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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允川不说话,摘掉眼镜,闭上眼,可钟子宇人工降雨的趋势却一点都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沁着冷汗,换了个耐心的语气开口说:“我歇会儿,把门关上,你去吃饭吧。”
钟子宇哪还吃得下,但宋允川刚刚的表情实在太凶,他怕宋允川嫌他烦,只能慢慢吞吞挪出去,让宋允川耳根清净一会儿,给房间留了一条缝。
钟子宇看着一桌子自己爱吃的菜,又开始大滴大滴掉起了眼泪,像个在冷宫中的怨妇似的,他自责得要死,心里不停怪自己怎么能没有注意到宋允川不舒服。
钟子宇吃不下饭了,可也舍不得倒掉,抹着眼泪把没吃完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又把碗筷洗了,难过得洗碗机都忘记了用。
这件事给他敲响警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摆正位置,保姆就是保姆,实习来实习去到头来连宋允川都照顾不好,钟子宇抹着眼泪告诉自己,后面无论如何也要准时下班,不能留宋允川一个人在家。
宋允川本来身体就不好,今天背后还有来路不明的敷料,洗完碗筷,钟子宇越想越担心,他想问问许凌谦该怎么办,但他不仅没有许凌谦电话,还不敢信任他,想来想去,他只能给他嫂子的护工小李打电话。
小李很快接了电话,钟子宇说了宋允川的情况,小李说背后盖了敷料有很多种情况,他也吃不准。钟子宇说宋允川又胃疼又背疼,小李说让钟子宇给宋允川换身宽松舒适的衣服,以免腹部受到太大的压力,还叮嘱他给宋允川温一些热食物,热牛奶、热粥都可以,别让他空腹着,还让他记得帮宋允川腹部按摩。
钟子宇连连点头,要冲进去照顾宋允川,但小李挂电话前忽然叫住了钟子宇。
“他有护工吗?”小李问。
“他不常让他们来。”钟子宇说,“是会很严重到需要护工照顾吗?”
“你按摩他的腹部,他会失禁,味道不好闻,你……”小李顿了顿,潜意识里觉得老钟家的小儿子应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角色,便改口道,“可以叫护工来,他们比较专业。”
钟子宇早就迈过了屎尿屁的坎,心说这哪是矫情的时候,只要能让宋允川好受,刀山火海他也要下。
“在他身下多垫几张尿垫,尽量别用导尿管和纸尿裤了。他还可能会痉挛……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叫护工,我手机也一直畅通,随时找我。”小李说,“我要帮谢老师洗漱,不好意思,先挂了。”
钟子宇道谢完挂了电话,他用温水泡热了毛巾,拧干,小心地推开门走进房间。
钟子宇走进去的时候,宋允川并没有注意到他,他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面色煞白,裤子褪到了一半,纸尿裤在□□展开,大概是实在没有了力气,他甚至没有把纸尿裤撤出,也没有垫尿垫,而纸尿裤已经饱和,斑驳的稀便弄脏了被套,床单上染上了黄渍。
钟子宇把宋允川的床升起来,宋允川这才睁开眼看他,他急忙把被子扯过来,凌乱地遮住下身。宋允川刚想开口给钟子宇道歉,喉咙间却涌起一股恶心感,随后全身一弓,呕吐了起来。
钟子宇下意识用手接,结果就被宋允川吐了一手酸水,钟子宇来不及擦,立刻从旁边拿了个垃圾桶来接,边接边用干净的手轻抚着宋允川的后背。
宋允川呕不出什么东西了,钟子宇把自己的手洗净,又拿着热毛巾来到宋允川边上,宋允川完全脱力地靠在钟子宇怀里,钟子宇小心翼翼地给宋允川擦脸,又拿来热水让宋允川漱口。
宋允川想开口道歉,可却被钟子宇大逆不道地把他的两瓣唇瓣捏住,让他开不了口。
钟子宇扶着宋允川让他靠在床上,他用热毛巾碰了碰宋允川的脸,随后掀开宋允川的被子。
一股便溺的味道扑面而来,很快充斥在空气中。
这种模样实在太无能,宋允川蹭动着两条腿,想自己起来擦拭。
钟子宇单手就把宋允川的两条腿按住了,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擦起他裸露在外的身子,抬起他还没有自己大臂粗的腿,一点点把粪便擦去,擦着擦着,钟子宇的眼眶又湿润了,但这回他死死兜着眼泪,忍着没哭。
“宝宝……”
宋允川刚沙哑地叫了钟子宇一声,钟子宇的眼泪就和印钞机一样刷刷刷地落了下来,浸湿了浓密的睫毛,一滴滴落在宋允川的腿上。
宋允川下垂的足尖颤抖。
“别哭,是我不对。”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瞒我,骗我,还凶我。”钟子宇掉着眼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放狠话说,“我要是、要是像你一样是、是时间管理大师,我也不至于干什么都不行了,我起码能谈七八九十个男人,也不至于这么好骗,哇哇哇哇哇……”
