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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旧事,洛阳清流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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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天总是柳絮纷飞,顾星辞很讨厌漫天飘絮的春天,因为那会把他刚做的新衣弄脏,于是他很少在春天出门。
直到一天顾星辞家的对面搬来了一户从京城来的大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个极漂亮的女孩子。
十二岁的姜染喜欢走街串巷,喜欢去看山川美景。
洛阳人文风土俱佳,姜染带着月竹和奶娘三人轻俭着装便到了洛阳游玩,只是呆一个月便要买下一座宅子,是个富贵人家。
那是顾星辞跟姜染的第一次见面,他对姜染的第一印象就是极漂亮,虽然这般形容与夫子平日里教导的君子之道不符。
于是跟着父母去隔壁拜访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与他同岁的女孩子一见如故。
从此在每年的早春,顾星辞就会到姜家门前等着姜染出门,然后陪着她在洛阳的长街小巷里闲逛,直到暮色四合,衣袖上沾满柳絮才回去。此后每年的春天姜染就到洛阳定居一月,让顾星辞带她观赏江南风光。后来在每个沉郁痛苦的深夜顾星辞都会想到从前十二岁的快乐时光,聊以慰藉。
“就在京城里随处转了转,你呢,近来可好?”
边说边将人拉到紫檀桌旁坐下,姜染也顺势坐到了顾星辞的旁边,双手不经意间便松开了,但很快又重新被人握住了。
“嗯,我也很好,见到染染,我很高兴。”
似乎像是没有经历过被迫接客时的痛苦一样,顾星辞语气轻快的说着自己过得很好的境况。顾星辞第一次接客时被扒光了衣裳,但后来他杀了人,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为了自己的清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种事的,被卖到半面妆之后他便知道一定会接客的,但当衣服被扯开时他想到的却是姜染,他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的面前是干净的,而不是这烟花柳巷里被迫卖身的妓子,所以他苦练技艺,成了半面妆的花魁。
在顾星辞成为花魁时,他便希望自己的折花夜是留给姜染的,这样即便他要深陷污泥,也将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染染,一副干净的身体是他当时觉得那是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姜染第三年到洛阳住了一个月后,京城姜家便出事了,姜染要回京处理姜家父母的丧事,顾星辞知道她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了,于是便提出了和姜染一起回京。
那时姜染很不解,问他,为什么要跟她走,洛阳有万里无限的风光,还有他的顾家长子的身份也是顶顶尊贵的,为什么会舍得放弃一切跟她去京城。顾星辞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姜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和姜染分开。
那天夜色很黑,雨下的很大,他从家里跑出来时便已身无分文,顾家父母万般阻拦也拦不住他,一气之下便让他别再回洛阳,他们也不会认他顾家长子的身份,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清贵公子。
但是回京路上顾星辞便与姜染分散了,他也是在那时被人卖进半面妆的。黑布蒙着眼,他也不知道卖他的人是谁。
姜染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迫签了卖身契,京城姜家出事,姜染办完丧事后便暗中躲藏。她的昔日好友也有事出京了,两人在这京城便没有了任何倚靠。靠着顾星辞在半面妆得的一些银两,姜染在京城找到了一些线索。
刚开始顾星辞还会想着逃跑,后来被抓住吊打了一夜,饿了两天后出来看见姜染因为没银钱只能住在外面便歇了逃跑的心思。只是为了将自己在半面妆赚的全部银两交给姜染,让她住着好一点的住所,吃着不输于在京城吃的饭菜,还有调查姜家的案件。
姜染知道他在半面妆的遭遇后便不想要他的钱了,想让顾星辞自己存钱好为他自己赎身。在她对顾星辞说出自己出去找差事,赚银钱养自己时,顾星辞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在姜染的印象里这是顾星辞第一次对她生气。
思绪回归,姜染回道:“噢,那就好......”
姜染看着顾星辞那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想了很多他们之间的往事。她不知道她对顾星辞算不算好,只知道顾星辞是因为她才在这个地方困了六年,其实他成为花魁后早就赚够了自己的赎金,但他却是一直留在半面妆。
姜染忽然意识道自己对顾星辞并不了解,后来她后知后觉的知道顾星辞可能喜欢她,所以她学着爱人的样子跟他相处。
“那染染在这多陪陪我好不好,在这里可以看到落霞飞雁还有那些商贩每日都会载着货物经过,有时还有美人胡姬在客船上欢歌载舞,很好看。”
似乎怕留不住人,顾星辞语气略微急的说着这的一些奇景异事。“好啊,那我就在这看看这些美景。”
姜染微微笑道,目光浅浅的看着面前的人。
“但是你不能看那些穿着暴露的胡姬,还有会勾搭人的男子。”
见她答应了又得寸进尺的小声说道,他顾星辞就是这么小气,小气到她看了谁就会吃味的地步。从他喜欢上她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很小气,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她。
“好,我只看你。”姜染勾唇的弧度更高了,看着面前人白皙俊美的面上露出些许羞赫,便不再逗弄了。
“主子,张妈妈让您过去。”月竹在门外说道。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顾星辞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微微泛白的脸上没了之前的欣喜。是啊,他在半面妆可是要接客的。
顿时顾星辞原本望着姜染的目光落到了地面上,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低着头语气低哑的说着,
“染染,我出去一下,你在这等一下我好不好?”
