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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思选秀纯姐谋宫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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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官媒人替维姐儿寻访了甚样的夫家,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陈姨娘回去兴兴头头打听了,生怕仁管事、黄管事作为夫人的心腹,说话不尽不实,还特意托许久不曾走动的宋管事去打听了一番。
生怕宋管事心里存着气,未必肯尽心,陈姨娘特意跳过他,寻了他的长子宋格。宋格娶的妻子是钟妈妈的女儿,钟家对陈姨娘一贯是死心塌地的。宋格权衡利弊,知道陈姨娘这番打听是过了明路,得了夫人首肯的,干脆卖个人情,也尽力替她打听了。他给出的说法大面上与仁管事、黄管事所言一致,却比他们详细了许多。
汪家虽不似乐浪公、颖国公家里那般受皇帝的器重,寻常宫里有请有宴,汪家也是有份出席的。汪家这一代的伯爷除了世袭的爵位,身上还有些许差事,虽不算身居要职,却比那起子吃空饷的要强许多。伯爷膝下儿女绕膝,前头几个儿子都已经婚配了,只有两个小儿子不曾婚娶,排行倒数第二的已经有了婚约,说的是戚御史家里的女儿,今年秋天就要过门的。女儿却只两个,都是嫡出,长女已经出嫁,次女尚且待字闺中。
汪家这位二娘子,在闺阁中的名头就不大好听。说得和缓些,叫天真率性不知事,说得直白些,就是个愣头青。她是汪夫人亲生的顶小的一个孩子,娇惯得厉害。
这一个大姑子怕是不好相处,妯娌倒都是好的。出身自然都比纯姐儿高些,却多是文官的女儿。陈姨娘自家虽不曾和文官的家眷打过交道,娘家做生意却接待过文官太太,论道起来比武官的家眷少了几分爽利,多了些许文气,和颜悦色的倒是看着好说话。想来那些个妯娌纵是腹内藏奸,大面上多半是挑不出错来的,纯姐儿若嫁过去,面上和睦些,关起门来自家过日子,想必也是过得去的。
至于汪夫人,以宋格的人脉很难打听得详细,只知道她不曾传出什么恶婆婆的名声,想来高门大户的夫人不会太刻薄难处,只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模样的小娘子。这却须得陈姨娘和纯姐儿自家下功夫了,横竖夫人要设相看小宴的,届时与汪夫人打个照面,仔细揣摩她的性情喜好也就是了。
世家大族子嗣繁多,错非顶门立户的宗子,或是小有建树的少年英才,其他的多半籍籍无名。汪家这位小公子,着意打听了,贤名不曾有,恶名也没听说,多半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横竖靠着恩荫也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纯姐儿嫁过去,只有跟着享福,没有跟着受罪的。
陈姨娘打听得清楚明白,一颗心放下一多半,欢欢喜喜请了女儿过来,细细与她分说。
谁料才提了一句婚事,不等她细说汪家,女儿眼睛一眨就簌簌落下泪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姨娘,送我去选秀罢。”
陈姨娘吓了一跳,忙问道:“好端端的,这是从何处说起?”
纯姐儿也不去拿帕子,抬起手来就用手背拭泪,陈姨娘怕她把眼睛揉肿了,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就听到纯姐儿哑声道:“听寒露说,姨娘今日往鸾栖院去了。想来是为了女儿的事去求母亲了罢?女儿自家不争气,带累了姨娘卑躬屈膝,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思来想去,要想自己挣前程,眼下也唯有选秀这一条路好走了。”
陈姨娘心里已经取中了汪家,倒也不觉得纯姐儿无路可走,但女儿年纪渐长,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这倒是好事。她便将汪家的事暂且按下不说,只问她:“你是怎样想的?”
纯姐儿便细声细气告诉她:“女儿一片公心为着姨娘,谁料小人摇唇鼓舌,倒是败坏了女儿的名声。都知道女儿家的闺誉是最要紧的,如今女儿这副样子,还有谁家肯来求娶?摆在眼前也只有两条路,要么似大姐姐一般低低地嫁了,要么似母亲一般,拖到二十啷当岁,去当续弦。”说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梭然抬起头,“若真走到这两条路,女儿宁可死了!”
