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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笑忘放应作如是观 ...

  •   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外头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并不曾听闻有人来访的通禀,也不知是那侍妾倨傲,主母传唤尚能安坐不动;还是她乖巧伶俐,到了正院,见主母与客晤谈,悄悄避开了去。
      娉姐儿觉得自己那一点淡薄的好奇心随着顾氏的痴缠消磨,渐渐散去,眼前只剩下不耐烦。
      她早已习惯也适应了自己的生活,用心经营,让日子越过越好。好不容易弹压住了家中大小妾室,连最忌惮的陈姨娘也服了软,喜欢的不喜欢的女儿们一个个出阁嫁人,自己也有了儿子。一切欣欣向荣,万事胜意,偏生谢家人一个两个的,非要将她搅和进是非里。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猛地一怔。
      这是年少时从谢载盛身上学来的习惯,因着不雅,孙妈妈很不喜欢她这样做,严格的规训之下,本以为改脱了。
      谁知竟还在。
      顾氏却受惊似的瑟缩了一下,越发显得娉姐儿像个恶人。
      不过她这一动,场面又活了起来,她也打开了话匣子:“我已经与他谈过了,他说,他自来同我之间不曾有过承诺。他不曾另娶、别娶、停妻再娶,只是因为他想娶的人不愿嫁给他。他不曾负我,当年是顾家求他为婿,求仁得仁,当无抱怨。他也给了我足够的尊重体面,没有对不起顾家的提携之恩。他是个男人,他重情,也好色,收用一个对他胃口的美人,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追忆怀念谁,更没有故意膈应谁。”
      顾氏还在病中,一口气说了这样长的话,有些气喘,靠在枕上更显羸弱。可这样长的一段话,她一口气说下来,熟极而流,没有半点停顿回想,可见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回味,反复揣摩,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在心上。
      若不是顾及到病中的顾氏,不想再给她额外的刺激,娉姐儿几乎要大笑三声了。
      这才是谢载盛!这就是谢载盛!
      她读过圣贤书,知道君子心中有道义,一言一行都有道义作标尺,规行矩步,清傲如梅,谦韧如竹,苍劲如松。谢载盛也读圣贤书,但他不是君子,也不循道义,他心里有自己的标尺,古怪又自洽。
      在官场上,就是既有出世的不尘,又有入世的圆滑;在情场上,就是既有非卿不娶的深情,又有食色性也的流俗了。
      他这般潇洒,倒是叫被他裹挟其中的两个女子,显得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了。
      他的妻子顾氏,若是介意他收用了一个生得与青梅竹马的表妹有几分像的女子,就是小气、嫉妒。
      若是胸中无块垒,何必囿于后宅四方墙垣,计较丈夫零星宠爱?他爱谁,宠谁,谁生得与谁像,又与她何干?族谱上正妻之名是她的,诰命金册上夫人之名是她的,天高地广,有何不足?
      他的表妹娉姐儿,若是介意他的新欢与自己生得肖似,就是自作多情、旧事难忘。
      若是不为前尘往事所困,何必挂心幼时玩伴房中事,何必反复端详细细揣度他人眉眼,臆测对方是凭着故人之姿入了他的眼,又是否入得了他的心?
      他字字句句不曾这样说,可字字句句,又都是这个意思。
      娉姐儿能想到的,顾氏也能想到。她见娉姐儿听了这番话,竟不生气恼怒,眉宇间隐现了然,甚至激赏;在听这番话之前的态度,也与谢载盛的预设相合——她浑不在乎,冷漠以待。
      顾氏心中遍生惆怅,彷徨之余还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嫉妒:她与他果真是一路人啊。她能懂他所想,她的应对也合乎他的心意,他们之间,才更像眷属,像知己,像理当生同衾死同椁的一对璧人。
      然而在这惆怅、彷徨、嫉妒的缝隙,又隐隐生出羡慕:若自己也能如娉姐儿一般浑不在意,将丈夫仅仅视作丈夫,而非良人、情人、爱人,或许她也不必自苦。或许到那个境界,她就真能如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欢喜,庆贺着丈夫有后,做一个贤良的妻子,完美的主母,和快活的人。
      人,原来,她是一个人啊。在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家的夫人之前,她顾湘灵,首先是她自己,是一个人啊。
      顾氏从床上坐起来,敛衽为礼,郑重道:“多谢表妹有以教我。”
      娉姐儿在心中笑完了谢载盛的自私和自我,正在发愁怎么从眼前的处境里脱身。
      她先前不理解范氏,不赞同范氏,此时复又由衷地佩服起范氏的先见之明来。顾氏是器小之人,这样的人,你如何掏心掏肺地开导劝解,都是不管用的。譬如自己好心好意来探病,她却一心认为自己来看她的笑话,怎么解释,她都不肯相信。
      早知如此,宁可背负冷漠无情的恶名,也不该来看她的。不来,还能推一声不知道,不用被人强拉一个莞娘过来叫她看,也不用对着顾湘灵时哭时笑的怪脸,此时又莫名其妙受一个礼。
      她教她什么了?她可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顾氏行过这个礼之后,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娉姐儿趁此机会,匆匆告辞,再不想牵扯进是非当中。
      她不知道在她匆匆离去之后,正院的耳房里忽地走出来一抹倩影。来者肚腹高高隆起,不复窈窕,却可见眉目精致如画,叫人见之忘俗。
      她抱着肚子,幽幽地叹口气,问身边婢女:“那一位,可就是郦夫人?”
