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云动见月明》是嘉嘉不是佳

3、砚州（二）

　　童谣：“七七，去叫哥哥出来吃饭。你干妈等会儿也来，她说明天带你跟哥哥一块去砚州乐园玩。”
　　程追忆正躺在床上跟林婉聊天，听见母亲的话后匆匆给林婉回复了条信息后便下了床，磨磨蹭蹭的来到了哥哥的房门前。隔着门都能听见哥哥正在骂着脏话，估计是游戏又输了。

　　张屿，程追忆异父异母的哥哥。

　　程追忆的母亲离异后数年，与张屿的父亲张文博走到了一起。童谣比张文博小十三岁。他们成了一个重组家庭，婚后还生下了一个小男孩，今年三岁了，取名张启。
　　程追忆怀着忐忑的心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看了看正窝在床上的张屿，试探性的喊了声
　　程追忆：“哥哥？吃饭了。”
　　张文：“知道了，马上出来。”
　　程追忆见状，点了点头，轻轻将房门关上，然后几乎逃一样的回了房间。

　　程追忆自认为跟这位哥哥关系不错。因为跟那么多小孩子一块玩过张屿唯独不嫌弃程追忆。当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程追忆在张屿面前永远都是那么的百依百顺，好说话还安静的形象。

　　程追忆的本性是这样的吗。
　　显而易见，她装的。

　　次日，砚州乐园。
　　兄妹俩顶着太阳的暴晒在园区里走着，太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的，程追忆听见张屿开始抱怨。

　　张屿：“为什么要今天来啊，热死了。秋天来不行啊？！搞不懂。”

　　程追忆抿了抿唇没接话，随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过山车。
　　程追忆：“哥哥，你玩么？”
　　其实程追忆问出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张屿是不会玩的。程追忆只是出于礼貌，客套的问问罢了。
　　为什么这么确定他不会玩？
　　因为程追忆知道，张屿胆子小。前几年张文博带着张屿去过兑扬，童谣带着程追忆，四个人一块去了兑扬那边的游乐场。那个时候张屿坐个跳楼机就已经到了要原地去世了程度，怎么可能会玩过山车呢？
　　所以结果就是程追忆一个人去排队，张屿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她玩完。

　　等到程追忆从过山车上下来，站到长椅旁张屿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眼程追忆，然后关掉手机站起身来。直直从程追忆身边走过。听见程追忆跟上的步子声时才开口。

　　张屿：“现在去哪？我爸让我好好陪你玩。”
　　程追忆：“你想玩什么？”

　　张屿没回答。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良久张屿开口。“玩那个吧。”程追忆目光顺着张屿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是个高空项目，只是很无聊而已。

　　程追忆：“你想玩我们就去呗。”

　　哪成想张屿又变了主意。

　　张屿：“先去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太热了。”
　　程追忆：“要不去走一边鬼屋？那里应该有空调。”

　　鬼屋大门口，程追忆和张屿刚放好随身物品准备进门，下一秒一道身影猛的从里面冲了出来。程追忆定睛一看，是位黑衣少年，大概一米七六的样子，此时他还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喘气。
　　门帘被掀起，程追忆抬头看去，是位有点胖的少年，似乎是与这黑衣少年同行的人，正催促着让他快些进去。可是很明显，他不敢。
　　程追忆愣了愣，看向还没开始就被吓到的黑衣少年。
　　程追忆：“你朋友还在里面等你，你不进去么？里面不恐怖的，我一个女生都不怕，你怕什么呢，都是假的。”
　　张屿也看不下去了。
　　张屿：“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鬼啊。来来来，我带你一块玩。”

　　张屿一米八八的身高，一百六十斤的体重，身上有健身留下的肌肉，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是看上去也十分有安全感了。所以黑衣少年便躲在他身后，算上里面的微胖少年，一共四个人，进了鬼屋。

