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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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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天愈寒。
“处理一下现场。”她裹着大大的风衣,从副手手上拿了手套戴上,侧身便上了车“电报机缴了几台?”
“三台。”副手站在车外。
“三台电报机稍微有一点距离,而且三台都处于工作状态…”她说得漫不经心,但脸色却不太好看。
这说明还有一个电报员,不过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正在搜查。”副手低下了头。
她叹了口气,抬眸看了看窗外。卖报的小贩,等电车的读书人,打电话的女人。
她突然撞进了一双眸子,那双眸子的主人冷静地移开了视线,而后转身拉拉围巾走了起来。
“追上他。”
司机启动了车子,他先是走,而后愈发地快,只紧紧扶着帽子,宽大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把车窗移了下来,毫不犹豫,开了枪。
那人侧倒在路边,但仍死死抓着他的公文包。
她没等司机下车,自己直接打开了车门。高跟鞋踩上了正在流血的大腿伤口。
碾压。
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俯下身子,用枪口把他的帽子还有围巾挨个挑开,笑了。
“好久不见,我的一号犯人。”
他的脸上苍白中透着一点血色,额头渗着冷汗,破碎而又顽强。
他将此生都记住这个场景,她带着戏逗的表情,一条腿踩在他的伤口上,头发盘了起来,右手随意地举着枪,皮质手套散发着幽香。看似毫不在意,下手时却又毫不留情。
疯子。
他被带回了余府。两人都识趣地没有谈起上一次的爆炸,像是所有的硝烟都埋葬在了昨天,以一辆车作为祭品。
他没有再被镣铐束缚住了,只是府里的安保加了几层。
她给他开了一个地窖酿酒,他甚至在花苑里栽满了玫瑰。尽兴之时,在床上铺满了花瓣,往上一滚,叫人分不清花与人究竟哪一个更艳。
她时常亲自给他腿上上药换绷带,时而她吐气如兰令他起了反应,她便笑。顾着他的伤口跨坐其上。
他以前的长衫依旧摆在柜子里,换上之后仍是一身书卷气。
他们温存,胜却一江春色。春去秋来,院里的玫瑰开了又谢,酒香四溢。
她甚至带他去参加上流社会的宴会。
他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和租界里的外国人交谈顺畅。
" Qui est-ce?"
法国军官的太太亲昵地挽上她的手,问他是谁。
“C'est mon mari.”
他猛地抬头,她却笑。
“N'est-ce pas?”
她说他是她的先生。
她说不是吗。
“Oui.”
是的,他求之不得。
党制造了一场爆炸,把她的安保切断了。
窗外有火光,支援的人还没有赶到。她给他扣上了大衣的扣子,“你要走了吗?”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温柔,他愣住了,一时竟接不来话。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唇间与唇间除了情意便是苦涩。她哭了,无声无息。
她右手颤抖着拉着他的大衣。
刀刃刺破衣服直抵血肉之中,他不可置信得看着她,本可以摸向枪的手却终究停了下来,而是搂住了她。
他们并非没有情愫。盛放的玫瑰和四溢的酒气一样张扬明媚。绮丽的欲望氤氲出一个接着一个的梦,直抵人灵魂深处。
她顺着他栽倒在地。
“你愿意和我走吗?”他说了出来,刚刚未完的话。
“愿意啊。”她笑。
他也笑。
她的掌心都是温热黏腻的。
他失了生息。
身后传来人的脚步声。那人顿在门口,而后笑了,鼓掌。
“欢迎回来,76号永远的余处。”
闲云潭影,日似悠悠。她依旧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上海滩,租界,赌场,宴会,只身一人。
很快,九一八事变。
紧接着,一二八事变。
红军长征。
只短短几年,日军逼近上海。
她接到命令撤离,但她拒绝了。作为政府干员,她送那位待产的法国太太上飞机。
她祝愿了太太一路顺风并提前祝福了太太的孩子。
太太笑着祝她和先生也会生一个漂亮健康的孩子。
“Merci, mais nous n'aimons pas les enfants.”
谢谢,但我们不喜欢小孩。
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Au revoir.”
“Au revoir.”
再见。
飞机飞上天空,渐渐地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视野里。
她留在了上海,日军的攻势愈发猛烈。他们一退再退。
“护送民众。”她带着人为上海未撤离的群众清出一条前往租界的路。
一条黄浦江,两个世界。
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断壁残垣。
她死在了淞沪会战,死在了黄浦江畔,为了救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
未结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