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照银钩》汀布

36、第36章

　　他们是在神宫里见面的。

　　自从帕卓接下穆钦山神的位置之后，江央来这儿的次数就少了，如今他突然来访，帕卓虽然还在为了自己在地牢内看见的那一幕恼怒，却还是在江央面前，展露出了孩子的那一面，他拉着江央的手，一言不发的，就把他引到了神宫的尊位上去，他认为江央作为自己的父君，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理所当然的。

　　江央却一双眼睛只盯着门外的动静，他看着茨林带着丹增走了进来，丹增眼睛还是红的，却在看到自己的刹那，就警惕的将那些难过悲伤的情绪收了起来。

　　帕卓转身就要去牵茨林的手，茨林却躲开了，默默站到了丹增的身后。帕卓的手悬在了原地，他恨恨的看向丹增，丹增却移开了的目光，只盯着满心满眼都是茨林的江央。

　　“师兄，帕卓喊你父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茨林毫不避讳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江央却噌的一下就从那坐上站起了身，他走到了茨林的身边，亲切的只问他，“你还好吗？我坐下的土公一直在寻找你，却一直都没有你的下落。”

　　“师兄。”茨林垂目，语气却又坚定了几分，“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央知道这个问题时躲不过了，他看了帕卓一眼，帕卓微微张着嘴也看着自己，江央一狠心，“就是这么一回事，孩子大了，他继承了你的位置。”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茨林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瞟到了身边的丹增，丹增的双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却仍旧是一言不发。

　　江央只说了句跟我来，转身便往这殿外走，帕卓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这二人和茨林与丹增，渐渐拉开了距离。

　　丹增看见帕卓和江央走远了，抬起手想去推茨林一把，不料却被茨林一把抓住了手腕，拉着他一起跟上去了。

　　三百年，对于山下而言，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王朝更迭，文明发展，对于山上，却只算得上是三百个季节轮转，除了树梢上的叶子出芽又落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茨林拉着丹增往前走，二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的，在江央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了一片树林，树上刚刚结出的荚果十分可爱，丹增伸手扯了一只，引的树叶沙沙作响。茨林停下身看向丹增一眼，丹增蓦然一笑，将那支果实递给了他。

　　茨林红着脸，手里拿着那只结满荚果的树枝，他不知道自己拿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却就是舍不得拒绝，也不想扔下。一路上，有山上的野物躲在葱茏的草丛里偷看他们那位失踪了三百年的前山神，稀稀疏疏的声音，夹杂着动物们的议论，深深浅浅的传进了丹增的耳朵里。

　　丹增全将那些夸张的论调当成了笑话听，却又偶然瞥见前头的茨林红了耳朵，心下才觉得欢快的不行。看着前头逐渐稀疏的林子，丹增不自觉地就放慢了脚步，茨林没有注意到，一步没有跨出去，反被拉扯回来，被身后的丹增抱了个满怀。

　　方才地牢中的亲呢尚且在二人身上都留下了余温，眼见着如今一把火又要被点燃了，茨林忍着性子，挣开了丹增的怀抱，丹增松了手，二人才又一前一后的走了起来。

　　走在前头的帕卓不时会回身去看一眼，看到自己父神那般模样时，就仿佛触电一般的，再抬头看了看走在前头的江央，一股莫名的悲伤便从心底而生，只想着要找机会宰了那凡人，让自己的两位父君能顺利的和好如初。

　　这四人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座看上去些微有些矮小的庙门口，几人猫着身子从那结满青苔的庙门口进去，才看到这门后，实际上别有洞天。

　　这门内实际上是一处十分宏伟的天然洞窟，石壁上又凿除了无数的小孔，供奉着木制的牌位，一处气派的煨桑台子立在这洞窟的中央，里头还有星星点点，没有燃尽的火苗。

　　江央在那煨桑台前站了许久，等到茨林和丹增走到了之后，才徐徐转过身来，“这是鼠兔们的庙宇。”他指了指四周的岩壁，“里面供奉的都是他们的先祖。”

　　茨林抬头望去，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叹息道：“这处石窟，之前未曾有过。”

　　“那人皇猎杀鼠兔几近疯狂之势，这是两百年前，山下的鼠兔拜托这山上的鼠兔修建的。”江央绕过那煨桑台，又朝着里头走了过去，他伸手敲了敲那石门，过了许久，石门缓缓打开了。