      婢女点了点头,莞娘笑了笑,“果真是与我有几分像的。”说完又自行纠正,“不,是我有几分像她。”
      若是灵巧讨喜的婢女,此刻该说一句:“姨娘不必多心,老爷爱护姨娘,只是因为姨娘得他喜欢而已,没有别的原因。”可这婢女并不灵巧讨喜,只能木讷地应一声,并不多话。
      莞娘就自失地一笑,“有几分像她,是我的福气。”
      说话间一个眉目威严的仆妇走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冲眼前人行了个潦草的礼:“莞姨娘,夫人乏了,你在门外请个安,就回去歇息罢。”
      莞娘低垂螓首,丝毫不介意她的不敬,恭顺地应了声“是”,依言请安问好,然后扶着婢女的手款款而去。
      顾氏听了仆妇的回禀,笑了笑:“还真是像,不光是容貌像,性子竟也有几分像。李逵见了李鬼不觉得受到冒犯就罢了,李鬼见了李逵,竟也不自惭形秽、心虚悲苦。”
      那仆妇忙道:“许是她只远远看了一眼,不曾看清面貌呢?又或者她那副淡然,是装给夫人看的,回到自家屋子里,不定怎么辗转反侧呢。”
      顾氏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的。她们不愿依附男人而活,或者说虽然依附着,却不把男人的喜乐放在心上,才能真的不介意。只有我,也只有我……”她顿了顿,随即舒展眉头,“往后也不会了。”
      没等仆妇听明白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就听见她一手养大的小姐吩咐道:“扶我起来,替我加一件衣裳,端些粥汤于我吃,半个时辰之后我还要去暖房走一走,看看花儿。”
      仆妇大喜,她作为顾氏的奶娘,最是贴心着意,哪里不知道顾氏的病多半是心病。分明病症不重,她却不思饮食,终日卧床,越躺越羸弱。如今她愿意吃喝,还肯出去走走,这就是心疾渐愈的征兆了。
      仆妇一面下去预备粥汤,一面心里忍不住嘀咕:这郦夫人虽称不上恶客,却正是夫人心病的源头,谁料今日这番到访,反倒让夫人的病情见好。难不成郦夫人竟是一剂猛药良药?
      一个月忽忽而过,娉姐儿接着谢家的喜帖,得知谢载盛膝下添了长女,顾氏大喜之下痼疾痊愈,亲自操持长女的洗三礼。她微微一笑,吩咐鬓云:“随一份厚些的添盆礼,话说得好听一些,就说我们家里事情多,我就不亲自去了。”
      顾氏对她算是言无不尽了,但怕的就是谢载盛对她还有未尽之言。看望顾氏那一日,她特地挑的是大朝日,谢载盛位高权重,必然要上朝,身为国之肱骨,连告假也难,两人必不会见面,她才能去。如今他的女儿洗三,他多半是在场的,这时候登门,他若又来剖白,徒叫人尴尬难堪。
      好在娉姐儿说的也不算虚话,她手头的事情确实多,忠勤伯府汪夫人在几次相谈甚欢之后,正式请了官媒人登门,行了纳采之礼。而淮阳伯府顾三夫人也写了信来,要带夫携子登门造访。
      娉姐儿与顾三夫人往来了几次,都是夫人小姐等内眷之间的往来。这一次拜帖上特意写了丈夫与儿子,泰半也是儿女亲事入港的表现。
      想到汪家都上门提亲了,也不曾有这样正式的对谈,只是汪夫人自己做了主张,娉姐儿笑了笑,心里觉得顾家重礼。当然,她也知道这一份礼有一半是因为顾七郎是嫡出之子,另一半则是看在她娘家的姓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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