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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允川为钟子宇安排的这家国企不在市中心,离宋允川家有半个多小时车程,钟子宇舍不得每天打车,于是决定坐地铁通勤。
坐地铁单程要花费一个小时,宋允川怕他累着,想派司机每天接送他,但钟子宇想象了一下宋允川那总是穿着正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给自己开车门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穷酸的自己从一辆八百万的轿车里下来的样子,觉得自己不配,生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他,坚定拒绝了宋允川的提议。
入职第一天,钟子宇办完报道手续,就和同期的实习生一起被带进会议室开会。
开会无非就是交代注意事项和工作基本要求,钟子宇没什么心思听,摊开笔记本拿着宋允川给他的那支钢笔在上面画猪头。
画完八十八个,终于结束了。
实习生们被分配到了不同部门,因为钟子宇读的专业的缘故,去不了专业性太强的部门,钟子宇便让宋允川帮他随便安排,钟子宇事先也没问是什么部门,一直到等他被领进一间又红又专的办公室时,他才意识到他被安排到了什么部门。
d委办公室。
这确实和他之前的体验完全不同,毕竟钟氏哪有这种部门。
钟子宇小心翼翼地听从安排在一张临时办公桌上坐下,那张办公桌是实心的,十分笨重,看桌上那斑驳的漆,就知道已经上了年纪,因为地方不大,另一个实习生和钟子宇挤在一桌。
面对着一屋子光辉的旗帜,钟子宇只觉得桌上、墙上的黑字越看越红。
这个部门在这里的地位很高,很多工作都会以d字开头展开,只是,钟子宇迈进这个部门的第一秒起,就有些打退堂鼓。
他既不适合钟氏,也不适合这种地方,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一个上午,他和另一个实习生都挤在那张桌子上大眼瞪小眼,中途他偷偷摸起鱼来,看见宋允川发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样?
钟子宇说还行,又问宋允川在做什么?
宋允川给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似乎在一家会所里,桌上还放着好几张合同,根据玻璃的反光,钟子宇看见宋允川坐在轮椅里,穿着一套西装,打着昨天逛街时钟子宇为他买的水蓝色领带。
宋允川说,刚刚谈完事情,下午还要和几个熟人碰了个头,看看有没有未来合作的可能。
钟子宇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宋允川谈的合作、签的合同动辄就是上亿,他又看向自己头上的光辉旗帜和手头一份关于“廉政建设”的红头文件,嘟着嘴给宋允川发了张自拍。
宋允川夸他今天气色很好,跟他说如果中午吃不饱可以翻翻包里,他早上为他装了一袋芝士面包。
中午吃饭,钟子宇果然没吃饱,办公室同事簇拥着他们这帮实习生,看得钟子宇不敢多吃,只能装小鸟胃,午休的时候他在桌子底下对着那袋芝士面包狼吞虎咽,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把另一个实习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了下午,钟子宇被安排到了一些杂活儿,他一个人在茶水间里装订资料、做台签,等干完这些活儿,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钟子宇抱着一大堆资料出来的时候,一个胖老头儿正拿着一个烧水壶在饮水机旁边接水,钟子宇见那人也没看他,便准备默不作声走过去,而这时,一个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过来,顺势接过胖老头儿的水壶,险些把钟子宇撞倒。
“哎呀,张主任,我来我来。”中年妇女托着水壶说。
“哎呦,太客气啦。”张主任一边推辞,一边放了手,他直起身子,正好看见被堵在旁边过不去的钟子宇,便上下打量着他。
“主任好。”钟子宇抱着一堆资料,往后退了一步,连忙点头哈腰。
“你们实习生在这儿那么闲,就不知道来烧一下水。”中年妇女也打量着钟子宇,心直口快地说,“见到主任怎么现在才打招呼呐。”
钟子宇背上还淌着汗,抱着一堆刚弄好的材料,心里不爽,但又不敢多说,只能一个劲说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弄好,钟子宇一看手表,五点半。
下班时间到了。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哼着小曲回办公室拿包准备下班,一想到晚上又能回家跟宋允川贴贴,就跟条即将见主人的小狗似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
可是,他一进办公室,却看到办公室里的那些科员纷纷拿起本子站起来,主任和副主任还在衬衫外套上了商务夹克。
“这是要干啥?”钟子宇小声问另一个实习生,
另一个实习生小声说:“要开工作会了。”
钟子宇说:“不是下班了吗?”
