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我身》谢听寒

1、火种

　　希斯卡提着裙摆把脚尖探进雨幕中时，海莉粗暴地将她往后拽回殿内，放开时希斯卡白皙的小臂就出现一片红痕和淡淡的淤青。
　　希斯卡心虚地扫了扫鼻尖，又揉了揉手臂，"海莉总是太粗鲁了。”希斯卡默默地想，"没关系，海莉都是为我好。”

　　"小姐，下雨天不要乱跑，受伤了又要涂药水。”
　　海莉尖锐的嗓肯让希斯卡不适地皱了下眉。

　　"对不起，海莉，我只是想试试雨水的温度。”
　　"你会让整个大殿沾满泥巴，我就要收拾到天亮了。"

　　希斯卡轻叹一口气，"好的，海莉，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最后抬头看了看一小片初白的天空，希斯卡慢慢走回了殿内。

　　阿曼希庄园坐落在西北密林中，瘴气是人工造的。
　　一些胆大的探险家陆续来过，被永远留在了庄园、组成下等吸血鬼阶级。
　　他们终日围着斗篷，只能勉强保住行动；至于肉身保鲜，庄园可没这么多闲情雅致。

　　握说有勇士闯进殿内抗议，被第二天出城赶集的女佣发现挂在庄园城墙上。
　　身体因阳光直射，迅速脱水聚成一堆枯骨，骨头里拥着腐败焦黑的内脏。

　　希斯卡是贵族的小姐，她的父母在城里度假时，与一个人类平民家定了娃娃亲，后来路过一个村庄，染上了瘟疫。
　　海莉在一天夜晚抱着希斯卡闯进庄园，阿曼希伯爵才知道这位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希斯卡的父母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信物，海莉就是信物——海莉先前是希斯卡母亲的女佣、现在是希斯卡的保姆。

　　希斯卡的外祖父是庄园的主人，他给客死他乡的希斯卡父母简单举行了一个哀悼,便再无表示。
　　他并不介意多养一个娃娃，毕竟希斯卡身上淌着贵族的血，但也只是不介意——他让海莉全盘接手希斯卡的生活，便自己胡天海地去了。

　　希斯卡没有见过那个祖父，她只认识海莉，和庄园里无所不在的黑斗篷。
　　管家先生偶尔传达祖父的命令，会冷冷地瞟她一眼。

　　于是希斯卡的礼仪全由海莉亲自指导，洗澡、活动、作息都只是海莉一句话的事。
　　希斯卡有时会平静地和海莉说，"海莉，你有时太过粗鲁了，我希望你能温和一些。"
　　海莉就又扯着尖锐的嗓子，抹起眼泪，"小姐我这都是为你好。”

　　"对不起海莉，那还是照你的意愿来吧。”
　　希斯卡非常优雅地道了歉，海莉又恢复成高傲的样子。

　　由于海莉一直喋喋不休，希斯卡早早便知道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亚瑟·凯伦，海莉说人类无论贫富都可以有姓氏，大概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海莉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和他结婚。

　　"可是我们不认识，海莉。”
　　"你知道和人类结婚的好处吗，小姐，那之后你就不用再靠这些伏特加味的药水给自己保鲜了，这种臭药水我都受够了……你还可以在阳光下自由的行走，拥有跳动的心脏。"海莉尖着嗓子说。

　　"可是海莉，人的寿命很短。”
　　"吸血鬼就好了么？像地下管道的小老鼠，见不得光，活个几万年还是那副落汤鸡的样子。”

　　海莉的话让希斯卡忍不住轻皱起眉，"海莉，注意礼仪…”
　　"啊，我可不是阿曼希的小姐，我就是粗鄙的用人，讲话都会污了小姐的耳朵。”
　　海莉擦了擦手径自离开了，希斯卡垂下眼，自顾自的撩起药水。

