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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林深可见鹿 女主和暮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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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旧没有将酒杯还给我,“那也不行,现在你身在南靖,怀的可是龙嗣,怎能与那些寻常人一般不小心。”
我努了努嘴,没再说话。
他将我抱回床上,为我捂好了被子,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实在太想问他暮逸轩的来历了,于是,刚说了没几句话,我就把话题引到了暮逸轩的身上。
“陛下,暮逸轩是何人?臣曾经有幸见过他写的一篇文章,觉得甚好,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何人?”
帷幔已然落下,暗夜里,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力度大了一些,凑近我的耳垂,问我:“你问他干嘛?”
“臣方才与陛下说了,臣仰慕他的文采,要是臣以后生下了一个小皇子,臣便要暮逸轩来教他写文章。”
“好吧,他是去年春闱新进的举子,他可是去年的探花,文采好倒确实不假,朕也曾经看过他写的文章,很有见地。”
我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躺着,挨到天亮。这样漫长的黑夜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了,北凉亡国之后,我便很少睡得安分了,经常睁着眼睛,便到了天亮。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吧,他睡的很熟,我一直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凉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似乎又到早朝的时间了。
“陛下,该起身了,已经寅时了,该上早朝了。”
果然,凉寒是来催促他早朝的,听说,今日那个南萧皇子就要来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不过,他今天早朝又要有的忙了吧。
他刚走没多久,我也没有了困意,便决定找苏长怿来说说话,自从上次晕倒后朦朦胧胧看了他一眼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苏长怿很快便来到了这里,带着他那个随身的小药箱,还有一些被他隐藏地不易发觉的吃食,他看见我,便赶忙行了一个大礼,“臣苏长怿见过汐宸妃娘娘,娘娘福安宏达。”
我看着他对我行礼,觉得有些不习惯,从前看他对王爷行礼倒也觉得没什么,当然,他和王爷是好朋友,自是不用经常以礼数相待,不过,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过去我们很熟识,在此刻恐怕也只能拘礼了。
“免礼,苏太医。”我磕磕巴巴地说出这几个字,总觉得别扭,于是便想着单独和他说说话,我示意身边的那些仆从退下,可是他们却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似的。
看来傅云琼还是没有放下对我的戒心,就算我的身体里有着他的骨肉,他这样的人,能成为一个帝王,似乎也是命中注定吧,毕竟自古帝王多疑心嘛,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到底该怎样取得他的彻底信任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现在毕竟我的身边只有暄竹和小俊子,支走暄竹自然是极容易的事,要是我说我要让苏太医单独为我诊治我腹中孩儿,那便可以以这个由头将小俊子也一并打发走了。
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暗暗自喜,赶紧打发走了他们俩个,屋中顿时清静了下来,只有我和苏长怿面面相觑了。
不知为何,看到他,我就不自禁地疯狂想回到以前的那段日子,就会不自主的想起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终于,还是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笑嘻嘻地上前来安慰我:“九妍,你这样哭的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我可不想背负这样的骂名,别哭了,苏公子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心,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他看,虽然我知道我此时的表情应该比哭也没好看多少。
“我没事,苏公子,我只是,只是见到你就很想哭了。”我擦擦眼泪,抽噎着说。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些蜜饯和糕点,塞到我的手里,对我说:“九妍,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不只是他的衣袖,连他的小药箱里也装满了点心,我彻底被他逗乐了,觉得他还真是一个好人。
他边往外拿边说,“不过,这些你可不要让陛下看见了,这都是一些民间的吃食,宫中可是弄不到的,我听云弈说你喜欢这些,就给你带了点尝尝。”
我偷偷开心着,原来他竟然还记得我喜欢什么,都已经分别这么久了,像他那样性情淡漠之人,能记住另一个人的喜好还真是不易,可是,现在的我,却似乎已经配不上他那份真心了。
他应该是知道我没事了,正了正神色,对我说:“九妍,上次你晕倒之后的事情,云弈和你说了吧,我今日过来,还给你带了一些安胎的药品。”
我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对他说:“苏公子,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由平静转为难以置信,他伸手搭了搭我的脉,又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九妍,你也没发烧说胡话呀,怎么会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我摇了摇头,似乎是人下定了决心之后便会冷静很多吧。我努力装作学着王爷以前的样子,平静地对他说:“苏公子,你就别问了,我知道这宫中只有你会帮我,所以我求你给我一些药吧。”
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严肃神色,对我说:“九妍,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个忙我可以帮你,只是,我还有云弈都不想看到你难受。”
我的心里泛起了一丝犹疑,虽然之前,我已经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可以下定决心了,可是,我肚子里的小生命毕竟是我自己的骨肉,真要下决心舍弃他的那一天,我心里还是会很难受,他还那么小,就要被我当作复仇的工具,这样想来,我是不是也开始像傅云琼一样草菅人命了呢?
