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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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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听说今夜千烟阁花魁公开表演.”扬州城一个不大的酒家内,几名食客津津有味的吃着大餐,其中一人这样说道.
“噢,千烟阁的花魁?那是怎样的姑娘啊,要知道,千烟阁里最丑的都能挤下其余地儿的压牌货.”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
这样高声的谈话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很多人也都跟着掺和了进来.
“我听说,这人是半年前才来的,因为容貌出众,一进千烟阁便成了头牌.可她偏偏脾气不好,非要每个月才见一次客,身价高达万两银子,谁吃得消?据说还只卖艺不卖身呢,这就怪了,才艺卖万两,谁愿意?可据说她的门客却是络绎不绝,真是奢侈至极!”一人提着嗓音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情况.
“那为什么这次要公开表演,而且门费只要三十两银子呢?”又一人质疑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是给那老鸨逼的.”先前那人回答道.
“那咱们今天晚上去看看那花魁到底有多漂亮.”又一人跃跃欲试.
众人也都跟着哄堂大笑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酒家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皱起了眉头.
他寻眉妩,已经半年。
半年前,在那陌生女子劫走眉妩的第二天,他便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抢走眉妩是为了什么?一想到眉妩有可能沦落青楼,他的心里便一阵揪痛.他不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眉妩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他要找到她.他要带她回王府,做他的小王妃.
而今,这个神秘的花魁,竟是在半年之前来的?
会是眉妩吗?
“爷……”一名属下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今天夜晚,我们也去看看.”楚云飞说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夜晚--扬州千烟阁花魁公开表演,这是一个不眠夜.
那看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位子也早已经爆满.众人当然不会错过这欣赏佳人的绝好时机.只是,这千烟阁也真是的,非要把看台设计在湖的外围,舞台却设计在湖中心的位置.看客们只能隔着幽蓝的湖水,欣赏湖中心的佳人.
此时时辰还未到,看客们只见湖中心的水榭上帘幕重重,丝毫看不到里.朦胧的月光倾泻在白色的珠帘上,让珠帘变得充满了透明的感觉.
它是这湖光山色中的每人帐,飘渺而空灵.
铜玲敲了三下,那帷幕便缓缓的拉开,一女子持古筝坐于帐前,白衣胜雪,黑发如瀑.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
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愣了半晌,众人才发出满堂的欢呼声.
锦上添花.
沉醉于曲中的楚云飞抬起头来,隔着幽蓝的湖水,望向那湖心水榭上的白色人影.那一刻,他以为自己遇见了仙女.
月光透过珠帘洒在她如凝脂般的脸上,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如痴如醉.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他醉了.
众人也都醉了.
§初相见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他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仙女.
她起身,雪白的罗裙长及地面.
放下古筝,她在人前轻轻的拘了一躬.
“小女子烟霏献丑了.”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
“好!”众人又开始欢呼鼓掌.
没有人知道,在这样的欢呼声中,却有一个人独自垂泪.
楚云飞不想哭的,可是,在他沉醉于千烟阁花魁美好声色中的时候听到那个不愿意接受的名字,他还是哭了.弱水三千,他只为一瓢,而今他却沉醉在别人的温柔乡里,这于情于理,都是错上加错。
于是他起身,准备离开。
“请各位客人们不要走,小女子的琴棋书画都将一一为大家展示,保证不会让各位失望。”花魁轻笑,仿佛料到了楚云飞的心事般开口。
“他于是又坐下,可是他再也没有心情听下去、看下去了,因为他想起了眉妩,那个同样精通琴棋书画的美丽女子,在一年前的那个午后,意外的闯进了他的生命。
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极为不好,那是正值娘过寿,他在一家古董店里挑中了一根价值不菲的金钗打算买来送给娘,不料眉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竟要跟他抢那支金钗。她丝毫不讲道理,这让一惯怜香惜玉的他气得差点没把她掐死。知道看见了她眼中的泪水,他终于还是因为不忍心而垂下了掐她脖子的手。
“你真是个野蛮人。”眉妩的声音酥酥的、尖尖的,听起来十分悦耳。纵然打不过人,一张嘴仍是刁得没话说,她仿若生长在山间的带刺野玫瑰,美丽却又没人敢攀摘。
红衣似血,这个奇女子,出现在古董店内,跟他抢金钗。
他望着她气呼呼的粉脸,这才发觉她是一位绝世美女。桀骜不逊,却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从那个时候起,他的心里便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叫眉妩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一生。她如汉乐府中的那个北方的绝世佳人,倾国倾城。
可是他不知道,现在在亭台水榭中的那个叫烟霏的女子,同样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如果眉妩这样穿,应该也是天仙下凡吧!
