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免娇嗔 亡灵:李卿 ...
-
一
李卿在去食堂的路上感觉有人跟踪自己,借着街角路灯的反光,他发现了路边草丛里一排齐刷刷的兔耳朵,耳朵下是一双双好奇打量的红眼睛,见他过来了,一溜烟地都跑了。李卿抓到了跑得最慢的那一只。
李卿捧着它,揪揪它的耳朵。兔子一个劲地挣扎,用腿呼他的脸。
“喂,放开我呀。”
“你是谁?”
“你先放下我,我就告诉你。”
李卿想了想,把它放在地上,拍拍它的脸,“说吧”。
兔子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圆头圆脑小圆脸,微红的耳朵还是没有收回去,穿着蓝色的背带裤,裤子后面破了个洞,露出一截毛毛的尾巴。
李卿啧啧称奇。
“我是陆吾一的死对头!听说你是她的下属?”小男孩指着李卿的鼻子跟他下战书,“从此以后,我跟你势不两立,你在地府不会好过!”他伸出一根手指,边说边摇头,“一根胡萝卜都别想吃到!”
李卿配合他张大了嘴,忙说:“那太可惜了。”
得到反应的男孩得意极了,“你现在改阵营还来得及!”
李卿作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他拍拍男孩的头,“你先告诉我,陆吾一之前有别的队友吗?”
“没有,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怎么会有人敢跟我们作对!”
李卿心满意足,看来他是这个人唯一的依靠。他神秘地压下声音,“不如这样,我留在她身边当卧底,我们交换情报。”
兔子挠了挠脑袋转转圈,“成交!”
地府食堂人山人海。
在喧闹之中,陆吾一在角落里独自一人,正静静地喝着白粥。李卿看着被孤立、被全世界抛弃的陆吾一,心中十分怜惜。
我这可怜见的从人间到地府都唯有我一人可依靠的老大哟。
他向陆吾一飞奔而去,长腿一跨,坐在她对面。“嗨,老大!”
陆吾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知道吗,在人间,一般完成了第一个case,老板就要请员工吃饭。”
陆吾一喝粥的勺子慢了下来,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老大……我没钱吃饭。”李卿耷拉着脑袋,向陆吾一卖惨。
陆吾一这才知道临时工在试用期并没有工资,而李卿本就是“弥留”客户,要去转世投胎,做不了正式的鬼差。
陆吾一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他是个吃软饭的。
“让我进入你的记忆宫殿吧。”
今天,你就往生吧。
要想进去对方的记忆宫殿,对方就得处于睡眠状态。陆吾一轻轻地点了点李卿的额头,李卿霎时倒在了桌子上,为了钱而失了分寸的陆吾一,忘了这是食堂。鬼差们看着漂浮在空中的李卿,和他身后掩着脸的陆吾一,活生生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兔子:完了啊!卧底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紫藤花朵朵垂悬在枝头,密密匝匝地绕着花架,深深浅浅形成了一个天然渐变色屏障。陆吾一把李卿放在花架下的长椅上。
她发现李卿的记忆根本就不是宫殿,而是迷宫!各扇门的颜色差不多的灿烂,那叫一个绚丽多姿,五光十色,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陆吾一:你怎么干脆不开朵花出来算了。
她看着眼前跳跃的色彩,揉了揉眼睛,干脆推开了万紫千红里的那一簇白,最平淡的那一扇。
二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一切,你当我是为了谁?啊?”伴随着尖锐的破碎的声音,一个玻璃杯险些砸在李卿身上。
八年前,李卿留学归来,从身患重病的父亲手里接掌“家业”。
榻前,父亲大发雷霆,他把所有能够触及的东西向李卿挥去。
尽管疾病缠身,他也不允许自己看起来不堪、羸弱,可是现在,温文尔雅惯了的脸庞抽搐着,像是可怖地燃起火来,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眶,他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却只能重重摔下。
他咆哮:“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我吃了多少苦,他们都看不上我,你看,现在全部都是我的。”
“李卿,你是我的儿子!我都是为了你,我没有做错。”
见李卿脸上没有表情,他怒不可遏,脸气得发紫,眼睛狠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你还在替你妈妈怪我?你妈妈会理解我的!”
“你当真不改名?李卿,这是我们李家的产业。你,你是在打我的脸!”
