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97、跑

　　某日，赵令又跑到勤政殿跟南宫涟恩说这件事。
　　“赵令。”南宫涟恩正经道。
　　“臣在。”赵令也不自觉的跟着正经起来。
　　“你觉得朕是个明君吗？”
　　这问题简直是送分题。

　　“陛下心怀天下，累世明君。”赵令行礼。
　　“可是朕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南宫涟恩看着赵令，眼里透着无奈。
　　“陛下……”

　　南宫涟恩给赵令赐座，“朝堂之上，能替我说话的只有萧山海一人，我能给他的也不过是一个四品言官的官职，顾念世袭的将军之位，现在也只能当一个小城的守将，我甚至都不能调遣他。就来拿你来说，祭礼大司马，五品官职，拿着我的圣旨去办事的时候，也是困难重重吧。”

　　赵令不语，这些都是实情。他的官职不高，也不用上朝，可以说，这个位置是南宫涟恩抬举他坐的。因为他的祖父是南宫涟恩的恩师之一。他的任务就是替南宫涟恩看看真实的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直接上报给他，他在朝堂上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朕的话，朕的命令不管用啊。”南宫涟恩认识的很清醒。

　　“陛下，想要臣做些什么？”赵令开口。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曾想过南宫涟恩的处境也是如此艰难，以为他是皇帝就可以予生予死？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是有些痴人说梦了。就那他前不久整顿赋税来说，如果不是化桐斋帮忙，凭他自己和一道圣旨，除了吓唬吓唬老实人，屁用都没有。

　　“入江湖吧。”南宫涟恩说道，“以你的才华，朕相信不久你会有属于你自己的一番天地的。继续当朕的眼睛，现在官场一片混沌，利益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现在动不起。官府靠不住，那就靠江湖，总得有一个出头来保护百姓才行啊。”
　　“陛下何必如此着急，现在改革已经渐渐开始了不是吗？”赵令说道。

　　“你知道国库有多少钱吗？”南宫涟恩问道。
　　“不知。”
　　“朕也不知。”南宫涟恩说道，“那你知道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家财又多少吗？”
　　“不知。”
　　“朕也不知。”南宫涟恩说道，“可是这些事情，那些江湖们派，化桐斋也好，料峭坊也罢，他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赵令点头。他第一次和闻隐打交道也是去化桐斋买情报。
　　“你和闻隐的关系我不多说什么，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感情，我送你一块敲门砖，”南宫涟恩说道，“只要他能帮你入江湖，马成的事，闻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干预。”
　　“臣遵旨。”赵令叩首。

　　赵令很顺利的进入了化桐斋。然后闻隐就发现自己被坑了。
　　明明自己干什么本来就不关南宫涟恩的事，他同意不同意有甚用？顾念只是一个小城守将，就算南宫涟恩属意顾念不加阻拦，盍浑一共八个城，自己去盍浑找马成，剩下的七座城还不是得一关关的过？
　　赵令对这抱怨充耳不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成了苦大兵，任劳任怨，把自己感动的晚上偷偷抹眼泪。

　　马成是在三个月之后死的。
　　那日，依旧烟尘滚滚，依旧黄沙漫天，依旧是老套的剧情，马成在南周将领们面前表演完了，就追入腹地，准备跟北狄人要钱。
　　然后就再没回来。

　　闻隐淡定的擦擦手上的血，“南宫涟恩还是有两下子的。”
　　赵令面色沉重的“嗯”了一声，他们是奉南宫涟恩的命令来此处截杀马成的，他拿钱的时候，往往只带一堆人马，但是每次的地点都不固定，他们两人接连堵了几次都没堵住，跟南宫涟恩汇报消息的时候，南宫涟恩给他们推算了几个大致地点，果然就在今天堵住他了。

　　“走吧。”闻隐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完毕，笑颜如花的拉起赵令的手。
　　“还没完呢。”赵令不动。
　　南宫涟恩给他们的信里不止推算了在哪里拦截马成，还推算了他们的交易地点。杀马成是闻隐的事，而南宫涟恩的吩咐是杀了和马成交易的北狄人。现在只完成了一半。

　　“你傻不傻？真去找他们？且不说他算得准不准，就算找到了，就凭你，能打的过几个北狄人？上次跟他们动手你还没长教训？”闻隐拉着赵令的袖子温声劝道，“走吧，南宫涟恩也不知道你杀没杀他。化桐斋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弄呢。”闻隐大仇得报，这会心情惬意的很。
　　赵令略一考虑，化桐斋，的确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他不好挡着闻隐。