　　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半人高的童子，穿了一身青色的袍子，头发规规矩矩的束在头顶，他是认得江央和帕卓的，见了他们便立刻见礼，那之后他才看向了茨林和丹增，疑惑的又问江央，“这二位大人是？”

　　“他们是你高祖的朋友，”江央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是来看看他的。”

　　一听到是高祖的旧友，那童子立刻眼睛一亮，将石门推开后，从里头跳了出来，躬身站在门外，对着几人说了一个请字。

　　帕卓抬腿就打算往里走，却被江央一把拉住了，江央看了茨林一眼，说了句，“你们自己去见吧，我带着孩子在外头等。”

　　他故意模糊了自己对帕卓的称谓，说完后，一双眼睛只盯着丹增，丹增却没有多余的反应，跟着茨林，就走了进去。

　　石门后，是一处十分僻静的小院，一幢小小的屋子建在那石壁之下，小童子走在前头，将房门推开进去请示了什么，之后才出来，恭恭敬敬的将茨林和丹增请了进去。

　　这屋内烟熏火燎的，好大一股药味，一幢不大的雕花床被放在了窗户下，旁边置了一处火盆，燃着一炉恹恹的炭火，炭火上放了一个漆黑的药罐，咕噜咕噜的在熬着草药。

　　“君上，您终于回来了。”

　　床上厚厚的锦被里传来了一丝细细小小的声音，茨林走了过去，在那床沿边坐下后，方才看清那锦被中，埋着一只十分年迈的鼠兔。

　　那鼠兔用自己浑浊的小眼看了茨林，又看了茨林身后的丹增，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来，“君上，我是小措啊。”

　　三百年的风雨，这世间生灵早就循着自然的轨迹凋零新生，缘何这小措能够维持这么多时日？茨林不解的看着他，只觉得新奇。倒是丹增，一下子就站近了许多，他朝着床内探着身子，那模样，就像是和这小措认识那般。

　　茨林心下觉得奇怪，话还没有问出口，就听得小措朝着丹增，很是恳切的喊了一声，“姑爷。”

　　茨林心里头一慌，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刚刚喊他什么？你们难道认识？”

　　小措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已经太老了，为了等到重逢的这一天，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丹增伸出手去，怜爱的抚了抚它额头的绒毛，小措用尽浑身的力气，伸手指了指挂在这床头的银盘。

　　“高祖的意思是，您要问的，都在这上头。”那小童子搭着凳子去够银盘，等他将这盘子小心的交到了丹增的手里，丹增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那张刻了百子千孙图的银盘子。

　　茨林还是不解为何丹增和自己的内侍是旧识，丹增却已经是恍然大悟一般的。

　　那一堆锦被之中，一阵轻微的鼾声传了出来，小童子红着脸朝着两位贵客道歉，丹增拿着那张盘子，带着茨林离开了这处小小的后院。

　　前头的石门一推开，丹增便对上了帕卓的眼睛，这是他第一回，仔细的去打量这个孩子的长相，帕卓被丹增看的很不自在，咬着后槽牙本想说些什么，却在同这凡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被莫名的浇灭了所有的气焰。

　　一旁的江央看到丹增如今这幅模样，又看了看他那仍旧是一脸茫然的师弟，叹了一口气，“差不多了，师父说，大概到了这里就该结束了。”

　　随着江央的话音落下，自这洞窟顶部就生出了火苗一般的光影，没多久，又在这洞窟上头扯出了一个大洞，不时有火光开始朝着这下头砸下来，丹增一手揽过身后的茨林，等他再想去捞帕卓的时候，才发觉幻境中的帕卓和江央已经消失了。

　　“我们走出来了。”茨林小声的，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之后，威武喊声自四面八方而来，待到一切虚幻消失，丹增才看清，天边的云层之上，已经站满了层层叠叠的天兵天将，而他那多年未见的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祥云之上，正用一种五味杂陈的目光看着自己。

　　“闹够了吧，辛宫。”天帝的声音震天动地。

　　而在他们的身后，昌丹不知什么时候，也现了身，他一席素色神装，手执拂尘，手里拿着一卷卷轴，似乎准备随侍向天帝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