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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见春月秋华频嗟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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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了解了吴家退亲的真相,郦府众人的生活却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毕竟此事虽然郦家无错,红姐儿无错,但吴家承担了兄弟阋墙的苦果,选择避祸也是情理之中。而对于红姐儿来说,一别两宽,各自婚娶,也是更好的结果。
天气转冷,小产后格外虚弱的贺氏熬不住严寒,躺在晴帆舫里小病了一场。贺氏尚未痊愈,飘香洲里毫无存在感的齐氏也跟着受了风寒,大病一场。和光园里求医问药的人往来不绝,配合着正院里的低气压,崇文二十二年的年关都带上了几分愁云惨雾。
过了正月,二月份娉姐儿生活的重心,主要是去娘家探望新过门的弟妹。
说是“一见如故”倒也不尽然,娉姐儿吃喜酒的时候,看见新房里坐姿端庄的新娘子,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倒是认亲的时候方氏看见缓哥儿,伸出手主动要抱,态度落落大方,才引得她高看一眼。至于真的对这位弟媳起了惺惺相惜的感情,居然是在看见姚氏对她横眉立目之后。
在娉姐儿看来,虽然在门楣上,方氏与好哥儿的这门亲事算是方氏高嫁,好哥儿屈就,但论起两人的人才品性,实则倒了个过儿。娉姐儿觉得自己对好哥儿的评价已经不算低了,只是没有被“亲弟光环”迷了眼,觉得他的确有几分聪明,本性也不坏,只是太油太皮太惫懒了些,配方氏这样稳重能干的好姑娘,是方氏委屈了。
但在姚氏看来,自家儿子好比天上的活龙,家世好长相好头脑好心性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方氏各方面都只是平平,错非太后指婚不可违逆,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当自己的媳妇——姚氏自己心里满意的儿媳,得是乐浪公府嫡长女那种级别的。
因为先入为主的挑剔和敌意,姚氏本能地对方氏不存好感,再加上各家通病的婆媳之争,更加对方氏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也不能满意。
姚氏生平最看不惯似余氏一般四平八稳的作风,方氏在行事上有余氏的一丝影子,无疑让姚氏自卑而又自惭形秽,这自卑又膨胀成了自傲,好似不以婆母的身份狠狠压住媳妇,就无处安放似的。
这令娉姐儿对方氏渐生同情。同样身为姚氏的受害者,虽然受害的方式不同,方氏受到的是莫名其妙的敌意,娉姐儿受到的则是以爱为名的迫害。如此虽称不上同病相怜,却也有些惺惺相惜。
娉姐儿知道方氏作为新妇,成婚头几个月,正是做婆母的给媳妇立规矩的好时候,肯定少不得受些磋磨,就频频回娘家,替她挡一挡姚氏的狂风骤雨。
这种时候公婆双双仙逝的“方便”之处就体现出来了:为人媳妇就是这样苦,回趟娘家都要看公婆长辈的脸色,如果与娘家往来得勤了,再大度的公婆都要有微词。方氏在殷家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能随意和娘家倾诉,否则就是娇气、拎不清。娉姐儿却无所顾忌,娘家想回就回,横竖她在郦府一家独大。
这一日,娉姐儿将缓哥儿放在物华堂,帮忙分散姚氏的注意力,自己则去了崇阿馆,与方氏对坐喝茶。娉姐儿夸赞方氏:“我看你将好哥儿辖治得很不错嘛,他近来长进了许多,上次来我家,说起产业上的事,不说头头是道,至少算得清进进出出的账了。”
方氏逊谢道:“姐姐这话折煞我了,是夫君天生聪慧,触类旁通,我只是出阁前帮着母亲料理家事,略懂一些,稍稍能帮得上忙罢了。”
娉姐儿笑道:“你同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好哥儿有几斤几两,我娘未必明白,我却一清二楚的。他固然聪明,做事却没有定性,还需要你多下功夫规劝、约束他。”
方氏忍不住在心中喟叹,这门亲事虽然婆母不慈,丈夫不成器,算不得如意好亲,但隔房的伯母、嫂嫂,连同几位大姑子,实在是难得的好人。
她冲娉姐儿笑了笑,见她的茶盏空了,就起身殷勤地为她添茶,可巧那青瓷琢莲花提梁壶空了,她就回头吩咐一声添茶。
娉姐儿眼看着一个身段窈窕的丫鬟妖妖乔乔地进来,将提梁壶拿出去添水,不由地皱眉——郦府的好几个妾室走路都是这个德行,她看了就觉得十分不喜。等那丫鬟添了水回来,娉姐儿打量她精致的面庞,觉得有几分面熟,待她去后就问方氏:“方才那丫鬟,是不是好哥儿房里秋字辈的?”
