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忆》萤玄夏

8、七。

　　父母真离婚后，小幽只知道母亲暂时住在了姐姐家，而自己被选择了留在这个冰冷的家。

　　离婚后的父亲，变得更加颓废和游手好闲，成日待在家里，除了日以继夜的喝酒，就再没其他可做的，而小幽在家就是父亲活生生的出气包。

　　树上的红柿各个圆润，有的红了一半，有的还是绿的，而有的却已经摔烂在了地上，被往来行驶的车碾得扁扁的。

　　批在身上的长衫长裤遮挡住了小幽的新伤旧疤。

　　小幽月考不理想的事儿被老师课后留下谈话了，等小幽迟了回到家，父亲二话不说就是对她拳打脚踢，说她是不是又跑去哪野了……而无意间，他伤了小幽的右眼。

　　当小幽捂着眼睛，鲜血从指缝流出来的时候，这个做父亲的才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带着小幽去医院。所幸的是，伤及到的不是眼球而是眼皮。

　　只是伤口很深，很难看。

　　小幽右眼贴上了厚厚的纱布上学去，固然成了校园内一道独特的风景。

　　林木木距离她远远的，不敢靠近。倒不是她怕惹得季父不高兴，而且因为这几日她家总能听见小幽父亲发脾气的声音，家里人让木木与小幽别走太近……

　　但瞧见小幽这般难堪，林木木到底是不忍心，快步上前几步，帮小幽拿起书包，“小幽，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说呢？”

　　“我没手机。”

　　“要不咱们去找班主任吧，找班主任借手机给阿姨打个电话，或许阿姨回来接你呢”

　　“……”

　　小幽脚步一顿，抬头看林木木。

　　林木木困惑得看她，见小幽动了动唇却未吐半字。最后小幽没说话，林木木也没说话。

　　小幽不是没想过给母亲说这事，可……她觉得若母亲想来接自己，又何须自己打电话呢。

　　她现在能想到的，除了母亲以外的人，就是陆离。

　　陆离给小幽的手机，其实早在小幽父母闹着离婚的那天因为欠费而停机了。小幽不敢去交话费，她害怕见到陆离，更害怕听见他的声音。

　　如果她在街边给父亲买酒时遇到陆离，小幽会拐着腿闪进小巷躲起来，直到见他走了，她才敢慢慢的出来。

　　也许她不想用这般狼狈的模样见到他吧。

　　——

　　想见，

　　即便面临狂风暴雨，也不辞辛苦，

　　只为见上一面。

　　这日放学，小幽收拾好东西回去，方才走近校门，就发现了那个她脑海中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竟然会来寻自己！

　　小幽有些慌张地低下头，不禁加快脚步，试图混迹在其他人里出去。

　　几日前，工作的事儿忙得陆离是晕头转向，一时之间是忘了手机话费这事，想起来后赶忙是去缴纳了，可他交了话费，手机却还是一直关着机。

　　这就让陆离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联系她，所以生气了？

　　最终，坐立不安的陆离选择来寻她。

　　他看准了时间在学校门口等小幽，久久不见人影，反倒是个跌跌撞撞的影子吸引了他的眼球。他定睛一看，那身影可不就是她，可为什么……

　　“丫头！”陆离试着叫唤了一声，更是明显看出那人身形一怔，又顾着走自己的路，竟是连头也不抬起看一眼。

　　陆离忙停好车，小跑追上去。

　　被陆离的一声叫唤吓了一跳的小幽深怕被他给认出来，跨步走的频率不由加快，却不想一个趔趄，脚步不稳的就要往前扑倒。

　　所幸身后陆离正巧追上她，从身后一把将她扶稳。

　　熟悉的皂角清香扑进鼻中，小幽已没忍住鼻头一酸。

　　“丫头你……”

　　怎么了的话陆离噎在了喉咙里，他不瞎，方才自己不是看的很清楚吗？她并不好。

　　她承受、忍受的太多。

　　“丫头。”陆离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我家虽然不大，但也足够宽敞的，那个……你要不要来我家，和我一起住。”

　　小幽浑身一震，呆了。

　　每次放学回家，她都曾幻想在校门外能见到自己的母亲，母亲兴高采烈拉着她告诉她：她来接自己到新家住了。

　　可母亲一直并没有来，自己却等到了陆离。

　　眼前模糊一片，被扯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抬袖间擦了下眼，转头看着陆离，笑着点了点头。

　　.

