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云动见月明》是嘉嘉不是佳

2、砚州（一）

　　七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半。程追忆独自一人坐上了去往砚州的高铁。

　　即将到达母亲居住了三年的地方，那里会是什么样的？程追忆不得而知，也不愿多去猜想。
　　下了高铁，程追忆背着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刚拨出去三秒，电话就被接通。

　　童谣：“七七，我看见你了，这里。”

　　程追忆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瘦了很多，也变得憔悴了，怀里抱着个小男孩，正眨着眼睛看程追忆。张伯伯从程追忆手中接过行李箱，四人一起走着。上了车，程追忆有些拘谨的坐在座位上，扭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建筑。这是兑扬没法比的，大城市就是大城市。
　　程追忆偷偷看了眼抱着弟弟的母亲。程追忆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现在也才三十五岁，只比自己大了二十岁而已。而这与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跟自己差了十二岁。

　　程追忆的母亲远嫁到砚州，嫁给了一个大她十三岁的男人。幸好男人待她不错，家里也算得上富裕，母亲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为钱发愁。这使程追忆回想起了母亲与她讲过的曾经。

　　那时候的程追忆刚满一岁二个月，和童谣还住在外婆家，因为程追忆哭闹着要上幼儿园，而外婆家附近的幼儿园里刚好有亲戚在幼儿园上班，是老师。于是就把程追忆送去上了幼儿园，放在亲戚的班上，也是全班唯一一个要带着奶粉和尿不湿去上学的学生。
　　程追忆的父亲远在宿州，她的奶奶在得知小姑怀孕后便也去了宿州照顾小姑。留下了腿脚不便的爷爷和程追忆让童谣照顾，于是程追忆被迫停止读书，跟着童谣回了奶奶家照顾爷爷。童谣那时也才二十出头，花一样的年龄。她从小玩到大的闺蜜还在上大学，而在她闺蜜那时候还在无忧无虑的上学的时候，童谣就已经因为生活而犯愁了。在家实在呆不下去了，童谣就会带着程追忆跑去顾燕的大学找她，两个人都不会带娃，便常常和小时候玩洋娃娃一样哄着程追忆。童谣职高毕业，之后便没有再读书，没有学历去不了工资高的地方上班。一开始是用背带将程追忆背在背上，因为她害怕孩子出事，于是就带着孩子摆地摊，勉强维持生活。她每个月都会向程追忆的父亲要生活费，可每次都被程朗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童谣还傻乎乎的信了，觉得，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他在那边，也过得很苦吧？

　　其实不是的。程朗愿意过生日请朋友吃饭唱歌花了大几千，也不愿意寄一分钱回来。

　　后来程追忆满了三岁，被送去家附近环境最好幼儿园上学。童谣在手机店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比起以前摆地摊来说收入还是高了不少的。
　　再后来，童谣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带着程追忆去宿州找程朗。三个人挤在一间出租房里，那段日子，虽然住宿不大，但起码总算是有了家的模样。可是真的是家吗？程追忆仅仅是因为晚上哭闹了一下，程朗因为被吵的睡不着所以将程追忆高高举起并且出言恐吓说再哭再吵就把她摔死，也不管年幼的程追忆听不听的懂。童谣阻拦也被程朗骂了几句。

　　程追忆不懂，这真的是家吗？

　　程朗带着童谣和程追忆去看望了小姑一家。说来也巧，薛旭和程追忆是同一天生日，他比程追忆整整小一岁。而这一岁也是天差地别。薛旭喝的牛奶是三百多块钱一罐的进口奶粉。而程追忆最好也只能喝上几十元一袋的散装伊利。童谣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倒也不是嫉妒，她是自责。

　　她明明这么努力了，却不能给程追忆最好的。

　　最后啊，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在小姑父这个媒介下，童谣总算是知道了程朗的谎言。
　　天真的姑娘，一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就算守在他身边也是无济于事。

　　哪有什么困难？他只是不想往家里寄钱。
　　哪有什么不方便？他只是在外面有了新欢。他甚至骗那个女人说，他还不离婚是因为孩子，等孩子十八岁，他就马上离婚。

　　回忆到后面，程追忆只记得童谣泣不成声的样子。

　　七年，童谣最美好的七年。
　　她的一辈子就这么被程朗毁了。
　　为什么偏偏是她？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啊。

　　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从最开始他们在网络上的相识开始，从最开始童谣一个人去宿州找程朗开始，一切就注定了。
　　如果程朗真的爱童谣，又怎么会让她在还无法好好照顾自己的二十岁就成为一个妈妈。
　　如果他真的爱童谣又怎么会在双方父母都知道童谣怀孕时，在长辈催促才与童谣结婚。
　　如果他真的爱童谣，又怎会如此对她？
　　只是童谣一直信他的谎言，童谣信他爱她。
　　最后很显然，童谣错了。

　　程追忆六岁那年，童谣与程朗离婚。
　　她走的很坚决。
　　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她面前哀求的奶奶。
　　只是失望的看着跪在地上认错的程朗。
　　只是抱歉的看着懵懂无知，扯着她衣角不让她离开的程追忆。
　　她最后还是走了。

　　转眼程追忆就上了小学，慢慢的对父母关爱的渴望越来越大。
　　她时常问奶奶“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在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而她得到的不会是哄小孩说快啦快啦，而是奶奶带着刀片的话语，在她的心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爸爸在上班，赚钱才能供七七读书呀。妈妈？你妈妈她不要你啦！你长大了别认她，跟她断绝关系。生了你又不要你，哪有这样的母亲呀！”那时候的程追忆信了，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想。