宋允川想道歉,可是钟子宇又大逆不道地抬起手,捏住宋允川的上下唇,简直快把宋允川的嘴捏成了鸭嘴。
宋允川活了三十年,受到所有的“冒犯”都来自钟子宇,但宋允川靠在垫子上凭着钟子宇发泄。
钟子宇嚎啕大哭完,这才放过宋允川的嘴,抽着气为宋允川撤去纸尿裤,用厚毛毯把他包起来,放到一旁的轮椅上。
“我下午去做了针灸,还去看了中医,老毛病我不想你担心。”宋允川嗓音沙哑地对钟子宇说,“没跟你说,抱歉……”
钟子宇掉着眼泪,到储藏室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了新的被套和被子,取回来把弄脏了的被套床单全部换下。他在宿舍铺了四年床,做这些已经很熟练了。
宋允川看到钟子宇这样,在轮椅上动了动,让钟子宇不用这样,打电话叫护工来。
宋允川是有护工的,但宋允川常年自己料理自己,护工更像是钟点工,只有宋允川需要的时候才会打电话叫他过来。
钟子宇没理他,护工过来起码要半小时,这半小时已经够钟子宇照顾他了。
钟子宇换好干净的床单,把宋允川抱回床上,在床上点了两层尿垫,又打了一盆水,开始给宋允川擦身子。
擦身肯定不如洗澡舒服,但钟子宇没有给别人洗澡的经验,宋允川家里又没有浴缸,他怕把人摔了。
擦身的时候,钟子宇注意到,宋允川背部的敷料已经被他揭下了,可还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似乎是针眼的痕迹。平常人可能发现不了,可钟子宇视力实在是太好了,他一眼就能看见。
针灸个鬼,他全家都针灸。
钟子宇小虎牙轻咬着嘴唇,他想问清楚,可宋允川一而再再而三的搪塞让他心慌,钟子宇又掉起了眼泪,大概是被宋允川温柔对待惯了,今天这样的宋允川叫他好陌生,想跟他撒谎就撒谎了,想凶他就凶他了,可他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吃他家住他家,满心里都是他,就连交通卡都是他充的。
钟子宇既怕被宋允川甩脸色,又怕宋允川说出什么让他心碎的话,硬忍着没敢吱声。
“宝宝,别哭了。”宋允川见钟子宇一副心碎欲绝的样子,自责得不得了,“是我不对。”
钟子宇没说话,弯着腰给宋允川打理。
宋允川的腿这会儿张力很高,右腿根本放不下去,随着腹部的阵痛,他的左腿直挺挺地摆在床上不停抖动,脚尖在床上蹭着,右腿伸不直,钟子宇只能拿了个腿枕让他夹着。钟子宇帮宋允川擦干净,又为宋允川穿上了上衣,给他穿上了厚的长羊毛袜,把羊毛袜往上拉,一直拉到宋允川的大腿根,随后为他盖上了被子。
“你睡吧。”钟子宇抹着眼睛,学着宋允川刚刚的样子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说。
“别这样。”宋允川说。
钟子宇没理他。
钟子宇没有给宋允川穿纸尿裤,宋允川撑起来,爬向床头柜,想取来给自己穿上。
“垫隔尿垫了。”钟子宇把宋允川按回床面说。
“宝宝。”宋允川说,“我不想再……弄脏了。”
钟子宇顿了顿,但也没去取来纸尿裤给宋允川包上,只是贴过去,从后面搂住宋允川的背,让他靠回床面。
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宋允川感受到钟子宇年轻的心跳。
钟子宇把下巴枕在宋允川肩头,把还挂在睫毛上的泪水在宋允川衣服上擦去,说:“会给你换尿垫的。”
宋允川转过头,想触碰钟子宇的脸,可还没碰到手就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钟子宇没等来宋允川的触碰,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宋允川怅然若失。
二十分钟后,钟子宇端着一碗热粥推开宋允川的房门,坐在宋允川旁边,把宋允川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上垫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宋允川的嘴边,等宋允川开口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可小脸却绷得紧紧的。
宋允川没胃口,但是他这会儿难得的不敢拒绝钟子宇,钟子宇喂他,他只能张口。
喂了半碗,宋允川便怎么也不肯吃了,甚至干呕了好几次,险些又要呕出来,钟子宇只能停下,爬上床,把宋允川搂在怀里安抚,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这样的宋允川好虚弱,钟子宇很少见到这样的宋允川,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钟子宇却不由得把宋允川抱得更紧了。