　　门帘关上，光线被阻断，鬼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四个人在原地愣了三秒后，张屿默默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手电筒。不照还好，这一照，鬼屋内用来渲染气氛的场景道具尽收眼底。三个男生都愣住了，瞬间温度如同降到了零点，让人背后发寒。张屿的手不由自主的搭在了程追忆肩上。

　　张屿：“靠你了。”
　　程追忆：“……”

　　程追忆有些无语的转过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们。一个个块头大身体壮实的三个热血青年，如今只能畏畏缩缩的躲在她的身后。程追忆心累的叹了口气，带着他们往前走。

　　哒哒哒，是程追忆的小黑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下一秒，机关开启，从天而降的劣质橡胶人头落在了众人的面前。一瞬间响起的少年的尖叫声，有贯穿程追忆耳膜的趋势，她没想到在场的还有男高音。声音消失了，伴随着一起消失的还有程追忆身后的三个活生生的人，程追忆往回走了一会，发现了缩在角落里抱团取暖的三人。幸好现在鬼屋里就他们四个人，不然程追忆肯定会嫌弃他们丢脸而自己一个人走完全程。

　　程追忆：“……额，有这么可怕吗？刚刚那是谁叫的？你们三还分中声部高声部和低声部啊？”

　　走出鬼屋仿佛用了一年的时间。程追忆看着身旁三个惊魂未定的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张屿率先调整过来，又恢复了大哥的形象。
　　张屿：“你们是两个人吗？要不我们四个一块玩吧，人多有趣一些。”

　　程追忆没意见，其他两人也没意见。于是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

　　路上，四个人聊着天。程追忆得知那个黑衣少年叫路航，十六岁，和程追忆一样是准高一生，也是趁着放暑假出来旅游的。另外一个有点胖的少年是高三生，叫李裘知。

　　张屿：“张屿，高二。这是我妹妹程追忆，准高一。”
　　程追忆笑了笑，站在张屿身旁一言不发。

　　四人来到了“一击毙命”的游戏摊位前，是大部分男生都喜欢的用枪打靶赢奖品的游戏。而刚好三位少年就是那大部分男生之一。于是摊位仅有的四个座位被霸占。

　　程追忆没有参与游戏，只是坐在座位上看。张屿和李裘知技术不行，分别以十六枪中五和十六枪中六的成绩赢得了个小奖——充气锤。
　　路航就不一样了，他如有神助。十六枪中十六，大奖。他在观众和摊主的称赞声中笑了笑，随后看向坐在一旁的程追忆。

　　路航：“你去挑个喜欢的娃娃吧。”

　　程追忆受宠若惊，愣了愣。

　　程追忆：“是…要给我吗？”
　　路航：“我玩这个纯属图一乐，没想过拿奖品。而且我一大老爷们要娃娃也没什么用吧。就当刚刚鬼屋的谢礼了。去拿吧。”

　　最后程追忆选了只小羊娃娃。小羊娃娃软软的白花花的，很可爱。程追忆抱着娃娃站在路航旁道谢。她注意到路航愣了愣，然后才笑着说没事。

　　四人又继续走着。
　　张屿：“白嫖的挺舒服吧。”张屿的声音传来，程追忆没说话，也没看他，当没听见。
　　路航问：“你们还有什么没玩过？”
　　程追忆刚想开口，可惜被张屿抢先一步。

　　张屿：“全都玩过了，陪你们玩。”

　　程追忆撇了张屿一眼，没揭穿他。

　　路航：“那行，我们还没玩过过山车，你俩陪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程追忆这回回答的够快，一口答应了下来。

　　四人站在排队处闲聊。路航问张屿之前玩过山车时是坐的第几排，张屿想都没想张口就来，说他坐第一排。程追忆只是在一旁偷笑，没说话。

　　终于轮到程追忆他们，坐上过山车时张屿就装不下去了。
　　张屿：“我一会儿估计就关机了，我开始出汗了。”
　　路航：“你不是说你不怕的吗？”
　　张屿：“我紧张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来后李裘知就在放声嘲笑张屿。
　　李裘知：“你不是说你不怕的吗？怎么叫的声比女生还大，你胆子还没你妹妹大啊，哈哈哈。”张屿没说话，程追忆和路航也没说话，只是跟着笑。