　　海莉对她总不那么宽容，也许海莉不太喜欢她。
　　如果是这样，海莉还对她那么好，那海莉真是个善良的人，希斯卡想。

　　希斯卡刚套上套裙，木窗就发出了"咚咚”的响声。
　　希斯卡出去看，一个少年披着斗篷悬在窗檐，又敲了下窗，手指示意她把窗户打开。

　　希斯卡打开了一道缝，"你好，如果你是客人的话，请从殿门进来，我虽然不介意这个无礼的行为，但这样是很危险的。"
　　少年似乎被追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我是来找您的，希斯卡小姐，我是亚瑟·凯伦，如果您不认识我，我可以慢慢和您说。但我快要掉下去了，可以让我歇个脚吗，这里有些高，门口的卫兵似乎只乐意收拾我的尸体呢。”

　　希斯卡于是打开窗让他跳进来，亚瑟拍了拍手上的灰，希斯卡递给他一条帕子，"你是我的未婚夫吗？”
　　亚瑟一愣，又轻笑，"亲爱的小姐，您说话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委婉，不过这样也省去了许多麻烦。是的，当年我们的父母给我们定下了这桩荒唐的亲事。且不说我们等级的差距和种族的不同，单说这件事，听着…都让人意外。”

　　"没关系的，我接受的礼仪教育没有歧视阶级和种族问题，你不用担心。"
　　亚瑟似乎没想到希斯卡真的一点儿也不懂得客套，挑了挑眉，”可是小姐，我们并没有见过面。”

　　"现在见了啊。”
　　"我不太明白您对这件亲事这么执着的原因，我可以认为是我的个人魅力太大吗？”
　　"你确实很英俊，只是举止有些鲁莽，以后可以向海莉请教一下。”
　　"哈哈，小姐，我可不是真的让您评价我呀。”

　　希斯卡在床沿端坐着，"我只需要一个仪式，如果你真的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放你自由。"
　　"必要吗?"
　　"是的,这……可以救我的命。"
　　"好吧，人命关天的事确实紧要，我也应该遵守承诺。”

　　"你好像不太开心。”
　　"啊小姐，没有的事，只是没想到我这地位低下的人，也可以给您冲喜罢了。不过小姐的性格直白可爱，我们也许可以真的好好相处下去。"
　　"如果不会勉强，那再好不过了。”

　　"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希斯卡被门撞击到墙上的巨大响声吓得一震。
　　"噢天呐海莉，我说过你应该敲门的…”

　　"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海莉打断希斯卡，注意到吱呀作响的木窗，疾走过去看，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海莉的脸色沉了下来，"希望你只是遇到了小偷或者偷窥狂，小姐，可不要让我发现你在成年礼的前两个月还在和野男人幽会。"
　　说完海莉也从窗口翻身下去，一个箭步冲向正朝林子深处奔跑的身影。

　　等希斯卡带着一个侍卫匆匆赶来，海莉已经和亚瑟厮打在一起。
　　亚瑟从宽大的帽檐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与希斯卡对视了一眼。
　　"意外真多，啧，告辞了，我的小姐。”

　　亚瑟一个使力抽走了斗篷，还顺带把海莉的斗篷扯了下来。
　　海莉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希斯卡也惊骇地跑过去用自己的斗篷罩住海莉。

　　海莉略臃肿的身体在衬裙下瑟瑟地抖，却没有一丝脱水的痕迹。
　　希斯卡似有所察觉，柔软的手掌抚上了海莉的后心，轻声问，"海莉,你在害怕吗?"

　　海莉吞咽了一下唾液，喉咙仍干涩得紧，"没有，小姐。"
　　"可是海莉，你心跳得好快。”
　　海莉的脸色变得灰败，眼神阴鸷地盯着希斯卡。

　　希斯卡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突然想起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正想帮海莉求情。
　　黑斗篷侍卫却对海莉注射了麻醉剂，毫不费力地扛起这个结实的女人。

　　"海莉她不是…”
　　"小姐，老爷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待卫离开后，希斯卡呆在斜坡上。
　　她背对着庄园，把手从斗蓬下伸出来。
　　柔白的手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她蜷了一下手掌，阳光落在她的掌心，像是被拢住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