方氏点头道:“正是,她是夫君的通房,名叫秋华。”
秋华在崇阿馆里也算是老人儿了,娉姐儿记性不差,竟还记得她。听见是通房,再度拧眉,回忆起自己出嫁前后造访崇阿馆的所见所闻,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在好几年前,秋华就和好哥儿有事了。
她鄙夷地轻哼一声,想着方氏实在不易,除了应付姚氏,还要应付这些心思浅薄,不知规劝夫主进取,只知哄他开心,好为自己牟利的深宅女子,心中更添同情。她一把握住了方氏的手,推心置腹地叮嘱她:“在你自己有孕之前,避子汤,可不能断了。”
方氏双唇微张,面露惊讶,随后笑道:“多谢姐姐提点了,不过母亲早就吩咐了崇阿馆的管事妈妈,说春月秋华姑娘的避子汤,不用预备了。”
除了秋华,竟还有一个?娉姐儿愣了片刻,才想到“春”字辈正是从姚氏房里出来,专门照顾好哥儿的。原来是这样一种“照顾”,这样想来,好哥儿婚前那些龌龊事,姚氏怕是门儿清,指不定秋华和春月一样,也是过了明路的“长者赐”。
她愈发同情方氏,也对姚氏的双标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得知贺氏怀孕的时候,姚氏亲昵地斥责自己,怪自己给妾室断汤药断得太早,如今到了她自己的媳妇这里,人家新婚燕尔,她就吩咐妾室断了汤药,摆明了是要打压方氏。
方氏这样文静柔婉的姑娘,应付得了姚氏这样的滚刀肉吗?
她由衷地替方氏担忧起来。
方氏察觉到她的忧心,也伸手回握住她:“姐姐对我的关心,我都记在心里了。”她轻轻地笑了,“我娘家虽然家世不显,父母对我也算疼爱,陪嫁的妈妈算是能和胡妈妈分庭抗礼。”她冲娉姐儿眨了眨眼睛,“虽然母亲急着抱孙,没让夫君的通房续上汤药,但两位姑娘深明大义,主动续上了。”
娉姐儿最怕的就是方氏没有心机手腕,如同一张白纸,任由姚氏捏扁揉圆——届时二房又要生乱,如今见方氏心机不缺,手腕也有,并不会被姚氏那种粗糙的磋磨技巧给拿捏住,登时放下心来。
放心了方氏,她又忍不住替姚氏找补:“我娘她……心性不坏,就是性子别扭了些,你就当她是个老小孩,别太往心里去。若实在受不了她,自管告诉伯母,别怕什么家丑不家丑的。”
到底是亲生的母女,别扭的埋怨里浸透了爱。方氏对于两个大姑姐与婆母之间的别扭,也算有些了解。姚氏亲手撮合的娉姐儿与郦轻裘显而易见是一对怨偶,婷姐儿与甘糖伉俪情深,却是太后赐婚,姚氏至今胸中块垒难消。即使不知道当初殷氏双姝选秀的风波,方氏也可以明白姚氏与一对双生女儿之间的关系。
不过知道归知道,方氏也不打算加深母女之间这一道罅隙,彻底将大姑子拉到自己这边,与姚氏分庭抗礼。姚氏虽然磋磨她,但方氏生活的重心可不是和婆婆斗智斗勇。如果说弹压春月秋华算是无奈,那么和姚氏明争暗斗,就是无谓了。
她含笑颔首,以示理解,旋即不轻不重地揭过了这一话题:“前两日替祖母抄经,祖母提到了……”
娉姐儿的注意力就转移到花老太太身上去了。
又盘桓了些许时辰,娉姐儿看一眼自鸣钟,就起身告辞:“家里事多,就先回去了。”这也不算托词,家里两个病号都缠绵病榻,请医问药也费去了许多的功夫。方氏遂起身相送。
娉姐儿到依依不舍的姚氏那里把儿子接回来,坐着马车回到了帽儿胡同,才回到鸾栖院,耸翠就过来报信:“夫人,半个时辰前群玉斋的大妮儿来报信,马姑姑出门去了。”
大妮儿是蒋姨娘的弃子,为陈姨娘所拾掇起来,最初的目的是刺一刺蒋姨娘,叫她不敢轻举妄动。可随着蒋姨娘自觉自发的偃旗息鼓,大妮儿也就失去了最初的作用,褪色为群玉斋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
只是陈姨娘和蒋姨娘都忘了,人非草木,大妮儿并不是一枚没有意识的棋子,她有自己的想法。从钟庆轩到群玉斋,或走或留,她都身不由己,没有人问一问她自己是否愿意。唯独是暂留在随侍处的时候,得鬓云的照拂,问过了她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