如果眉妩这样表演,应该也会引起满堂喝彩吧!
如果眉妩……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把眉妩和这个初相见的烟霏联系在一起。眉妩只穿红衣,而这个烟霏,据说是非白衣不穿,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性格都南辕北辙的女子中间,却似乎有一根无形的而联系着,让他忍不住就拿来做对比。
可是比来比去,他仍是比不清楚谁好谁坏。
他在自己的思绪中有利,直到烟霏的表演结束,他才清醒过来,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失神,竟然错过了众多的好戏。想当初,眉妩总是缠着他,非要给他弹奏曲子听,可是现在,他想听都听不到了。
烟霏向身旁的丫鬟点了点头,就见那丫鬟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木制的小盒子,然后不紧不慢的说:“小女子绮陌,是烟霏姑娘的贴身大丫鬟,今夜承蒙各位前来捧场,,我家姑娘决定抛物选情郎,若谁有这个好运气抢到我盒中之物,小姐今夜就归他了。”
看台上立刻就沸腾了。
“这花魁不是卖艺不卖身吗?”有人惊讶的问道。
“这样不更好吗,今晚可以为这烟霏姑娘□□,嘿嘿。”有人早已经按捺不住。
“请大家安静,”绮陌打开盒子,盒子中赫然放着一朵鲜红的夜合花。
台下顿时又闹开了。
“红色的夜合花!”
那夜合花在木盒中开得格外鲜艳,红如鲜血。娇艳欲滴,却又诡异神秘。
“这可是上百年难得一见的纯红夜合花,永远都不会枯萎。”绮陌无比骄傲的说着,“如果谁有能耐抢到它,我家姑娘今夜必然会好好服侍。”
她望向烟霏,见烟霏含笑点了点头。
“好咧,大家注意了,我丢了呀!”绮陌说着便从盒中拿出了那夜合花,举起手来,奋力的向看台这边一抛。
§安公子
楚云飞没有跟着那些好色的看客们一起站起身来嚷嚷着去抢,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持蒲扇,心不在焉的摇着。
寻找眉妩的道路,不知到底在何方?
他仿佛又记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着众人正在争抢的那支夜合花。他记得眉妩有一只白玉蝴蝶,乃天然形成、未经雕琢,几百年难得一见。而这烟霏姑娘,却也有上百年难得一见的鲜红夜合花。
一切似乎太巧合了一点。
可是他找不到突破口,他聪明绝顶,可是仍然无法明了眉妩和烟霏之见丝丝缕缕的关系。又或者,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爷,要不我们走吧。”一名属下见他一个人在这里闷想,倒不如早些回客栈休息。
“你以为我们现在走得出去吗?”他没有抬头,只是回答着。
众人还在为那朵夜合花争得死去活来,原本就十分拥挤的厅堂现在更加显得难以融人。
于是那属下退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
他无聊的抬眼四下观望,却在无意见望见了烟霏。只见她悠闲的坐在扶凳上,嘴里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忽而她也抬起头来,隔着幽蓝的湖水,四目交汇。两双完全陌生的眼睛,就这样交织在一起。她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高深莫测。然后她低下头,似乎笑得更为开心了。
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夜合花就这样稳稳的落在了楚云飞的怀里。
他被绮陌请上了表演台,这个烟霏身边的贴身丫鬟,纵然不如烟霏的国色天香,可纵然这样,也掩盖不了她出众的光华。
骄傲的女子。
他这样想着。
绮陌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带着啊走过看台,走过回廊,走过柳林,走过那一泓幽蓝的湖水。
这水榭不大,却十分高洁素雅,床边帷幔下放置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古筝、琵琶、焦尾琴……那烟霏正站在临湖窗前,梳理着云鬓。
他望向湖的另一边,隔岸观火的看着对岸的人群--早已寥寥无几。有多少人是含恨而去的呢。一思及此,他就十分想笑,那些空有匹夫之勇的人,若真抢到了夜合花,那一朵鲜花岂不是插了牛粪?