苏长怿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从药箱里找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说:“这个是你想要的药,放心,如果你真的下了决心,这个药不会有丝毫的痛苦,但也会伤害你的身子。”
看我没什么反应,他又取出一个小瓶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是安胎的药,你别搞混了,你现在毕竟是要做娘的人了,父母怎么舍得把孩子活生生丢掉呢,你还是认真考虑考虑再做决定吧。”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果然,以我这样的人生阅历,想要装出王爷那份淡然还是一件很不可能的事情吧,我看着他收拾东西转身离开,却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我的心里已经被忧伤充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既保全我的孩儿,又能让我的计划成功呢?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却突然被外面的“圣旨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暄竹和小俊子此时都已经回来了,他们扶我出去,我不知道会是什么圣旨,心底很是忐忑。
难道傅云琼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是因为南萧皇子要来的事情,可是,那件事似乎也与我无关呀。我胡乱猜着圣旨的意思,这时,一句话飘进了我的耳朵:“着封汐宸妃为贵妃,钦此。”
这一句话就像在黑夜中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一般让我欣喜万分,看来我这么久的努力还是没有白费的,我抑制不住心下的狂喜,赶紧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谢陛下恩典。”
我刚拿着圣旨兴冲冲地回了屋子,就听到外面又是一阵喧闹,我出门看去时,却是一些捧着礼服的宫女。
她们拿着大大小小的华服朱钗,向我走来,我不知道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需要换上如此珍重的服饰,不过,我毕竟是一个女孩子,总是喜欢那些漂亮的衣服,想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算没有人看我。
也不知这衣服究竟是谁挑选的,不过她的品味似乎还不错,每一件衣服都素雅又不失精致,当我穿上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披上翠纹织锦羽缎的斗篷,梳着垂云髻流苏髻再出现在镜子前时,我觉得镜子中的那个女孩好像变得很单纯,好像回到了从前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装扮到底是为了见谁呢?
“请娘娘和奴婢们移步永和门。”还没等我问明白她们为何会突然给我打扮成这样,我就被带到了停在门口的轿子上,不过,想来见陛下是不用费这么大阵仗的,见那些前朝大臣也不太可能,那么我要见的人只可能是那个漓王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是和陛下一般年岁吗?
我在步辇上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晃晃悠悠地到永和门,我想着,若是我自己走,都会比这步辇快上几分吧。
春日渐暖,这皇宫却好像不知道外面的迎春花已经开始争奇斗艳了艳了一样,只淡淡的冒出一丝新芽,这里清冷孤寂,又肃穆庄严,永远都比外面的世界晚着一个节气,许是,真的太冷太肃穆了吧。
陛下、皇后和郑婵都已经来了,似乎,我才是来的最晚的哪一个,若是往日,郑婵又该以这个名头来责怪我目无尊长了吧,不过,今天,陛下在场,她倒也安分了许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安静的模样,细细一看,她倒着实是一个美人,如果不那么嚣张跋扈的话,应该也能得到陛下的欢心吧。
不过,傅云琼,像他这样的君王,应该不会对一个人终一生,这一点在他娶我入宫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意识到了。
他颀长的身影站在正午的日影下,日光掠过他的侧脸,又投射在地上,他今天穿了暗红的蟒袍,更是多了几分高贵的王者气息,我想起上次王爷进宫贺岁之时,也穿了暗红色的锦服,只是,现在相较而言,他的气息与王爷的淡然冰冷不同,傅云琼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威严感觉,如果我不是对他十分了解的人,我真的会觉得他的气场会很吓人。
他见我来了,抬手唤我过去,我尽量装作平稳地亦步亦趋挪到他的身边,给他行礼,可是,在我还没行完该有的礼数,他就扶住了我刚搭在腰间的手,示意我不必行礼。
我还是按照礼数谢过了他,毕竟,在今天这么多人面前,我不能丢脸,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为何南靖会用最高的礼节来迎接这南萧的质子,以往他国使臣入朝,都会是陛下在养心殿中接见,而今日,却变成了君来迎接臣子,还有之前陛下亲自到驿馆看望质子,这一切怎么看都觉得很怪异,难道,南靖与南萧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我乖乖地站回到他的身边,努力地不去想这些问题,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回到现在的局面上。
很快,在众人议论的嘈杂声中,我听到了一个干净出尘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我下意识的抬头四处张望,入目的是一个身着弹花暗纹锦服与缎绣氅衣,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他的身量与我倒是差不多,他的眉目朗秀,五官端正,看起来便是一副大气模样,他与王爷和陛下都不同,因为他的眉目间有难以掩饰的少年之气。
他见了我们,感忙施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礼节,“臣见过陛下,见过……,”他偷偷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该怎么称呼我?我期待着他的回应,想着他究竟会如何唤我,会把我当成后妃吗?
“臣见过公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了这一句话。可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让这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为何会唤我公主,那一年的我,还不到十五岁,身量尚且不够,而那时的陛下已有二十几岁,我们俩个站在一起,难免会被人误认为是兄妹。因此我并没有觉得奇怪,觉得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只是偷偷地抬眼看陛下,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不悦的神情。他回身和凉寒说了句什么,凉寒走上前去,到漓王面前,呵斥道:“无礼!那位可是贵妃娘娘,没有人教过你吗?”