她一张口贬损了两个人,红姐儿倒也罢了,是平辈的姐妹,便是被外人听去,至多说一声不悌,可后半句却直指了娉姐儿,她礼法上的母亲,一顶不孝的帽子,能让她本来就坏的名声还更坏上三分。
饶是陈姨娘与夫人不睦,听了纯姐儿此言,也半点不觉得畅快,反倒不由地暗暗心惊,紧紧皱了眉,心里少有地惊慌起来:从前觉得自家女儿样样都好,心里有成算,行事又有决断,如今却觉得她实在器小又冲动。
再想到在纯姐儿不知道的地方,夫人早已桩桩件件替她打算好了,择的汪家虽不算十全十美,却半点不曾委屈了纯姐儿,这两人的心胸摆在一处对比,实在是令人汗颜。
陈姨娘问她:“那你又如何想要去选秀呢?须得知道天家并没有官女子选秀的规矩。”
纯姐儿见问,倒是收了泪,脆笑一声:“姨娘这话,却有些迂了。天家虽然没有官女子选秀的规矩,却也阻不断官女子自愿送选。况且也不算没有先例,女儿听闻今岁大选,黔国公府预备送了嫡女进宫的。”
陈姨娘前一阵子专注于调理身子,一向没工夫打听这些外务,消息竟还不如纯姐儿灵通。有心问问她是从何处知道的,想想又觉得不外乎是谁家办宴的时候听哪位手帕交漏了一句两句。
可巧前一阵子家家户户地吃春酒,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设宴,夫人是只抱了儿子去的,可若是与老爷相交的人家,夫人倒也不悭吝,也肯带着纯姐儿、维姐儿走动,约摸是那会子知道的。
纯姐儿兀自道:“国公府邸尚且可以送女,我们不过是四品官家,想来送个女儿过去,也不算逾矩。姨娘想着,寻常人家择媳,总要考量名声、门第,若是去选秀,自有宫里的嬷嬷、贵人品择贤良,外头的名声便如尘土纷扰,轻易上不得紫禁城里的琉璃瓦。至于门第,放眼四九城里,四品官家着实算低的了,可在秀女行列,一个官家女,伸出手倒好打翻一片了。”
她说到此处,又笑着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主意想得竟迟了些,若早一年,可巧赶上宫里选皇子妃,女儿的身份纵是够不着皇子正妃,当个嫔妾也是使得的。罢了,错非那接生婆误我,且还想不到选秀这一头,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陈姨娘听得心惊,她教养女儿的时候,的确是有意把她的心气儿往高处去养的,谁料她的心气儿恁般高,高得远超她的想象。
她沉吟片刻,涩然道:“你母亲辈分上是皇帝的表妹,若送你进宫去,怕是错了辈了。”
纯姐儿“嗤”地一笑,一摆手:“谁不知道当今皇帝并不是太后生养的,名义上的辈分又怎么作数?黔国公府的世子妃,正是先熙惠太子膝下的宝庆公主,如今要送选的沐家姑娘是宝庆公主的小姑,不也是皇帝的晚辈?”
陈姨娘无话可说,一时觉得女儿的想法实在荒唐,一时又觉得有些心动。殷家就是因为生了个有出息的女儿,譬如撑起了一把巨大的保护伞,连隔了房的侄女儿都能躲在树荫下,朝她们作威作福。倘若纯姐儿能得了皇帝青眼,也不必去肖想皇后的凤座,单是一个贵妃之位,就是享不尽的荣光了。
可理智又告诉她不能够:“你事事都拿沐家作比,却不曾想我们郦家与沐家到底不同。沐家女儿入宫,说到底是国公爷与国公夫人起了这样的念头,愿意去疏通、运作,可我们家里,老爷且不论,”郦轻裘耳软心活,陈姨娘凭一张巧嘴也能说得他心动,可夫人却不是个任人摆弄的主儿,“夫人必然不肯的。夫人不肯,便是老爷心动了,单凭老爷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把你加塞送入秀女之列的。”
还有半句话,陈姨娘怕刺了纯姐儿的心,终究是咽下没说:天家选秀女,固然有天家自己的选秀标准,可说到底和普通人家择妻择媳别无二致,德言容功,一样是妇德居首的。寻常人家介意纯姐儿的坏名声,难道天家就不介意了么?
再有一项,纯姐儿行事这样不谨慎,一心想着为姨娘出头,想着给嫡母使绊子,就瞻前不顾后,贸贸然得罪了接生娘子,闹到最后既没能把姨娘小产的事情拉扯到嫡母身上,还平白损了自家的名声。这样一点小事她都玩不转,送到宫里去,就能有她的出头之日了么?
皇帝若说年轻呢,他的子女都已经长大成人,次第开枝散叶了;若说年老呢,他还春秋鼎盛,总还有好几十年的寿数。纯姐儿这时节进了宫,实在是不上不下,论资历、论恩情,轮不到她;论年轻、论娇艳,宫里几年一选,一两届过去,就成了明日黄花,哪里能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