　　“那就先回去吧。”
　　把闻隐送到盍浑外面，他借口找顾念有事要谈，便留下了。
　　闻隐虽不乐意，但也同意了，他出来这么久，化桐斋也是事务繁多，霄云派这段时间趁他没空管没少搞小动作，他得回去看看。
　　送走了闻隐，赵令又杀回去，万一能找到呢？这个人的生死可能关乎着南宫涟恩的大计划。
　　于是他就真遇到了。
　　也是一对人马，七个人，赵令随身带着迷药，估摸着自己解决掉这几个人应该没问题，天色渐晚，那七人见马成迟迟不来，打算回去了。
　　由不得赵令再犹豫。

　　闻隐是在第二天得到顾念的消息说赵令不见了。
　　闻隐心说“要遭。”策马狂奔，翌日午后，他找到了那七个死人的尸体。
　　傍晚，在一个小旮旯里找到了赵令，赵令的腹部有一把刀穿透肚皮，左胳膊快断成两截了，只剩一点可怜的皮肉连着。即便如此，听到声响之后，还是警觉地抬起了右手，里面握着闻隐的铁签。
　　闻隐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个人带回来的，这个人好像随时就要死去了，随时就要消失不见，就像他们从没遇到过的那种消失不见，无可挽回的那种消失不见。
　　从那以后，他再没让赵令落单过。南宫涟恩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没再安排过赵令亲自去盍浑或者去杀人。
　　可是闻隐和南宫涟恩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接回上文，回忆结束
　　即便这件事之后，赵令活过来了，跟闻隐也好好地赔礼道歉过了。一个执念就在闻隐脑子里种下了——那些不能不做的紧要关头的大事，那就他去做，赵令是不能离开余安的。
　　不能不做的又紧要关头的事实在不多，之前等南宫周臣下山算一件，现在来了第二件。扎格尔这个人很重要，会不会再乱一场，怎么乱，乱到什么程度都和他相关，更和他身后之人相关。闻隐知道赵令肯定想自己走一趟。济哈朗这老头他们已经摸清了，但是赵令认为，济哈朗的身后还有人，这个人他们遍寻不到，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

　　在闻隐眼中，赵令一点都不知道，他已经不是为自己而活了。当年他们的感情依旧暧昧，那场差一点的“生离死别”就足够刻骨铭心了，喘不上气是什么感觉？闻隐在哪之前从未经历过。在闻隐眼里，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得为他活着。闻隐自己还不想死，可是赵令没有这个自觉。十九年前，他可以为了南宫涟恩的一个命令死，这么多年了，却始终未曾想过要为闻隐好好活着。
　　闻隐离开化桐斋，一时也没什么别的去处，他也哪里都不想去。在集市上四处转了转，就收到了霄萧劫狱的消息，随便感叹了一下霄萧动作还挺快，就马不停蹄的追人去了。

　　赵令倒是知道闻隐的踪迹，但化桐斋一堆事压着他，他也实在脱不开身不管不顾的去追闻隐。世人都觉得他占了大便宜，刚进化桐斋就被闻斋主抬举，没过两年就成了化桐斋的实际当家人。实则是闻隐牢牢拴住了他，他一直清楚，闻隐明白他比他明白闻隐多，那个风流肆意的闻斋主在琢磨人的情感这方面像是被佛祖开过光。他就不行，或者说他懒得去关注这些。
　　闻隐知道他需要化桐斋的助力，知道他不会骗他，知道他很难舍弃什么东西，就把化桐斋丢给他，让他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更抽不开身去做危险的事。

　　他和闻隐其实很少吵架，平日里有些口角也是说着玩，当不得真。这次他反倒是没辙，知道闻隐已经不在余安的消息之后，他也便由他去了。总归知道这人会回来的。
　　霄萧带着扎格尔这烫手的山芋跑的飞快，他刚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黑影朝化桐斋的方向去了，登时一句脏话骂出口，这会更是一刻也不敢停。

　　济哈朗那老头儿给他了一个地图，在西边的一座山上，他一开始连山名都不知道，到后来亲自拿这地图去实地看了一眼才知道是在哪里。一座其貌不扬的山里，藏着一座尼姑庵，并不华丽，甚至看着有点简朴的可怜，里面也没多少尼姑，一天也就出来一个人打水挑柴，他没进去，观察了两天就离开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争分夺秒的往一个破尼姑庵里跑。

　　七日的路程，霄萧压缩再压缩，缩成了六天。这几日，闻隐跟的也不轻松，霄萧一路上设了不少拦路的玩意儿。霄云派这一代手黑爱用毒是出了名的，碰上这种难缠的泥鳅轮谁也得自认倒霉。得亏是自己亲自来了，不然就算四弦过来，估计也会跟丢。
　　最后一头钻进这个没什么特殊的荒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