那男孩似乎被吓到了,赶忙跪下“臣见过贵妃娘娘。”我看到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惶恐与惊愕,竟莫名有些心疼他。
陛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他并没有让我跟着他,也并没有让他起来。于是这里便只剩了我和他二人。我呆呆地在那里站着,不知是应上前将他扶起来,还是应该一走了之。
还没有等我有什么举动,他又开口了,“臣着实眼拙,冒犯了娘娘,请娘娘恕罪。”我冲他笑笑,对他说“无妨事的,以后记下便好了。只是以后在宫中要万事留意。”
他也笑了,他的笑容空灵纯净,不染一丝纤尘。不知为何,我的眼前突然闪过了一张淡漠的脸,吓了我一跳。
可能,是这个不染纤尘的声音实在太像那个人了吧,才会让我产生错觉,误以为是他的声音。
他接着说:“昔日在南萧,臣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娘娘,看来,着实是臣见识浅薄了。”我轻轻地放下他正在行礼的手,转身准备离开,毕竟,我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陛下又该生气了吧。
不过,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了一丝酸楚,是啊,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孩,应该正是贪玩的年纪吧。若是北国未亡,我是否也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长不大的小女孩呢?
我走了没几步,又听得他在后面对我说“臣恭送娘娘。”
.过了几日,陛下对那日的闹剧似乎仍未释怀。或许在他的心里,我必须是他的女人,再不能有其他身份,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不能冒犯我甚至丝毫。也许旁人会很羡慕我有着这样的宠爱,但这对我而言却是无比的荒谬与可笑。
后来,他又派了几个翰林学士和内官去教授璃王中原礼制和后宫仪制并下了处罚,禁行半月,不得离宫。至此,此事才算了结。
我突然发现,我似乎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了,不知为何,每次我一想到他那副少年气,眼前都会浮现曾经被我牵着衣角唤哥哥的人,可惜,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在这世上,恐怕最美好的东西就是少年的单纯了吧,我不忍心将他也牵扯进我设下的这个局中,更不忍心让他在权利跌宕中迷失自我,于是,禁行过后的几日,每次他借口来找我玩时,我都会以各种理由拒绝他,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是无情,在他的眼中最起码是这样。
直到那日,绍熙王破天荒地来上早朝了,我虽然不知道所为何事,但我还是无法抑制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底的激动,于是,在早朝临近末尾的时候,我便假借为陛下送早点之名顺利地来到他们下朝的必经之路上。
庭院春意深如许,却让人感到寒意深深,在一年的时光中,我最爱四月,四月裂帛,最美人间四月天,清晨的光晕打在远处幽静的湖中,泛起层层波光。
这样的春天,本来该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节吧,可是现在,即将有一条小生命要离我而去了,我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居住着一个鲜活而又可爱的孩子,我仿佛在一瞬间理解了从前父王和母后看着我时的眼神,似乎也是这样慈爱和怜惜的吧,可是我却不能像曾经母后对我那样好好地呵护她。
佛家说,度世人于水火,先消尘心之贪念,可是,我的贪念又该如何消解呢?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孩子,娘知道自己很对不住你,在你还未见过这人间熙攘之时便自作主张地决定了你的生死,可能我们之间,终是一场因缘附会的劫难吧。”
我等了好久,直到朝中的大臣纷纷散去,却还是没有陛下和绍熙王的身影,我拉过正打算进去的凉寒,问他:“陛下怎么还没出来,是在与大臣议事吗?”
凉寒点了点头,对我说:“贵妃娘娘,陛下正与绍熙王爷商量北方边境旱灾和几日后的选妃大典之事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凉寒大概是看到了我手上提的食盒,劝道:“贵妃娘娘,陛下和王爷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无法结束,这天气还冷,娘娘还是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我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动,他也不再好说什么,只好走了进去。
岁月辗转,天空清远,万里层云,飘渺无常,像这人世间变幻莫测的姻缘,我虽然不是真心喜欢傅云琼,甚至可以说恨他,可是当我听到他要举行选妃大典时,心里还是隐隐的难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感,我只能一味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自己想要留住他的心所以才会对他要选妃的事情难过的。
云出云归,时光亦随之荏苒而逝,不觉间,晚景催逼。四周笼罩在一片通红的暮色之中,煞是旖旎好看,暄竹把一件斗篷披在了我的身上,笑着打趣说:“娘娘还真是对陛下付出了真心呢,都等了一天了,也没有休息会儿。”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累”,继续在那里站着。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暗,夕阳西沉的时候,傅云琼傅云弈两兄弟从殿中走出来,两个颀长的身影被将落未落的夕阳的光投射在地上,轮廓锐利伟岸。
我看到他们两个并肩走出来的身影,觉得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也不枉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也不知道先皇看到自己的这两个尤物一般的儿子,心里会是有多么欣慰。
也只是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始终无法抑制心中莫名的情愫,可能一旦分离,都要陷入这透骨的思念中,只因他闯入心底的那一刻,一切便都已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