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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俏丫鬟抱屈别故土 ...

  •   若为奴为婢的人个个都指望着主家慈悲,先自卖自身救了急,再跪在地上求一求,令主家开恩放良,天底下的良民都不必从事生产,个个都到富户家里走马灯似的走个过场好了。便是主人家慈悲,不介意折腾一回,也不在乎几两身价银子,人牙子也必不肯的,自家手里卖出去的人闹这样的事,是砸了他们的招牌。
      但娉姐儿毕竟不是人牙子,她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动气,还有耐心听宜杭说一说来龙去脉。
      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宜杭是有了心上人的。
      说是心上人,也确实是两情相悦,可两人身份却不匹配。
      宜杭到郦府之前,原是杭州一地方官家里的仆婢。她精细活计样样来得,是因为从前做小丫鬟的时候悉皆学过了。因着聪明伶俐,得以在当家太太的正院里服侍。等太太的儿子满了十岁独自开了院子,做母亲的打点服侍的人,就从自己的院子里拣点了两个好的,贴身照顾儿子。
      宜杭雀屏中选,原本也是一片忠心,想着要精心照顾少爷,好报偿夫人的知遇之恩的。谁知少爷年少多情,打小就爱在内闱厮混,最是怜香惜玉不过,宜杭年岁渐长,渐通人事,与少爷朝夕相对,两人渐渐生了情愫。
      官宦人家规矩重,错非是溺爱得实在不堪的——譬如郦轻裘——否则即使有些逾矩越礼,也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两人倒也没有私定终身,情热时也不过双手交握,情深凝睇,含情脉脉说上几句体己话。那一日是中秋,少爷在家宴上饮了几杯薄酒,想起与宜杭的海誓山盟,贸贸然开了口,问母亲讨要了这个丫鬟。
      这下当家太太气了个仰倒,且喜一家子是外放为官,她随夫外任,婆母却不曾跟随,否则听见寄予厚望的宝贝金孙不事科举,一心想着红袖添香,很难不迁怒到儿媳身上,怪她教子不严。
      婆母虽然不曾听到,可丈夫也在席上,听了个正正着,还是发作了一通。
      当家太太一面忧心儿子,一面生受了丈夫,两边煎熬,不等筵席散了,立马朝管事嬷嬷使了眼色。
      宜杭不曾侍宴,原还在少爷的院子里同几个交好的丫鬟一道拜月,却被太太屋里的管事嬷嬷如狼似虎地架到正院,拉进耳房里就扯开她的衣裳裙子验身,验明了还是女儿,才长出了一口气。
      宜杭经了这一番折腾,又羞又气,还没明白过来是为了甚,只过了一刻钟,就瞧见人牙子上了门,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尖,验货物似的看她。管事嬷嬷面如寒霜,冷声告诉牙婆:“我们太太说了,这一个,卖得远远的,卖出杭州地界——不,卖出南直隶的地界。一辈子都别叫她踏上故土,卖出去做甚我们也不管,多少身价银子,我们也不问。你若办不好这桩差事,杭州城里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牙婆见多识广,一看宜杭生得不俗,就知道她犯了何事,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想攀高枝,总要扒着男人,不是老爷就是少爷,犯着哪一个,得罪的都是当家的太太。丈夫和儿子是女人一辈子的依靠,哪里能让个毛丫头坏了。
      牙婆领走了宜杭,还笑得一声:“太太是个慈悲的,小的一定办好差事,打了包票,山长水远地把她领出去,绝不叫她再回来现眼。”
      当家太太卖了人,却还要被称赞一声慈悲。可不是慈悲,牙婆见得多了,似宜杭这样的丫鬟,被主妇发觉,有的当场就活活打死了,或是搡到井里,借口她失了脚。一条人命,没了也就没了,横竖身契就在自己手上,旁人还能为一个贱籍的丫鬟讨什么公道么?还有的心思更毒些,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找了人牙子把人往最腌臜的地界卖,这样细皮嫩肉的丫鬟,哪里受得了在最低级的窑子里迎来送往,往往二十来岁就油尽灯枯。
      这一家的太太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想着折磨她,只想把人打发了断绝了儿子的念头,已然算是慈悲的了。
      牙婆拿钱办事,果真将宜杭卖得远远的。心里忖度着管事嬷嬷的话,猜测这一家子祖籍怕是在南直隶的,干脆往北了卖,转了几道手,一路卖到了京城。果真是山迢水远,一辈子再无相见之期。她把人卖了,那一家不但没收宜杭的身价银子,还倒给她一笔辛苦费,岂有不乐的道理。
      宜杭临去之前还哀哀请求,先是想求一求太太,不知道自家办砸了什么差事竟要被发卖,后来听管事嬷嬷三言两语,哪里能不明白,不敢再求太太,只恳请牙婆通融一炷香的时间,叫她同要好的姐妹告别。牙婆冷笑一声:“我劝姑娘自重罢,姑娘此时这副情状,旁人跌脚趁愿还来不及,哪里好上赶着现眼。”
      说着刻薄话,实则怕的还是宜杭跟少爷作别,或是通过旁的丫鬟,给少爷留了信儿。倘若他追出来买人,牙婆的差事就算办砸了,得罪了地方官家的主母,从此也不能再在杭州城里栖身,她哪里敢冒这样的风险呢。
      娉姐儿听罢来龙去脉,正正触及心事,想起从前在娘家的时候,亲弟弟好哥儿也是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一心飞上高枝的小丫鬟芦莺给挑唆坏了,面色微沉。
      她听宜杭说完了,还问得一声:“你想着赎身放良,之后呢?”