　　四个人又去玩了高空飞翔。就是两个人一组，坐在类似于秋千的座位上，开始后会一边转圈一边升高，对程追忆来说一点也不刺激，甚至还有些放松。张屿跟李裘知一组，程追忆和路航一组。

　　游戏开始，渐渐的座位来到了空中，程追忆轻晃了晃腿，掠过小腿的风带走了些燥热。路航找起了话题。

　　路航：“你哥哥跟你关系不好么？”

　　程追忆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程追忆：“额…没有关系不好，但是关系也没有很好。”
　　程追忆：“他不是我亲哥哥。”
　　路航表情略微有些变化，片刻后又开口。

　　路航：“你哥一开始说你不是砚州本地人，我也不是，你是哪儿的？”
　　程追忆：“兑扬的。”
　　路航：“真巧，我也是兑扬的。你也是暑假过来玩么？什么时候回去？”
　　程追忆：“是的，八月二十一的飞机票。我还没坐过飞机呢，哈哈哈。”

　　片刻的沉默后，路航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还有点哑。

　　路航：“我知道我说这个你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程追忆，你和我妹妹很像，真的。她也喜欢来游乐园玩刺激的项目，她也喜欢小羊。她今年也有十五岁了。”
　　程追忆：“她也在兑扬念书么？”
　　路航：“她…生病了。”

　　中午，四个人坐在凉皮店里吃凉皮。四个人都拿出手机在玩。路航坐在程追忆对面。程追忆一抬头，看见了路航透明手机壳里放着的一张红底证件照，照片上的女生一头长发，空气刘海，画着妆，很漂亮。
　　程追忆：“路航，这是你女朋友吗？”
　　路航听见后看了下自己的手机壳，他笑得很傻，声音轻快。

　　路航：“对啊，这是我女朋友。你呢，有男朋友吗？”

　　程追忆摇了摇头。

　　路航：“没关系，到了高中就有了。”
　　张屿：“唉唉唉干嘛，别教我妹早恋。”
　　程追忆：“可你自己也早恋啊！”
　　聊着天时间就过的很快，凉皮吃完了，张文博也打来了电话，说要接他们回家了。
　　“加个联系方式么？”路航问。

　　在车上，程追忆刚给路航改好备注就收到了路航的信息。

　　路航：
　　“你真的跟我妹妹很像。”
　　“名字也像，她叫路思忆。”
　　“我今天和你说过的，她生病了。”
　　“她已经病逝两年了。”
　　“抱歉，可能有些莫名其妙。我也对你有些过度热情了。”
　　“我只是太想她了。”
　　程追忆在消息栏里写写删删，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好。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她永远鲜活的存在于你的回忆里。”

　　程追忆头靠着玻璃，眼睛看向车窗外，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她眸子暗了暗。
　　像吗？可是程追忆其实并不喜欢小羊。她只是觉得那里的玩偶只有小羊好看，所以选了小羊娃娃。
　　不像吗？可是程追忆也生病了。淤积在她心底的，早已经腐烂的。
　　程追忆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矛盾的人，既乐观又悲观，上一秒还在感叹人生美好下一秒就想毁灭世界。她有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时候她都找不到答案，都在自我内耗中荒度了时间。要是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不去钻那个牛角尖不就好了吗？可是她做不到。过去的那些回忆死死的拉住她，她忘不掉也放不下，就那样困在里面。
　　她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呢。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走不出来呢。明明她也没有多惨，比她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她怎么就这么矫情这么想不开呢？
　　此时此刻程追忆很想林婉，她想回家。她又突然想起，她哪来的家呢？以后会有吗？她会好起来吗？
　　好累啊。程追忆这样想着，于是就这么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医院，那是程追忆觉得的，所有人最爱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