另一个实习生看了他一眼:“这年头谁正常下班呀。”
工作会轮不到实习生参加,但分管他们的领导也去开会了,没有他们的允许,实习生不敢走。钟子宇第一天新来,也不敢表现得太与众不同,他默默坐回座位上打了两把游戏,等到了七点,终于散会了。
领导这才让实习生回去。
钟子宇得到允许,拿起包就走,这会儿还是晚高峰,地铁站人头攒动,钟子宇差点挤得厥过去。
中途,宋允川见钟子宇还没回家,打电话问钟子宇到哪了,钟子宇说才刚上地铁。宋允川让他不要着急,他等他回家。
晚上八点,钟子宇终于下了地铁,他快步走出地铁站,打开手机准备扫辆共享单车骑回家,他刚走两步,忽然一抬头,看见不远处停着一台轮椅。
已入深秋,夜里多了些许寒意,宋允川坐在轮椅上,上身还穿着西装外套,下身加盖了一条灰色的厚毛毯,放在踏板上的脚足尖下垂,他见钟子宇走近,把毛毯往下扯了扯。
“你怎么来啦!”钟子宇喜出望外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宋允川,腾空坐在宋允川的腿上,捧着宋允川的脸就一口亲了上去。
宋允川也亲吻了一下男孩儿近在咫尺的脸颊,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来接你。”
黑色的夜、匆匆的行人、车来车往的街道都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忙,可身边的人却一直都在,不会随着时间流逝,也不会随着夜色暗淡,钟子宇看得心神荡漾。
钟子宇从小就特别羡慕那些一放学全家老少都等在校门口接的孩子,每每看到同学放学被爸爸妈妈牵在中间荡秋千,爷爷奶奶从怀里拿出热烘烘的红薯给孙辈吃,钟子宇就会一个人走在路上掉眼泪,边掉眼泪边走到卖红薯的老爷爷那儿买一个最大的红薯,抽着鼻涕一口咬下去结果被烫到了,哭得就更大声了。
也不是说家里人不好,只是他们都很忙,又太有辨识度,不方便出现在校门口,并且他们都觉得男孩应该自立,所以钟子宇的愿望总是落空,他也不敢说,生怕被家里人笑话。
小时候,会来接他的只有宋允川,而现在,那个来接他的依旧是宋允川。钟子宇心里甜蜜得不得了,但面上还是小声说:“我哥说没有哪个瞎子愿意劫我的色。”
“接你回家,这是我应该做的。”宋允川从轮椅后袋里取出一个纸袋递给钟子宇。
钟子宇一看,里面放着两块吮指原味鸡。
钟子宇很难把宋允川的形象代入到快餐店里,也不敢再和小时候一样让宋允川陪着他吃垃圾食品,一是觉得宋允川进这种地方掉价,二是怕宋允川觉得他上不了台面。
“先垫垫肚子。”宋允川对他说,“我在家做了饭。”
虽然宋允川不说,但钟子宇已经能想象出西装革履的宋允川坐着轮椅进入快餐店,比签几亿合同更有耐心地浏览菜单找到钟子宇喜欢吃的食物,随后一本正经地点餐的样子。
怪让人觉得温暖的。
钟子宇接过纸袋,一边走,一边就当着宋允川的面囫囵地吃掉了两块吮指原味鸡,随后用油不拉几的爪子帮宋允川推轮椅。
这里一路都是凹凸不平的人行道,轮椅在上面一定不好走,钟子宇没问宋允川颠得难不难受,因为宋允川肯定会说没事,但钟子宇一直在关注着宋允川毛毯下的双腿,一旦发现宋允川的双脚有掉下踏板的趋势,他就立刻停下来,帮宋允川扶起双脚再继续推。
一路上,钟子宇跟宋允川说着今天的经历,宋允川认真地倾听着。
“我真的栓Q,他们没手啊,凭什么让我烧水,我又不是佣人,都没见过你和我爸使唤人倒水烧水的,看给他们惯的。”钟子宇义愤填膺地说。
宋允川伸出手,轻轻搭在钟子宇的手背上,“环境使然。”
“还有下班也是,上午只见他们喝茶看报,到晚上开始开会,开个球球,假用功。”钟子宇说。
“确实是不良风气,可惜这是很多老公司的传统了。”宋允川说。
“唉,看不惯啊看不惯。”钟子宇说。
“其实,你可以按时下班。”宋允川忽然说。
“啊?”
