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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天作之合好哥结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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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这位方姑娘虽然年小,但贞静得很,性子沉稳又有主意,为人十分友善,总之,方大人与方夫人是照着古书上的淑女教养的,您大可不必担心。”
这一日姚氏亲身到郦府来看望女儿,照例抱起外孙就不撒手了,娉姐儿刚好将打听来的消息整理出来,给姚氏“复命”。
说来也是有趣,缓哥儿并不是姚氏的头一个外孙,姚氏待她那两个甘家的外孙也很是亲昵,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姚氏对待缓哥儿,是不一样的。
她对女儿的态度似乎投射到了外孙身上,对待甘家的舟哥儿和楫哥儿,那是亲昵中带着客气,称赞两句乖巧知礼,买些吃食玩具,是对待客人家的孩子。可对缓哥儿呢,实打实是自己家的孩子,缓哥儿冲她吐了个泡泡,那就是在跟外祖母打招呼,得用筷头蘸一点饴糖甜一甜他的小嘴儿——当然,此举被娉姐儿拦下了。缓哥儿哼唧着尿脏了她的裙子,小屁股上也是要挨一个轻轻的巴掌的。
有时候娉姐儿望着这样的天伦图,心里也有点恍惚。在她自己,心里面和姚氏已经疏远得很了,可是在姚氏心里,她似乎自始至终和娉姐儿不曾疏远过——毕竟是至亲的母女啊!
至亲的母亲听了娉姐儿的答复,却显得兴致阑珊,恹恹道:“如今打听这些也没用,婚期都定好了,就在十二月初六。”
娉姐儿有些无语:“不是您让我打听的么。”
姚氏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会子我还兴头着,当她是通政司使的女儿,谁知道只是个小小的参议?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怎么忽巴拉给好哥儿指起婚来,原来是个芝麻绿豆官的女儿,这种小门小户,能教出多好的女儿来?我一听说呀,就连打听的心思也没有了。偏生三书六礼走得飞快,唉,人老不中用,如今宁国公府哪有我说话的份?咱们高贵的太后娘娘与高贵的国公夫人一搭一唱,隔了房的侄儿的亲事都要插手,恨不得连生老病死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哪有我说话的余地?依我说,有这功夫,有这能耐,怎么不给好哥儿捐个官去?嗳唷,我的乖缓哥儿,给外祖母乐了一个,真可爱!”
她像切换面具一般,一瞬间从满面的抱怨换成一张一团喜气的慈面,又一下子从笑脸换回了一脸的不满。
不是您老人家抱怨到女官跟前,求着太后给好哥儿指一门亲事的么?
若好哥儿争气些,不用谋缺,似大哥哥一样自己就能考上一个官职。况且好哥儿不止不争气而已,他又娇气,又不通人情世故,贸然给他捐个官儿,轻则害了好哥儿自己,重则害了一方百姓,害了宁国公府。
将来与好哥儿共度一生的,是方家的姑娘,又不是方家的老爷,不去看小姑娘的品性,盯住了官职不放,这样的眼界,也太狭隘了些。
娉姐儿有一肚子的腹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已经倦了,不再想和人争执了。
姚氏抱怨完,又忽然转移了注意力,撩起眼皮问她:“听说你们家里一个小妾有了身孕?”不等娉姐儿回答,又亲昵地斥责她:“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就算为了图个贤良名儿,总也要等我们缓哥儿长大一些,才能断了避子汤呀。”
叮嘱了这么一句,姚氏又有几分好奇,挑眉问道:“是哪一个有这样的福气?可是你新抬举的那个通房?”
