
　　他只能像个变态一样，忍不住让乔峥去查她的相亲情况，感情状况。他早就知道了她的电话号，却不敢打电话给她。

　　像个偷窥者一样，在暗处观察着她，试图进一步去了解她的生活，了解她的所有。

　　直到有一次老朋友聚会，他无意间听到刘晨言说他还没给他妈说他已经在美国谈好女朋友，他妈就给他介绍了一个电台主持人逼他相亲的困境时，陈屿光简单了解之后主动拦下。
　　刘晨言感激不尽的同时好奇问了句：“你不会对我这位相亲对象有意思吧？”
　　陈屿光抬眼看他，轻笑：“不可以吗？”
　　刘晨言竖起大拇指。

　　陈屿光不得不承认在看过刘晨言给他的照片时，他发现了——

　　他有千万种野心，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拥有温冉。

　　这么些年了，这个答案已经被时间验证了很多遍。

　　年少时担心她不喜欢他，担心他的喜欢给她造成困扰、压力，担心那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担心那时的感情没有结果，没有未来。
　　现在，他也担心。
　　但是他想试一试。
　　那怕结果是换回一身伤，他也得试一试。

　　因为他的所有意识都在喧嚣着告诉他——

　　你喜欢她。
　　你想拥有她。
　　你想让她成为你的女孩儿。
　　你想和她厮守一辈子。

　　是赤.裸裸的自私和占有欲，是想用尽全力去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