“你是实习生,合同上你只需要一天工作八小时。”宋允川说,“当然,只要你不怕别人说。”
“怕是不怕,这公司我以后也不想待。”钟子宇说,“这不是怕你批评我嘛。”
“我不会批评你,永远不会。”宋允川看向他,慢慢对他说,“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
“有个词叫什么?对,恃宠而骄,我不能这样。”钟子宇停下来,小心地扶起宋允川掉下踏板的腿,那条腿有些痉挛,在钟子宇手里一抽一抽地停不下来,钟子宇按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条腿安抚下来,放回踏板上,宋允川的两条细瘦的腿并拢在一起,向右边倾斜,掩盖在毛毯下面,可以清晰地看见清瘦的轮廓,“恃宠而骄不就等于不讲道理么,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好玩,可时间久了谁都受不了吧,你会不喜欢我的。”
宋允川看着钟子宇的额头,轻轻抚了抚钟子宇前额的碎发,“如果把你放在一个不喜欢的环境,还要求你迁就,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一份工作而已,你不喜欢,随时可以离开。”
钟子宇的眼睛在路灯下晶亮亮的,眼底水光波动。
他们本想直接回家,但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钟子宇对着某个品牌的巨幅海报多看了两眼,宋允川便停下来,带着他进去了。
钟子宇是真的很喜欢海报上的这个品牌,自家卧室里还挂着他和这家设计师的合照,那还是高中时他妈妈带他去秀场的后台才合到的照。
他们进店转了一圈,钟子宇知道宋允川肯定会为他买单,于是什么都不敢买,只敢要了双鞋和几件饰品,但宋允川却一直注视着钟子宇的小动作,只要钟子宇的视线在一件服饰上停留三秒以上,他都会让导购包起来。
宋允川还给钟子宇选了几件高领,钟子宇不喜欢穿高领衣服,本想拒绝,可宋允川却指了指他的脖子。钟子宇对着镜子一看,简直想死——吻痕没遮——难怪今天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奇怪极了。
宋允川给钟子宇东西买的实在太多,两人拎不下,导购说可以快递,宋允川说不用,他们就住在附近,明天助理会来取,让钟子宇挑了几样先拎回家。
他们提着购物袋离开,两人在夜色里并排走着,钟子宇拎着大包小包,宋允川操纵着轮椅在钟子宇身边,时不时瞥向钟子宇,“怎么了,低着头,是累了么?”
被宋允川捕捉到了微小的细节,钟子宇有些不好意思。“大哥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哇?”钟子宇低头看着脚尖,边走边问。
“需要理由?”宋允川反问他。
“有时候就在想,如果不是我们以前认识,你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钟子宇说,“我什么都没法跟你比,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宋允川腾出左手,把钟子宇右手中的购物袋挂在轮椅上,随后轻轻牵住他的手。
深秋的风是萧瑟的,几片落叶落在他们的肩头,又像枯死的蝴蝶般落到了地上。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宋允川对钟子宇说,“宝宝,寿命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长,光是遇见一个人、认定一个人,就要花完半辈子时间了,我很幸运,你一出生我在这里。”
钟子宇没有说话,咬着嘴唇上的死皮,在思考宋允川的话。
“我有个朋友,刚刚逛的那家商场就是他的,他养了一只猫。”宋允川瞥了一眼低头走路的钟子宇,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引导这小孩儿,慢慢地说,“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在路边碰巧捡到了,可他就是喜欢。我有时也在想,我凭什么值得你喜欢呢?”
“你给我做饭,帮我找实习,对我也从不发脾气,什么都迁就我。”钟子宇看向手里的袋子说,“还可能是因为你总是很愿意给我花钱,我爸妈从来不肯给我买这么多的。”
“正好提到这个,我说一句,我没有太多的能给你,我不能走路,甚至偶尔可能需要你照顾。”宋允川说,“我所做的也只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取悦你,以后给你什么都不要再拒绝,明白么?”
“可这是两码事。”钟子宇说完,停下来对宋允川说,“大哥哥,我也是今天才发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宋允川摇着轮椅,牵了牵他,侧头问:“是我让你不开心吗?”
两人走进社区,走向家里的方向。
钟子宇摇摇头,“你对我那么好,我好开心的,但刚刚买完东西完,我意识到自己又好像没想象中快乐,不是说你让我不开心,就是我觉得买东西这件事本身,没有我想象中快乐。”
听着钟子宇的绕口令,宋允川问:“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呢?”
