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者也》棠啊棠棠棠

3、命运

　　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待到叶落时和千田赶到时就已经看见几人在那户人家门口张望，但都望而却步。

　　叶落时一靠近就发觉冲天的黑煞，便抬脚就要往里院走，衣角却被猛地一拉，踉跄两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中年男人，似乎试图阻止里面的打斗，但无济于事，反而自己面颊上留了几道血痕。口里还念叨着什么，显然是被吓懵了：“不能去，不能去，去了要被王家媳妇打死的。”

　　只听见院中男人痛呼声越来越大，叶落时也顾不上解释，甩开那人就冲进门内，千田紧随其后，从院内将门闩好，留下众人焦头烂额不明所以。

　　男人和女人纠缠在一起，那女人的指甲深深嵌入男人的后背，黑发凌乱遮盖了面容，男人自是痛苦，想挣扎开来竟挣不脱她的桎梏，一时间鲜血从女人十指下汩汩流出。

　　叶落时抖出一张黄符，掐诀朝女人额头拍去，又是阵阵尖叫，比昨晚那诡异婴儿的叫声还要痛苦。随后那女人便僵硬的松开双手，直愣愣地倒下去，男人也吓了个半死，眼睛一翻，晕厥过去。

　　随即两人从人群中挤出，不管不顾地追着那抹黑煞，闯入了村外的树林中。

　　听闻李家的世世代代的人，都埋在村后面的小山包上。碧山村居民的祖上几代都是为了躲避民国时的战乱，几家几户约定起来，逃到不为人知的穷乡僻壤，自给自足，就如同那《桃花源记》中描述的一般，唯独不同的是碧山村不似仙境，倒像是鬼冢，处处透露着阴森恐怖。

　　两人循着煞气，在雾气中迷失了方向，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叶落时呼吸有些急促，污秽黑压压的一片，搅着他的五脏六腑，直到树林深处一座寺庙出现在两人眼前，藏蓝色的瓦片，斑驳的墙漆，一块牌匾正正悬挂在庙门之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山神庙”屋檐下两盏红灯笼随着一阵阴风起起伏伏，鲜红刺目的“喜”字似露出狞笑。

　　两人进入黝黑的正堂，如进了什么怪物的血盆大口般，各样的红缎子挂得喜庆，室内烛光不知是谁点亮的，昏黄又无力。

　　千田皱了皱眉，蹲下在满地凌乱的东西中翻找起来。
　　喜果，金银手镯，红缎带，红白蜡烛，还有……散落的红纸钱。

　　乍一看是传统婚礼的用品，可是婚礼怎么会有纸钱呢，这便于千田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这是碧山村一场冥婚！

　　空气中一股潮湿发着霉的味道弥漫着，隐隐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龙凤帖……”千田终于翻找到了有用物件，他靠近蜡烛展开帖子，仔细看去。

　　上面的新郎新娘分别写的是李立和宁芊芊。

　　两人对他们很熟悉，李立是李村长的儿子，宁芊芊是李立的妻子。

　　“介绍人，二莹，李二乞……”叶落时念道，再往下看去，那用黑亮墨汁写得“李立”和“宁芊芊”似乎消失不见，随后出现的是另外两人的姓名，殷红的液体如溪水样淌出，浸染了整本龙凤贴。

　　待两人看清后，面面相觑。

　　墨水褪去，李立的名字换成了千田，宁芊芊的名字换成了叶落时。

　　叶落时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何方神圣有如此恶趣味。

　　还没等两人探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山神庙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有一队人踩在落叶上，缓缓朝他们逼近。

　　原本灰黑的天，树林深处传来尖锐的唢呐声，如一柄利刃划破天空，划出白花花的破晓。

　　“喜事开始了。”叶落时定下心神。

　　“纸人。”千田紧盯不远处正冲大门而来的队伍。

　　叶落时看过去，迎亲队伍中吹唢呐打鼓的是纸人，抬轿子的是纸人，那白惨的脸上吐出舌头，表情痛苦，像是憋死的。

　　“轿子乘着新娘子过山岗，婆婆把那鞋来绣，听那棺材咚......咚......咚......”

　　唱这歌谣的女声婉转，从那轿子里穿出来，不轻不重，每唱一句前面引路的纸人都要晃晃手中的铃铛，在这样的山谷里显得更为清灵......