语气隐隐带着一些卑微,像是很怕回来之后看见的是空无一人的景象。
“好,我在这等你,你要快点回来。”
姜染知道顾星辞要去做什么,张妈妈那边她已经打点好了,顾星辞只需在他的晚意芳待着便可。
这次回来便是要将他带走的,上次的折花夜回来见过顾星辞一面温存一番之后便走了。本是计划离开三日后便回来,只是被些事给缠住了脚。
“月竹,走吧。”
“是,主子。”
见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窗边便下来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
“如何?”
女子声线清冷,脸上淡漠的神情早已没了先前的柔情。
黑衣人恭敬的含首,将头埋得低低的,回道:“回主子,已经准备好了,三日后便可离开。”
“好,下去吧。”
“是。”黑衣人说完便从窗边离去了,只留下一扇窗户还在轻晃,一切像没人来过的景象。
只有女子眸光深远望向远处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想在思索着什么。
顾星辞很怕姜染会离开自己,所以在她说出不要他的接济时他就很害怕。
姜染自小生活的京城很大,十里长街,华街凉亭数不胜数。白日的繁华会化为夜晚的灯火喧嚣,但在着偌大的京城里顾星辞只有姜染一个人。外面太繁华,不小心便会迷了眼。
染染喜欢新鲜的人和物,如果遇到了她感兴趣的人,顾星辞怕姜染会忘了他。所以他很努力的在赚钱,然后全部交给姜染,让她不再有想要出去的想法。
世间景色万千,佳人良辰如许,她可能会遇见一个很心动的,非他不可的人。顾星辞总是努力的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会让他发疯的可能。
姜染和青荛之间或许比他想的更亲密一些,就像他在她身上嗅到的苏合香,比上一次更浓郁了。顾星辞混迹欢愉场已有十年,十年里他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多情恐被无情负,读书时顾星辞最不屑于那些酸臭文人写的小女儿情怀。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的心意成了不可说。初闻只是门外客,再看已是戏中人。
后来顾星辞见到姜染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他不知道姜染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只知道数着日子去见她一面,然后又是无期限的等待。
某一天姜染在半夜里找了他,那时他顾星辞已经半月没有见她。满心欢喜的起身却看见她带了一身不属于她的香味,让他的心瞬间跌落到谷底。姜染说她不喜欢芬芳馥郁的香,太刺鼻,所以他用了淡雅的河洛香,只是希望能与她更亲近些。
后来顾星辞便知道,在他如笼中金丝雀一般困在半面妆的时候姜染遇见了其他人,他发了疯一样的嫉妒,通过各种渠道去调查姜染在外面的人,结果半月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然而她身上的香味却越发浓了,他越发焦急,觉得事态的发展变得难以掌控。原本俊雅的面容上没了最初的平静,眉角上的阴郁只是一日复一日的爬上眉梢,内火像是要将他烧的一干二净。
最后发现是半面妆内的人时顾星辞的第一反应是不甘心,自己怎么会输给了那个人,然后开始同他比较。从一个他以前从未仔细观察过的角度,顾星辞对自己的容貌并未过多上心,只是记得在洛阳每到赏花采莲的时节总有女子会向他执花,想来大抵是长得不错的。
青荛的容貌上等,但还比他差几分颜色,身形也过于单薄。要说惹眼的便是他的一袭青绿衫吧,内里搭了青衣,外边衬上偏深绿色的薄纱,将他有些瘦弱的身形修整得挺拔了些,给人清雅柔弱之感。后来顾星辞便开始学会了伪装自己,他让自己在姜染面前显得清冷且易折,好让她更怜惜他一些。
翠袖熨沈香,黛拂修娥淡淡妆。白衣相配更惹佳人泪,眉间留一抹清寒,像是让自己时刻克制些。姜染性子有些淡,是不太喜欢过于热烈的情感的。
日复一日的克制让他看起来谦和内敛,还有一丝破碎感,再后来姜染来的时候确实与他更加亲近了。会在有风时为他披上一件外衣,在晚意芳留的时间也更久了。
顾星辞这时候已经有些疯魔了,他一面厌弃这样的自己,另一面又忍不住的想让姜染更喜欢自己一点,久而久之心里便产生了怨。倘若这世间真的有地狱,顾星辞觉得自己必定是那无恶不作的恶鬼,欲望像是永远不能得到满足。只有不停的向姜染索取才能换取他的片刻安宁。
顾星辞是嫉妒青荛的,就像现在这样姜染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一同游湖,只有和他自己见面才会掩人耳目一样的小心翼翼。他顾星辞就想着有一天能和姜染能众目睽睽之下大方承认两人的关系,或者表现出人眼可见的亲密。
看着那一袭绿衫随风飘扬拂过船艄,跑到船中央坐着的女子的手上时,他心里的愤怒和嫉妒达到了顶峰,同时还有一些无力,在多种复杂的情绪的争相涌现其中。
脸上还是克制着没露出什么表情,看着很是平静。唯有紧紧抿得有些泛红的唇瓣和微微上挑的像被水浸过一样殷红的眼尾显示出了他内心的难过。
世间总是冥冥之中安排好其他人的命运,只是单单将他遗忘了,要让他体验爱而不得,然后灼伤心肺。谁知道当他回到房见却看不见人的时候心脏像是被刀一片片的切开了一样。
那种疼痛到一时无法言语的心情是每次姜染突然一声不吭就离开造成的,偏偏在下一次再看见人时就又只剩下了甜。捂着心脏的手在看见窗外飘在静亭湖中心的人影时便不受控制的转移到窗台上,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
染染怎么可以当着他的面就进了青荛的船呢,一定是被那个妖精勾引的吧。这样想着顾星辞眼中的郁气更重了,看着言笑宴宴的人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恶念。低低的笑出声显得整张脸有些妖异得过分,像是准备吸人魂魄的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