　　是七七不乖吗？
　　为什么都不要七七。

　　一直到六年级，心智成熟，慢慢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后，奶奶才知道她瞒不住了。再次恶意诋毁童谣的时候程追忆开始反驳，开始维护自己的母亲。就算如此，她的奶奶也对自己这些年来精神方面给程追忆带来的伤害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她只是红着眼睛，伸手指着程追忆充满了怨恨的眼睛说。
　　“这么多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程追忆不明白。为什么爱她的人总是要一边爱她一边伤害她。

　　“七七，晚上想吃什么？”母亲的话语将程追忆从回忆里拉出。她有些恍惚的看向母亲。随后开口。
　　“…我想喝西红柿鸡蛋汤。”

　　晚上，童谣将弟弟哄睡，做完家务活洗漱完躺上床已经是凌晨。程追忆洗漱完后窝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半晌，程追忆才开口。
　　“妈妈，你这几年在砚州过的开心吗？”
　　童谣没想到程追忆会问这个问题。她先是愣了愣，随后摸了摸已经熟睡了的弟弟的头。
　　“挺好的，我那玩了二十五年的闺蜜也在，我平时无聊都带着你弟去找她玩的。”
　　她顿了顿，又开口。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爸的事情。那时候我去做礼仪模特，是因为实在没钱了。你爸又不给家里钱的，我没办法。”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当时，去陪客户应酬，一天三百多，我不肯，我去外面站一天，一天六十块。那时候天冷啊，我还穿个旗袍在门口站着。你爸还说我就是嫌他穷。如果是嫌他穷我当时为什么要跟他啊？我做礼仪模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追求我，我都是直接跟他们说我已经结婚并且有孩子了的，他们还不信呢。”

　　程追忆不记得那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她只记得，她那天哭了很久很久。
　　她心疼童谣。
　　也心疼她自己。
　　是亲生的原因吧，程追忆身上总是会有童谣的影子。但更多的影子，像她爸爸程朗。

　　程追忆做了个梦。
　　梦里她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有顾家负责的父亲，有温柔贤惠的母亲，有慈祥和蔼的爷爷奶奶，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
　　可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程追忆只有在梦里才能感受到，这样的家的温暖。
　　梦醒了，一切都烟消云散。
　　一切都是老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那些伤随着时光流逝变成了疤，疼痛会消失但是疤痕，他人给我们带来都伤害那些会永远的铭记于心。
　　太疼了，真的，实在是太疼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程追忆只能带着这些疤继续向前走，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疼过下去。

　　程追忆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曾经的过往，她并不喜欢将自己的伤疤掀开给别人看，也不喜欢通过不美好的童年区博取他人的关注和同情。在跟林婉提起自己童年的时候是会觉得自己可怜的，程追忆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好惨，因为自己性格的缺陷和偏激的行为，她患上了中度抑郁和一点轻微的双相。童谣知道后也只是说，程追忆不够坚强不够强大，就是太矫情了。
　　仔细想想是没错，可是妈妈，你自己也是抑郁患者啊。
　　有时候程追忆会觉得是自己活该。如果那时候自己做点什么，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程追忆不知道，她也永远不会知道。

　　好在程追忆身边有林婉陪着。她的爱温暖着程追忆。她就像一束光，穿过程追忆筑起的高墙照在她身上，将她从封闭的黑暗里拉了出来。程追忆非常感谢那些曾经给予过她温暖的人，照亮过她的人。即使在未来他们会分道扬镳，或者毫无瓜葛，可是那些快乐的曾经，那些不经意的善意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不可抹去的，不是么。
　　程追忆很庆幸。
　　自己的人生并没有那么糟糕，她也一定不会情愿烂在泥里。
　　她会坚定不移的朝着自己的未来走去。
　　她终会成为她希望的自己。

　　程追忆看向窗外，月亮高挂在夜空。她不知道到底怎么选才是对的，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自己究竟该去往何方。
　　她很迷茫。
　　好在还有时间，她还有时间可以去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一切还不晚。

　　突然程追忆感觉到母亲从后抱住她。母亲的怀抱很温暖，程追忆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是什么时候了。自从童谣远嫁之后，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要带着年幼的弟弟，每次和自己亲昵一些被弟弟看见他都要闹。他会抱着童谣的小腿哭喊。
　　“这是我的妈妈，这是我的妈妈！你走开！”
　　每每这时程追忆都会一言不发的退到一旁，看着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好在童谣没有因为弟弟小就顺着他。童谣严肃的和他讲着道理，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得懂。
　　“我是你的妈妈，也是姐姐的妈妈。我是你们两个人的妈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姐姐也是妈妈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也是妈妈的宝贝，你不能不讲道理。”
　　程追忆听着，红了眼眶。多年的思念与其他复杂的情绪被她压在心里，此时此刻又听见母亲的话语，她再也忍不住了，任泪水划过脸颊，打湿了衣服。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懂事坚强，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她都只能一遍一遍翻看着童谣的动态。她知道童谣有多么不容易，所以不敢轻易打扰她。程追忆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和童谣一起生活，可这样太不现实。

　　最后程追忆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她穿着雪白的长裙，站在海边。任海浪打在她的小腿上。她一步步往前走，直到海水刚没过她腰部时，她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回头，却撞进了一个怀抱里。程追忆想看清那人的模样，结果抬头的那一瞬间，梦也醒了。
　　房间里的窗帘遮阳效果很好，程追忆不知道外边的天是否已经亮了起来。她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六点半。怕吵醒母亲和弟弟，她蹑手蹑脚的去了卫生间洗漱。

　　她在砚州的假期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