可是他不明白那夜合花怎么会飞到自己的身上,他只是坐着,看着对岸的烟霏朝自己微笑,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成了贵客--这倒是他始料不及的。
他甩了甩头,决定先抛开一切的胡思乱想面对眼前的事实。
小轩窗,正梳妆。
夜凉如水,那个女子温凉如玉。宁谧而又安详。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唯美的夜晚。
可是他又想起了眉妩,他甚至已经找她到天涯海角。
这半年来,北至大漠,南至南海,他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只为寻她回洛阳,做他的小王妃。
可是,仍然还是杳无音训。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突然很想喝酒,痛饮一回,不醉不休。
“烟霏见过公子。”那花魁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前,彬彬有礼的请安。
“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可问公子贵姓?”烟霏抬眼,秋水在眼中闪耀。
“小生姓安。”面对陌生人,不需要透露出真实的姓。
“安公子……”烟霏笑的灿若桃花。
一切唯美的仿若唐明皇和杨妃的长生殿彻夜长谈。
§美人怨
烟霏看向窗前那个仍然独自站立的人,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道:“安公子为何不早些休息,已经将近子时了。”
“烟霏姑娘自己休息吧,我等一下就走。”楚云飞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那月亮如银钩般在天空中闲挂着。
“烟霏不美吗?”她的音色里有一丝忧郁。
“不,姑娘很美,只是,我心里已有她人。”月光下的他看起来有些虚幻。
“那个人一定很美吧!”烟霏说得云淡风轻。这个温柔而婉约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净是优雅。
“是很美,和你一样美。”他说的是事实。
烟霏轻笑,眼中的深意浓得化不开。
“公子真是个好人呢!”她呢喃,继而从手中捧出那嫣红的夜合花,送到他的面前:“如果公子不嫌弃,就请收下这夜合花,当作是小女子的一番心意吧!”
他真的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子呢!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心中有声音这样说道。她惘然了,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陶醉而又哀怨,如泣如诉。抑或是,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她不能这样想啊,不能啊。
于是她提醒自己,烟霏,你别做白日梦了,你只是一个妓女,身份再高贵也不过是一个妓女,你别妄想会有解脱的那一天,永远别想。
只有这样想,她的心里才会平衡一些。
你要明白你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他可以爱你,可你不能爱他,永远不可以。
她舒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望向他深邃的眸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怎么行呢,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仅仅是萍水相逢。
“那不是重点,”他摇了摇头,“我希望公子帮小女子一个忙。”
“有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够做到,定会帮助姑娘,但是这个夜合花我不能要。”他仍是不肯收。
她见他这么固执,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坐下来,抚过那古筝的弦。
“不瞒公子,小女子的生活过得艰辛哪!”她于是将往事娓娓道来。
她原是扬州城内一个花坊老板的女儿,七岁那年,一场意外的大火,夺去了爹娘的姓名,家里的财产也被全数烧光,她哭了三日,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去投奔一个邻居。那邻居是一个年老的大伯,但心肠却是极热的,他非常同情她,于是便收养了她,十年过去了,日子也倒还过得安稳。可是半年前,那大伯却生病去世了。他孤苦无依,只能沦落青楼。
“我知道安公子是一个好人,痴情又有善心,今日烟霏只求公子能赎出我身,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梨花带雨。