如果宋允川这会儿不那么虚弱,就会发现小孩儿像只小兽,紧紧贴着自己,双手认真地为自己揉着腹部,慢慢画着圈。
此刻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宋允川被钟子宇抱在怀里,大概是太虚弱了,竟在疼痛的折磨中慢慢酝酿出睡意。
钟子宇等宋允川睡着了,才慢慢把他的脑袋放在枕头上,又把房间的灯关上,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钟子宇把地上的脏床单被套抱起来,轻手轻脚地出去,来到洗衣房,洗掉了宋允川弄脏的痕迹以后,把这些被料塞进了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下了启动。
夜里十二点,钟子宇摸黑进了房间,想给宋允川换了隔尿垫,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床头柜,柜子的抽屉被撞开了一点,露出了一份病例本。宋允川并没有醒,大概是睡前给他喂的药起作用了,睡得还算安稳。
这个抽屉里放的大多是生活用品,这本病例本显得格格不入,钟子宇留了个心眼,把病例本拿出来揣进怀里,悄悄拿了出去。
夜里十二点半,钟子宇在夜灯下翻看病例本,随着日期越来越接近现在,宋允川的就医似乎愈加频繁,而病历本上一周多以前的某一页被撕掉了。
夜里一点半,钟子宇洗完澡,把病历本拍了几张照片,偷偷摸摸塞了回去。
他打了个电话给外公,因为时间太阴间,他被外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又骂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哇地哭了起来,边哭边把宋允川的病例发给外公,外公以为是宋允川突然要不行了,差点准备过来,没想到钟子宇只是让他帮忙看病例,又骂骂咧咧把钟子宇批了一顿,钟子宇于是爬到隔音最好的书房,关上门哭得更大声了。吴老爷子无语了,懒得跟钟子宇多讲,他说最近忙,过段时间看了跟钟子宇说,随后便挂了电话。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宋允川,钟子宇定了闹钟却还是不敢睡,于是又起来,拿起拖把抹布把家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还把洗完的床单被套晾晒好,钟点工来都没有他打扫的干净。
夜里两点半,钟子宇又去查看宋允川的情况。因为晚上喝了比较多的水,宋允川的小腹隆起,隔尿垫上湿了一小块,宋允川的排泄功能很差,有时候憋的很厉害都排不出来,钟子宇看到,他在梦中轻轻皱眉。
钟子宇于是拿了块热毛巾敷在宋允川的小腹上,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宋允川揉按着小腹部,揉着揉着,宋允川醒了,他看见钟子宇在黑暗里为自己排尿,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想看到底几点了。
钟子宇任由宋允川看向屋里的电子钟,那个钟界面很小,他笃定宋允川黑暗中一定看不清。
“还早,才十二点。”钟子宇骗完宋允川,又翻过他的身子,给他换了两张隔尿垫,为他盖上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快睡吧,你睡着我就走。”
“宝宝……”
“我不生气,真的。”钟子宇看得出宋允川要说什么,抢先在宋允川耳边说,“骗你是小狗。”
才怪。
宋允川不信,钟子宇又哄了一会儿,宋允川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钟子宇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五点的闹钟,随后趴在宋允川的床边。
宋允川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的呼吸很浅,脸庞轮廓似乎显得更加分明。
宋允川长得本来就很养眼,可平日里戴着眼镜,又总是一个上位者,就会总让人产生又爱又敬,甚至会令旁人产生几分不必要的距离感。可这会儿,宋允川的这幅样子几乎是大写的“我见犹怜”。
钟子宇又是心疼又是喜欢,他像个朝圣者似的瞻仰着,偷偷把宋允川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又装得像个小大人似的给宋允川掖了掖被角,站直身子指着宋允川,无声地在空气中比划着批评了他两句,把不满全都发泄完,随后趴在宋允川床边,侧过脑袋,像只看家小狗一样乖乖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很短。
钟子宇早上五点不到就醒了,心里存着心事,大概还真会睡不着。宋允川越是虚弱,钟子宇便越是靠谱,这么早醒来,他却连床都不想赖,也不觉得有多累,满脑子都是宋允川。