　　回到家的时候，小幽知道自己少不了一顿打，可她今日却觉得自己充满了有勇气。她松开陆离的手，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家了。

　　一进家门，扑面而来的酒气，还是令小幽打了个冷颤。满脸写着不耐烦的父亲手握扫把棍，竟是在等着她。

　　不等小幽先开口说话，父亲已是一把将其拽过，口中破骂：“你这野犊子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又跑哪野去了？是不是非得给你两条腿都给打折打废了你才老实！”说着抡起手里的棍子，可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小幽直视他的黑眸，“哐当”一声，木棍落地。

　　这么长一段时间，父亲总是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对实际生活的不满，小幽留在父亲身边，并不是为了受虐，而是希望有一天父亲能够明白，能够醒悟。

　　所以即使成为了发泄情绪的工具，她都总是低着头，默默承受，抱着一丝幻想，可到底是错了，父亲并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自悔，所以她不再低头了，她勇敢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乌黑深邃的眸子里，让父亲看到他的面庞，看清他此时不堪的一面，像是忽然醒悟了，油然而生的罪恶感使他无法下手，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小幽也要离开自己了。

　　小幽没有理会父亲这时的多愁的心，而是直径而去，待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她回头看了眼傻坐在地上的父亲，小幽淡淡道：“爸爸，我走了……”

　　她说完关门而去，一阵机车声逐渐远去。

　　父亲知道小幽是真的走了。

　　——

　　日子恍然而过。

　　身上的薄衫添了一件又换一件，树上的叶不知从何开始飘落，落得地上、马路上都是。

　　“陆离！”

　　小幽手里抱着几日前入住陆离公寓时他送自己的小熊，扣着指甲里因剥枇杷而留下的黄渍。

　　“怎么了。”陆离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问。

　　“10点了。”

　　“那你睡觉去。”

　　“不要。”小幽鼓着腮帮，满脸的不情不愿。

　　陆离终于愿意转过头看她了。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那要不过来一起看。”对于陆离的邀请，小幽毫不客气地跳下沙发，扑进他怀里。

　　“小心你的脚。”

　　“没事。已经好多了。”小幽得意伸了伸腿。

　　离开家以后，陆离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腿部轻微的骨裂，所幸是年轻，上个中药小养了小半月，如今虽然纱布没拆，却能使点劲走路了。

　　“陆离，明天周六诶，我们要不出门玩吧。”

　　“上次不是才去海边。”

　　“那都何年马月的事了。去嘛～咱们去水族馆呗！我看那广告都发咱们学校门口了。”

　　“不行啊，我还要工作呢。”

　　对于他的一句话回绝，小幽有些小失望，她看着电脑上播放着她并不感兴趣的电视剧，内心无聊透了。

　　搬到陆离的公寓大约过去近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只要陆离有空，就会带着小幽出门玩，小幽喜欢和陆离一起溜达的日子，她对陆离更有种亲切的依赖。但其实每每夜深，安静下来的小幽总会想，陆离到底在想什么。

　　她并不了解陆离，就像是上回去海边，傻傻的小幽抓着陆离问：“为什么当时想对我‘那样’现在却又没有那种倾向了呢。明明我独自跑来找你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而你却没有下手，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难看了。”

　　那时候的她说了这么一句傻话，陆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掐了她的脸，唤她“傻丫头”。

　　“丫头，明天是不是要去医院？我陪你一块去。”陆离点击网页右上角的红叉叉，关了电脑。

　　小幽回过神：“诶？不用啦，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只是拆个纱布而已。”

　　“不行，我明天陪你去，骨头都裂了如果有需要咱们在做个复查。”陆离看了眼时间，扶起坐在地上的小幽，摸摸她的头：“时间不早了，该去休息啰。”

　　“好好好，这就去。”小幽嘟着嘴张开手求抱抱，陆离叹了声气，打横抱起她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

　　陆离一早带小幽去了医院，右眼上贴着的纱布给取下，露出那块伤疤来。当初的伤口很深，是一条长长的口子，从眼皮往眉毛上靠近太阳穴。因为药膏的原因，那条伤疤有些黄黑黄黑的，很丑很难看。

　　“是不是很丑？”小幽抬眼看了看陆离。

　　“不丑，还没好透呢，等好透了，就变回原来那个可爱的你了。”陆离龇牙咧嘴的笑，捏了把小幽的脸颊，“感觉怎么样，看东西清楚不。”

　　“还行吧，其实还有些模糊。”小幽捂着左眼，右眼视物有些朦胧，像是没睡醒。

　　这时旁边的医生解释：“这是正常的，戴了那么长时间的纱布遮光会有些不习惯的。把脚抬起来我看看。”说着医生利索地拆了小幽右脚的纱布，端详一番，“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能走会路，就是不敢太用力，走得累了还是用跳的。”回想起当初自己那窘迫样，小幽还是忍不住脸红。

　　医生又说：“说明已经好多了，脚上的淤青回去后煮个鸡蛋敷敷。”

　　“好。”小幽点点头看向陆离，似乎因为医生的话，他松了口气，也正好看向她。

　　两人相视一笑，快快乐乐离开了医院，回去的路上，小幽想起了那张被自己丢在桌下的喜帖，“陆离，我爸他要再婚了，婚礼在下个礼拜六……”

　　日前在校门外，忽然出现的父亲告诉自己他要再婚，并还是希望小幽能回去住的想法。小幽当然是拒绝了的，她并不想回到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家里去了。

　　“你要去吗？”陆离问。

　　“恩。”小幽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陆离仿佛能洞悉她每一个不经意的心思，轻易地撩拨她的心弦，“我和你一块去咋样？正好礼拜六我休息嘛。”

　　闻言，小幽抬起头看他。

　　阳光下，他笑得就如同是夏日里灿烂绽放的葵花，是那么的耀眼，让人瞧着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