看来姚氏虽然十分关心郦府的动静,但消息不够灵通,连具体是何人都不清楚。
也是,如果她的消息足够灵通,也就不至于托了自己来打听未来的儿媳妇了。
如果告诉姚氏怀孕的是贺氏,只怕她还要大惊小怪一场,娉姐儿遂云淡风轻道:“究竟是谁,母亲也不必问了,总之她虽然有福,奈何福气不深,前些时候已经小产了。”
这个更为劲爆的消息果然转移了姚氏的注意力,她倒吸一口凉气,悚然动容,紧接着压低嗓音问道:“小产?可是你——”
她的话在娉姐儿怒气冲冲的目光中尴尬地夭折,随后自悔失言,讪笑道,“也对,也对,我们的娉姐儿不是这样的人。定是那小妾自己没福。”
娉姐儿遂恢复了平静的面容,淡淡道:“她身子弱,刚怀上的时候大夫就说了,有滑胎的风险,嘱咐她静养,不要轻易走动。她有如得了圣旨,每日连卧房的门槛都不出来,旁人怕担干系,轻易也不敢去看她,”况且贺氏的人缘很差,即使不怕担干系的人,也不愿意与她有交集,“饶是如此,连台阶都不曾下过,旁人也不曾磕了碰了她,还是小产了——是一日午睡醒来,翻身从床上坐起的时候,忽然就滑胎了,根本怪不到别人头上。”
正如蒋姨娘生绛姐儿的时候有几分凶险,贺氏作为她的“同行”,早些年伤身子的汤药灌得太多,连有孕都是个奇迹了。且贺氏作为名花,身量纤纤,又多愁善感,还不如蒋姨娘身体康健。
说清了贺氏的事,娉姐儿才说到自己:“况且那些时日我忙着替您打听方家的事,成日家不是出门访友,就是在家整理消息。”
姚氏依然觉得尴尬,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又冲女儿笑了笑:“的确是个没福的,不像我们娉姐儿,福气就是深厚。当初那位道人到底不曾算差了,我们娉姐儿不做皇宫里的那只金凤凰,一样是深宅大院里的彩鸾,夫妻相敬如宾,又有了儿子,上头又没有婆婆磋磨,平辈也没有妯娌小姑。”
姚氏一度和娉姐儿一样,在遭受重创后对清风道人的判词产生了极大的动摇,但时过境迁,两人的心境也有所变化,如今姚氏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重提旧事,可见她又重新接受和解读了当年的批语。
娉姐儿却有些不以为然。
但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三道“劫数”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容次第呈现,姑母殷太后,母亲姚氏,妹妹婷姐儿或者娟姐儿……是谁都好,总之,她已经实打实地为三人所伤害,算不算渡尽劫波,能不能苦尽甘来?
迈入十二月,又有许多事情要忙,田庄上一年到头的孝敬,铺子里核算结余,家中上下辛苦一年的打赏,庶女、妾室们的新年衣裳和礼物,亲戚之间的往来……种种琐事不一而足。
这一年还有额外的一件喜事要忙,就是十二月初六好哥儿的亲事,身为亲姐姐的娉姐儿,自然要去吃一杯喜酒,也能满足一下好奇心,到新房看一眼新娘子。
两日后又是腊八,别的亲戚那边都是旧礼俗了,但未来的亲家解家算是新亲,还要叮嘱底下人打叠起精神来。另外还有吴家,虽然已经没缘分当亲戚了,但贸然断了往来,不仅显得太过薄情,也容易遭人闲话,须得拿捏好分寸。
娉姐儿开动脑筋,将事情一件一件思量得细致周到,再吩咐下去。
到初九日,她才终于有暇歇一歇,一面命碧水替她松泛筋骨,一面与几个心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殷府的新科二少奶奶方氏,孙妈妈就称赞起方氏的相貌:“这位新奶奶生得可俊,旁人点胭脂,只能涂中间唇峰上一点,才能装出樱桃小口来,祖家二少奶奶却不必,天生一张樱桃小口,人显得格外秀气几分。”
依娉姐儿的眼光,也觉得方氏算得上个美人儿了,点头附和道:“确实,我见她骨肉均亭,仪态也好,新房里那么多男家的亲戚,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礼数上也挑不出错来。”
巩妈妈插话道:“若说有什么不好,也就是那一双眼睛了。祖家自老太太起,谁人不生得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睫毛又长,这位新奶奶相比之下就寻常了。”
生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的娉姐儿闻言有些忍俊不禁,但略加回忆,确实觉得方氏一双眼生得不够出挑,或许是眼神的问题。巩妈妈所谓的“炯炯有神”,其实并不是二郎神塑像那般金刚怒目的有神,而是顾盼生姿的活气,方氏的眼神太静了,清澈之余,不免显得空洞。好哥儿早通人事,性格又轻佻多情,方氏这样如同潭水古井的眼神,多半不对他的胃口。
只盼着好哥儿成家之后能懂事些,即使与妻子情分不深,至少也要懂得尊重,不要叫方氏……如自己一般地受家宅不宁、妻妾不睦之苦。
孙妈妈与巩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说到了娶亲的排场、吃席的亲故们之类的琐事上。当日没机会随行的小丫鬟们都竖起耳朵,听得很专心。深宅大院的生活枯燥,一点亲戚家的琐事,也能带来好一阵的新鲜感了。
这时候鬓云忽然开了一个新的话题:“夫人命奴婢到香河送吴家的腊八节礼,奴婢当时有个发现,因为近来事多,混忘了,如今听妈妈们说话,倒是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