钟子宇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他见宋允川呼吸平静,眉头也不是蹙着的了,大概就知道宋允川的难受好了许多。
钟子宇小心地掀开宋允川的被子,取下腿枕,因为宋允川身体有感觉,所以他不敢给宋允川活动下肢,怕惊扰他,他给宋允川换了一张隔尿垫,随后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
秋日的太阳总是慵懒的,这会儿还没有升起来,一片漆黑,钟子宇打开厨房的灯,翻了翻食材,发现没有一样便宜的,于是厚着脸皮,用宋允川家巨贵的咖啡豆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接着,他又淘了点米,把食材处理干净放到锅里,设了个定时,这样宋允川醒来就能吃到一碗咸口的粥。
他去阳台上把前几天晾晒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件叠好,他忽然意识到,宋允川似乎是真的很在意私人空间,还没见过他让钟点工过来打扫,能做的简单家务从来都是他亲力亲为。
早上六点半,钟子宇把其他衣服放进衣帽间,把宋允川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放在宋允川的床边,又帮他把纸尿裤也放在上面,这样他一醒来就能拿到,也不会费力。
早上七点,钟子宇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叮嘱宋允川记得吃饭,他从冰箱里热了点昨天的饭菜,匆匆吃了几口,把碗筷洗掉。
早上七点半,钟子宇换了身衣服拿起包,出门挤地铁上班去了。
早上八点半,刚刚踏进公司,钟子宇收到了宋允川的消息,宋允川说他好多了,谢谢钟子宇的照顾。钟子宇原本打了一长串话,爱心的表情都放了四五个,可拇指刚想按发送,却停在了半空中,他把所有的文字删掉,最后只留了两个字:不谢。
办公室的人多是中年人,平时来公司比较早,钟子宇发现,自己今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原本叽叽喳喳开茶话会的办公室声音忽然小了,好多人都目光扫向他的头发。
钟子宇迷惑地挠了挠头。
到中午,钟子宇本想给宋允川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结果却被办公室的副主任叫走了。
副主任把他叫到茶水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用平翘舌音不分的普通话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个头发啊,和我们办公室不太符。”
钟子宇心说,你知道我漂头发和每个月补色有多累?但他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地求情说:“主任,我就在这儿实习几个礼拜……”
主任说:“你看,你既然选择了我们公司,就要入乡随俗,是不是?哪个实习生像你这样。你这头白发啊,太扎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退休员工返聘,昨天领导就点名批评了。”
钟子宇心说,那一定不是给他开后门的王总批评的。“但我着装挺正规的吧。”钟子宇说,“还有……这是银灰色,不是白色。”
钟子宇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前几天宋允川带他去买的,就是为了让他实习的时候看起来正式一点。
副主任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钟子宇手上的表,“你这表得有个大几十万吧,太招摇了。”
钟子宇语塞。
这表还是他哥上大学时买的,后来淘汰下来不要了给他的。当时这表买来花了一百多万,后来跌价了,价格缩水了一半,他哥觉得这表配不上自己,要不是钟子宇把表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他哥差点就把表和旧衣服一起扔了。
钟子宇戴表纯粹是因为手机用了四年跑电快,没钱换手机所以只能看表。他就是一跟在他哥屁股后面捡垃圾的小垃圾,根本不是有意来炫耀,要是主任不说,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招摇”了。
钟子宇把手背在后面缩了缩,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那我明天不戴了。”
钟子宇委屈,但钟子宇不说。
只有钟子宇受伤的世界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