李卿觉得可笑,又甚觉悲哀,临死之人最后在意的还是他的面子,未曾对自己的行为悔恨、愧疚,脸皮之厚令人咂舌,三观之扭曲令人愤慨。
这个老头算计了一辈子,年轻外出工作时意外识得温家独女温言,抛弃了老家的妻儿,又依靠自己装出来的温柔似水、体贴备至入赘温家,婚后若即若离,忽冷忽热,默然不动后又是体恤入微。可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密不透风,人人都只夸他是东床佳婿。如此反复,温家女儿陷入了抑郁症,几年之后,在医院产下一女后身亡。温家夫妇老年得女,女儿逝后哀恸难忍,不久后也撒手人寰。
他如愿以偿,金钱地位,名利双收。可是如火中天时,自己却患了不治之症。于是,多年未闻的儿子成为他继承财产的工具。李卿是他看不起的棋子,却由于流着自己的血脉,尚可造就。18岁的李卿被送去国外深造,美其名曰“以学愈愚”。除了李卿从未接触过的课程,父亲还带他“见识”了商业里下流的手段、人与人的勾心斗角、风月场里的龌龊勾当。
父亲的最后愿望是把“温氏集团”彻底改为“李氏集团”。
李卿在浑身不由自主发抖的父亲耳边轻说了一句话后出了门。老人眼神变得漆黑,一暗再暗,如一滩失去了血肉的骨头瘫软在轮椅上。
“你可是姓温,不姓李。”
三
在国外的前两年,除了学费、住所,他什么也没有给李卿,他要让李卿明白,一步步打拼是多么艰辛的事情。
李卿只能自己找生路,他那并不强壮的体格与异族的肤色让他受尽偏见与歧视,他在社会的下层摸爬滚打,被偷、被抢、被骗、被打。而下层的人们压抑着喧嚣沸腾的心声,汇聚在一起,就是震耳欲聋的两个字:活着。
后两年,金钱权势,他要让李卿染上瘾,他不信没人会不动心。他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利益的容器,为了自己可以舍弃一切的那种人,如同他一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他闯荡出来的道理。
父亲是一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鬼,张着尖锐的牙,在人心的黑夜里猖狂,每日向他灌输着贪念与狠毒的念头。江南小镇的楼阁台榭渐渐隐了模样,爷爷的音容笑貌他也快记不清了。他孑然一身,在月与日之间挣扎,陌生的国度,李卿暗无天日,他好害怕自己也变成一只杀人不眨眼的鬼,熔炼在欲望的地狱里。
2003年末的冬夜。欧洲教堂里祈祷声与钟声齐鸣,房屋在夜幕下剪出崎岖的影。小乞丐在街角微笑着跟李卿打招呼,李卿抬起手给他看手中的灯笼和面包,他们说好一起跨年。小乞丐是这街头稀少的东方面孔,因为瘦小时常被欺负,李卿帮了他几次后,两人就逐渐熟络起来,李卿总是用自己的微薄薪水换两份食物。
李卿走进后,小乞丐突然变了脸色,阴骘着脸狠狠抓着李卿的衣领,李卿还没有反应过来,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凉意,察觉到是一把锋利的刀片。
“你这是干什么?”李卿厉声喊道。
“你家房子这么大,你家原来很有钱啊。”乞丐低沉地回答,手中的刀片划开了脖子沾了血。
“你怎么不给我分点钱?不是有福同享吗,狗屁!”他越说越激动,“要不是我偷偷跟着你亲眼看见,少爷,我还不知道你是在体验生活啊。”
“喊你家人送钱来,不然我就杀了你。”像是一只恶狠狠的狼,他的眼睛盯上了猎物。
猛地,李卿抬起右脚,带起凌厉的劲风袭向面前的人,他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在雪地上揣着粗气,李卿只当他是穷怕了,鬼迷心窍。转身离去之际,不想身后的人迅速爬起,举着刀片向他直冲过来,带着蛮劲插进了李卿的后背,顿时,鲜血直流。乞丐发疯了一般,“快点让他们送钱来!这种日子我一刻也不想过下去了!”
“砰。”一闷棍袭来,乞丐陡然跪下。父亲的脸出现在李卿面前,得意地告诫他:“我早跟你说过,信任、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保镖将乞丐围了起来,在他的痛苦呼救声李卿咬着牙忍痛离去,在温热的血的催化下雪水融化在黑色的泥泞不堪的路。
四
冷清的夜色融了白茫茫的雾,李卿在床上冷得发颤,周围悄无声息,他是一枚棋子,无人关心。他扯开符袋,拿出其中的平安符和一张小纸条,称不上美观的字写的却是极为端正:岁岁平安,年年康宁。他小心地收回,紧握着。
恍惚间,有人拿着药箱匆匆上楼,看着他迷迷糊糊地吞下退烧的药,冒着风雪去请的诊所医生,妈妈就坐在床旁边,换吊瓶,量体温,用酒精给自己擦身子。
那个人在床边的椅子上放下课本和作业,转身走了,无论他怎么喊都不回头。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的流逝,从自己的身体中被抽走,李卿头痛欲裂。
突然,他睁眼,梦醒了。
“我好想你。”
二十岁的李卿失去了一切,以前的时光他回不去,爱的人他留不住。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一定得活着回去,还好在这大洋彼岸也不守岁,他也不算是伶仃一人跨了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