      宜杭把头一偏,扑簌簌落下泪来,声气儿却十分倔强:“得了自由身,便回杭州府,便不能破镜重圆,也总要面对面问少爷一声。”
      说是“便不能”,实则想的还是破镜重圆。
      娉姐儿起初见她倔强,还以为她有风骨,又见她眉间轻愁,以为也如沈氏一样是个身世可悯的,谁知竟有这样一个故事。心中着实鄙夷,暗道:我若如了你的愿,销了你的贱籍,送你回杭州,那就不是行善积德,而是毁了旁人一家子。
      不仅毁了少爷,毁了当家太太,也毁了少爷未来的妻子,有这么个丫鬟横亘在一家当中,上上下下哪一个都不能圆满。
      回想殷家的仆婢,当差当得再好,再小心勤谨,娉姐儿也没见过放良的先例,错非立了大功劳,哪个主家闲得发慌做这等事,行善积德自有栖流所和寺庙可以舍银舍米,不必在服侍的人身上做功夫。殷家没有,郦家就更没有了。
      娉姐儿思量一回,就笑得一声:“我们家里原也没有放良的先例,那些个劳苦功高,伺候了长辈一辈子的,还没有这个脸面开口呢。你若果然服侍得好还罢了,你还没开始服侍呢,就敢狮子大开口了。再说了,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有多大,杭州府位于哪里,莫说这些,你连主家的姓氏都不知道,去哪里寻那位少爷去?便是寻得了,也不能够。”
      见娉姐儿断然回绝,宜杭灰心丧气。
      她原本只是心里存了念头,卖到郦家,初时还不敢开口,唯有独自垂泪而已,天长日久,见巩妈妈虽然管得严,却是个面苦心甜的,面上严厉实则再心软不过。夫人虽然看着不好亲近,待底下人却大方,鸾栖院里的服侍丫鬟们日子过得很是松快。又有一个沈氏往鸾栖院里跑得勤,宜杭听小丫鬟们念叨几声,就知道了沈氏的身世,原来她竟是被夫人救下来的。
      当家的夫人有这样一副慈悲心肠,说不得就肯救自己一救,宜杭的心思这才活络起来。拿自家和沈氏相比了,一样是身不由己,一个为奴婢,一个为优伶;一样是被送给了官老爷,一个是官老爷自家买的,一个是友人送的;一样是不肯在老爷身上下功夫的,一个是心有所属,一个是心思不在争奇斗艳上。两人有这许多相似之处,夫人说不定就肯放她自由呢。
      这才冒险一求,谁知被一口回绝了,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把话再说得和缓些,哭得再凄切些,怎么也得触动夫人的情肠。
      她却不知道早已触动了情肠,只是并非同情,而是厌恶。娉姐儿最厌不规矩的人,她看着自己的弟弟是怎样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可爱往下流走,也看着名义上的丈夫身边一个又一个心思莫测的女人,最恨的就是如宜杭一般的人。明明是万恶之始,偏生作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还有脸面求她开恩,放她回去毁掉一整个家庭。
      娉姐儿不但一口回绝了宜杭的请求,还连夜将她送去了添香院里。郦轻裘自打买下宜杭,就朝思暮想等着做新郎。好不容易,妻子松了口,调理好了将人送来,眼睛都直了。
      宜杭本来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想着夫人那里走不通,只得求求老爷,若是个怜香惜玉的,或许肯成人之美;即使不怜香惜玉,大丈夫心气儿高,听闻姑娘家心有所属,也不会强人所难。
      宜杭从前是在文官家里侍奉的,见过的主家都是开口之乎闭口者也,哪里想到还有如郦轻裘这般色字行当里的老饕。她才张了口,一个字儿都不及说,就被人打横一把抱起来,往床上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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