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西娅》西娅Ning

1、母亲的葬礼 她死了

　　她死了，我联系了殡仪馆付了钱。失声痛哭的妹妹正在里面帮忙换衣服，然后她推门出来：进来吧姐。我朝她摆摆手，接了一个工作电话。电话那头是助理，告知我工作进度和今天晚上要加班的需求。我和她说我已经回老家了。“啊 这么……”我听见上司kaya打断了她，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助理留下一句“sorry，Thea，我很抱歉，请节哀。”我妹妹的呜咽声还是时时响起。隔着门我都能想象我父亲通红的眼睛。他们俩帮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妻子换好衣服就搀扶着出来了。“找好地方了，后面的事让工作人员来吧”我爸没有理我，妹妹点了点头。
　　我的手机亮了，“哥，是的，右边第一间。”“他们来了，我们也去哀悼厅吧。”我伸手扶我父亲，他甩开了我的手，拉着妹妹走了。我对此毫无波澜。三十年，他和里面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曾经无数次甩开的那双手，都是我的。
　　我没有订多大的厅，只是一个仪式而已，别人进来鞠鞠躬也就去饭厅了。但是看我父亲的目光应该对此颇为不满，来往宾客也不缺几双恨我的眼神，仿佛躺在棺材里的那个女人是被我杀死的我和妹妹对立站着，看着遗像她双眼通红。父亲在招待客人，站着无聊我去饭厅逗我的小侄女，我哥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他只是拍拍我的肩，沉默摇摇头。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你给我过来”他面色愠怒。我和小侄女说了再见，告诉她要晚一点才能吃饭，就出了饭厅。我父亲跟在我身后，“我对你没有什么指望，我只求你别再丢我的人，你执意要在这里办，我没说你什么，今天来这么多人，你一滴眼泪都不愿意掉吗？你要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妈？”还是愠怒。“知道了爸，对不起，我会哭的”然后我转身，去找工作人员要了一瓶眼药水，我说是为了我那快哭瞎的妹妹。然后我去洗手间，疯狂往我眼睛上挤。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如从前的三十年，那么多个镜子里的自己都和现在一样挂着两行泪光。我理了理头发，眼药水还是在往下滴，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药水。离开洗手间的时候路过休息区。“她那个大女儿你看到没，哎呦，真是个不孝女，亲妈死了还能容光焕发站在那。”“你也要知道这母女俩数十年没说过一句话哪能比得了那些真母女 ”“虽说是亲生，我看啊真像她生前和我说的，不如不生这个女儿呢。”我推门进去，掀翻了桌上的果盘食盒，一个小厅的人都愣了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直以为各位婶婶伯伯都是讲究的人，怎么也不能为难我一个小辈。看来是我对各位指望太高了，今天各位来本就是吊念，在殡仪馆也能嚼这几个舌根子，真不怕回去就遭了报应。果盘零食看着也不新鲜好吃了，不配拿来招待各位的嘴，一会就喊人来换。”我给服务生发了消息。叫人来清扫了那些东西拿出去换个盒子再放回来。顺便给我泡了杯新鲜的茶。“我也不走，在这陪各位说尽兴了再回去。”我端端正正坐着这些人对面，死死盯着。整个小厅的氛围都冷了，冷得让人无法动弹。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技能，在这个家里，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没有言语。那些人都噤了声。我知道他们都觉得尴尬，我独独爱着这份尴尬。看着他们不好受的样子，想指摘我却没机会样子，我无比享受。哪怕这是今天我喝的第一口水。
　　“你又在干什么！”我爸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对不……”话音还没落下，巴掌就稳当当到了我脸上。我看着他，没有迟疑，接着把话说完“对不起，爸。”然后转身拿着食盒朝对面那些人脸上砸过去，还有那一杯我没来得及喝几口的开水。“各位，收拾好了就来饭厅吃饭吧。”
　　我妹妹慌慌张张跑进来，看着我，看着一地狼藉，还有对面咆哮怒吼着的叔伯婶婶。
　　然后我打车去了机场。
　　路上发现回来的时候带的换洗衣物没拿。
　　不是家的地方，何必呢？我问了问自己，二三十年来，我一直宽慰自己，何必呢？为了这个本就不属于我的家，和那些本就视我如草芥的人。
　　花了三十年，我还是没能接受，他们是可以不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