钟子宇紧跟在宋允川旁边,走进楼里,如实说:“就是说,我以前总会白日做梦,梦想有一天一个霸总会包养我,然后我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卡里就有钱,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我本来以为这样就是我的终极梦想了,但今天你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接过购物袋的时候爽是爽,可我并没有预期中那么梦想成真。”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宋允川按下电梯问,“还缺在哪里,我们慢慢补上。”
钟子宇低头,看着宋允川英俊的侧脸轮廓。
电梯门开了,叮的一声。
“可能是,我太不劳而获了。”钟子宇出声说。
“嗯?”
“我总是什么都没付出,就什么都有了……”
“你值得别人为你付出。”宋允川按下电梯楼层说。
“可往远的说,我就是不上班,爸爸以后分给我的股份也不会把我饿死;往近的说,就像上大学,我就高二参加了个奥赛,得了个奖,就被保送Y大了,可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是妈妈给我请了老师辅导,爷爷找关系把我送进队里,领队是他的朋友,我不过是花了点脑子比赛而已……”
“你太小看自己了,那也是需要有本事的不是?”宋允川对他说,“宝宝,你有一个小不足,就是太容易否定自己,你很优秀,真的。”
钟子宇摇着头说:“可如果没有得奖,家里也怎么都有办法让我上名校,捐钱、出国、特长生、改国籍,他们都有办法……本科去学校报道的时候,我一点也没什么感觉,连学校照片都懒得拍,但是我看那些十年寒窗进了Y大的同学他们都很高兴……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付出了,所以他们为自己的收获高兴,可是我没有,所以我不配……而且我哥总是说我投胎好,他说要是在别人家,哪还轮得到我一顿吃两个全家桶,早就把我拖屠宰场宰了。”
宋允川哑然失笑,推开家门,打开电源开关,家里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
钟子宇还有半只脚在玄关处没进来,宋允川回头,看着半张脸还在阴影里的小孩儿,摇了摇头,又把轮椅倒回去,把他牵进了家。宋允川让钟子宇洗了手,把冷掉的饭菜热了热,一手端着热好的饭菜,一手滚动着轮圈,把晚饭端上桌。他坐在钟子宇旁边,揉了揉钟子宇的脑袋,“宝宝,其实你有很多付出,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来,先吃饭。”
钟子宇扒拉了两口饭,忽然看见宋允川正捧着一个冒热气的保温杯喝着热水,额头上有些冷汗,脸色也不太好。
“你不舒服吗?”钟子宇放下碗筷担心地看着宋允川,不由自主想去抱他。
“没事。”宋允川放下保温杯,看向钟子宇,“快吃,菜要凉了。”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钟子宇看着桌上完整的半只烧鸡和平整的鸡蛋羹,忽然意识到宋允川可能真的没吃饭,“我帮你去盛饭,怎么能不吃呀。”
钟子宇说着就要起身,宋允川拉住钟子宇,一手不着痕迹地捂着自己的胃揉着,揉着揉着又去捂自己的腰,竟连坐都有些坐不直,宋允川另一只手转动轮圈,转了个身,“吃不太下,没事,我去休息会儿。”
钟子宇看着宋允川的样子,立刻意识到宋允川一定是被胃疼和神经痛折磨很久了,他立刻站起来,扶着宋允川让他靠在轮椅上,随后把他推进了房间,脱去他的外衣外裤,他把抱到了床上。
“很疼吗?”钟子宇有些不知所措地为宋允川解开皮带,让他的腹部得以放松,他做完这些,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见宋允川直出冷汗,就想帮他换身衣服,可还没等他撩起宋允川的衣服,宋允川就拧住了他的手腕。
钟子宇被宋允川的反应吓了一下,但宋允川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他的衣服被掀开,钟子宇看见了宋允川的腰椎处盖着一块敷料。
“这是怎么了啊?”钟子宇的眼睛刷的一下红了。
宋允川此前并没有感觉到后背露了一块,听到钟子宇的话,他才意识到钟子宇看到了自己白天去抽完脑脊液后还未揭下的纱布。
像是在仓皇中被扯了遮羞布,宋允川的表情先是凝固了一秒,随后一下子变得很冷淡——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做任何动作去回应。
钟子宇被宋允川的表情吓到了,他觉得宋允川这是在对他说:出、去。
于是,钟子宇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小珍珠不受控制地从发红的眼眶里滚落,啪塔啪塔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到宋允川的身上,在他头顶下起了雨。
宋允川抬头,正对上钟子宇那发红的眼,他感觉有液体落在嘴角,尝了尝,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