“姑娘不要伤心,我帮你这个忙就是了。”楚云飞最见不得女人的泪。
她恨哪!无穷的幽怨从内心深处慢幽幽的散发,她突然觉得好冷。这个公子,充满善心的公子,或者说是爱管闲事的公子,让她感觉到温暖而又寒冷。
她的心飞向了遥远的未来。
一思及此,她有片刻的安静。
她的心中却波涛汹涌。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也逃不开。
§杜秋娘
楚云飞静静的跟在烟霏身后,随她穿过冗长的、仿若没有尽头的一段又一段回廊.这是他们来时的路,他记得在千烟阁门前买完票后,就由人领着他穿越这漫长的回廊,一直到达那个湖泊,那个湖泊对面的看台。而现在,他和她在沿路返回。
终于走到了大堂,虽然已经过了午夜,可千烟阁大堂来来往往的人仍旧是络绎不绝。
楚云飞不禁又想起了眉妩,想当初他和她开玩笑说自己要去烟花之地时她那气鼓鼓的小脸他就想笑。
“好,你去吧,但愿你得花柳病,永世不得翻身!”眉妩愤愤的对他说。
然后他大笑的抱住她,轻轻的吻上了她的额头。
“好啊,你耍我!”她娇嗔着推开他,逃向一边。
回忆是美好却又痛苦的,它可以让开心的人更加开心,也可以让不开心的人更加不开心。
楚云飞万分郁闷坐在大堂上,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闷酒。辛辣的烈酒刺激着他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想忘却不能忘,想忘却忘不了。
酒如愁肠,化做相思泪。
烟霏凑过身来,望着不怎么耐烦的他,眼中的秋水略显担忧,然而,只是一时间,她便恢复清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妈妈。”
楚云飞抬起头,只见那大堂侧门的帷幕拉开,两个丫鬟搀扶着一美妇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别有一种深沉的韵味。从侧门到大堂,她椅子都笑着看着烟霏,眼光中有着宠溺和欣慰。烟霏只是低了头无言的站着,尤如风中娇嫩的水仙子。
“散场了。”那美妇的声音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是的,妈妈。”烟霏回答,声音小得出奇。
那美妇边扶椅而坐,眼中仍然只是笑,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般愉悦。
楚云飞皱起了眉头,心里莫名其妙的砰砰跳动。他确认他从来没有见过着娇艳如花的美妇,可是她给他的那种感觉却是那么的熟悉,仿佛记忆中,这个女人也曾这样在自己的面前出现过。
怎么可能呢,他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她啊!抑或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自己所忽略?
“这位公子就是你所选中的情郎吧!”极其诱惑人的嗓音。
“是的。”烟霏回答,细弱游丝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
美妇的笑脸似乎变得更加愉悦,望向了一旁的楚云飞,楚云飞也回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笑靥如花的脸他就很想上前去给她撕破。
那美妇撇了撇嘴,收回专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又看向烟霏:“你的情郎很俊呢!”
烟霏低着头,看不清眼中的表情。
美妇眼波一转,又望向楚云飞。
“不知公子贵姓?”美妇问这话时,眼中却无任何期盼之情,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客套的礼话,别人回不回答都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回妈妈,我姓安。”楚云飞仍旧向先前回答烟霏一样脸不红心不跳。
“安……”那美妇又笑了,似乎她生来就只是为了笑,尽管迷人,可楚云飞的心里却不安的紧。他仿佛记得烟霏在初听到他这话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心的笑过。他巧笑倩兮的模样,就如同眉妩的音容笑貌,在他的心里盘亘、挥也挥之不去。他不明白为什么烟霏和这个美妇会笑得这样开心,就像他不明白眉妩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一样。都如同逝去的流水、早已被清除的蜘蛛丝般没有丝毫的踪迹可寻。
莫名的不安在他的心里荡漾开来。
“妾身杜秋娘,安公子有礼了。”那美妇已欠身献了一礼,诡异而紧张的气氛在刹时间有
了些微的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