　　那引路纸人的面部颤抖起来，废了半天劲才收回了他几乎垂到地面的舌头，嘶哑的声音拉长，磨着两人的耳朵：

　　“迎——新郎，新娘。”

　　叶落时突然感到头痛发晕，心中警铃大作，暗暗叫声“不好”。眼前的场景时明时暗，世界像是由碎纸片构成的。

　　叶落时下意识想去扶身边人的肩膀，却摸到了一只冰冷的胳膊，眼前的花轿已然消失，他连忙扭头去看，千田已不知所踪，消失在青白的雾气中，而叶落时抓着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她头戴凤冠，青丝挽在头顶，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的皮肤苍白，绝不是人样的白，五指的指甲嵌入叶落时的手背，血红的双唇突的轻轻上扬，又突然睁开双眼，黑洞洞的眼睛里留下了行行血泪，一只滴在两人相握的双手上。

　　叶落时想去抽桃木剑和黄纸符，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心一横，便想着发力冲破这定心咒。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又是天旋地转，眼前黑黢黢的，接着失去了意识。

　　叶落时眨眨眼睛，适应了光亮，头痛欲裂，他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身走动，却无法动弹。

　　这才想起是那个穿嫁衣的女鬼，将他拖入共情。

　　共情，顾名思义，就是和他人共享情感。知他所想，感他所感。怨气强的厉鬼会将人拖入共情，无非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想让自己解脱罢了。

　　叶落时扮宁芊芊，千田扮李立。难不成最后还要洞房花烛，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叶落时甩甩头，好不容易将想法从脑子里剔除。

　　就在这时，一股悲愤不由的冲进他的胸膛，打断了他的思绪。耳边传来嘈杂的吵闹声，细听还有女孩小声的抽泣和哭声。

　　“这小婊子力气倒是不小，敢咬老子！”一辆银白色面包车停在斜坡上，传来一声怒吼，胖子捂着左臂，痛的呲牙咧嘴，随后威胁道“给老子小心点，要不是怕卖不出好价钱，老子早把你办了。”

　　叶落时从胖子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猜出宁芊芊的处境，他心下一动，立刻明白过来：

　　这姑娘是被拐到了碧山村，卖给了李村长。

　　十几年前，拐卖贩猖獗，十几年后，网络中各种新奇的事情屡见不鲜，人们渐渐认为危险离他们很远。
　　少了，但不代表没有，不代表以贩卖人口的行为会消失，也不代表可以放松警惕。

　　叶落时仔细回忆以往见过的拐卖人口的案件，千奇百怪，极其曲折，这些人几乎走向两个结局，要么顺从，要么死亡。他已经预料到这个名叫宁芊芊的女孩的结局，也只有叹惜一声，再无他法。

　　叶落时正沉浸在思索中，听见那满脸横肉的大汉猥琐的笑了笑。叶落时感觉到身子不住的恐惧颤抖，冰冷的泪珠淌过面颊。

　　那胖子下了车，后面还跟了一个很矮的男人，那人虽然身材短小，但比那胖子精明，也比他狠毒，矮子将宁芊芊粗鲁地拽下车，就像是随手拖着什么物件，推搡着她上山。

　　上山的路难走，宁芊芊经常被横斜锋利的树枝石子划破，还没走出多远，脚腕以上白嫩的小腿被划出一道道血痕。她哭着，嘴里不清不楚地喊疼。最后得到的只有被踹到在地或者是脸上一个火辣辣的掌印。

　　直到叶落时看见碧山村的牌匾，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

　　相反于叶落时被粗鲁的拉入共情，宁芊芊对千田相对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他自愿选择与李立共情的，化为厉鬼的宁芊芊有些忌惮他。

　　所以他很快接纳了共情者的状况。
　　李立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异常，

　　千田醒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正是村长李二乞。

　　“老子给你找了个媳妇，过段时间就来，你让你娘好好拾掇拾掇。”李二乞坐在木椅上抽着烟管，露出满口黄牙嘻嘻一笑，“高兴不？”
　　千田随着这人点头，微微皱眉。

　　千田感到李立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吱吱呀呀发出简单的响声，这才知道他原是个天生的哑巴。

　　眼前的男人和他见到的李村长变化很大，面前的李二乞的腰背还没弯下，面部也不似他们见到的那样布满褶皱。李立病死不过一年，人们见了他都要说思儿心切，一夜苍老。

　　不过千田明白，李二乞的快速衰老，是因为宁芊芊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有很多事情不要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