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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

  •   陈平问这一句,眼睛盯着的却是张良。
      刘邦大营近在霸上,若是去的那人未能拖住项羽,除非全军都插了翅膀,否则定是逃不掉的。
      既要取信于项羽,又要能说会道,樊哙与张良之间,谁更合适自然不言而喻。
      张良当然清楚其中利害,闻言便不假思索,往陈平那边走:“我们快走。”
      只是还没迈开腿,一股蛮力就将他扳了回去,整个人踉跄往后倒,后背摔进刘邦宽厚的胸膛。
      “张子房!还没轮到你去送死。”刘邦厉声道,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是罕见的愤怒,见张良开口打算说话,他又沉下声来打断,“你闭嘴。”
      握住张良肩膀的手微颤,力道大得吓人,似乎要永远将他镌刻在掌心,痛得张良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并未反抗,而是安抚地覆上那只肩头的手。
      哪怕是在寒冬,刘邦的手都会暖得跟个火炉似的,今日却经历了数不清的秋风与肃杀,竟有些发凉了。
      几人一时陷入沉默。
      甲胄的摩擦声响在月夜里,营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四周却依旧漆黑无比,鸿门军营连绵如山,几乎看不到尽头。
      “沛公,夏侯婴他们在不远处接应,你回营后直退蓝田,其余的我来想办法,”张良转过去看刘邦,抬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将这个男人的五官牢牢印在眼中,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要缓和气氛,“怎么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我会哭,我现在就是要哭了,张子房,”刘邦的声音哽了一下,又被强制压下,眼睛眨都不眨,只盯着他,“我对不住你。”
      “主公,这是说些什么话。”
      话音刚落,张良倏然抽身,刘邦下意识上前欲追,下一刻却猛地被人往后扯——樊哙趁机锢住了刘邦,铁臂横在他胸口,竭力把人往另一边拖。
      “樊哙!你要反了天了!”
      旖旎悲伤的氛围消失,刘邦气急败坏怒骂,伸腿要绊他,樊哙同样顺势把人往地上压,两人顷刻间扭作一团。
      “你要再不走,这辈子我们就真的反不了天了!”
      “反……还反什么?嫌被那个混账侮辱得不够吗?”刘邦啐了一口,衣服上全是泥土,狼狈地要爬起来,又被樊哙死死拽住,只能继续骂骂咧咧,“你我多年戎马,反倒为他做了嫁衣?如今我不仅要像狗一样逃回去,还要让我的人任他鱼肉?”
      “是!我们受尽屈辱!”樊哙脸上挨了一拳,仰过头躲开另一拳,“我们今天就是夹着尾巴跑的,还把军师留在他手上了!所以我们更要领着弟兄们逃到蓝田,只有活下去才行,你不想还回去吗?”
      刘邦终于不再挣扎,颓然伏在地上,身边是被他俩打架掀起的草皮。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混混,打过的架也不计其数,也有几次被按在地上打,但从没有这样锥心的屈辱与绝望。
      他也不敢抬头看张良。
      他当然知道张良必须留在这里,而且必须在他们跑没影之后独自面对项羽,而下一刻张良到底是生是死,只在项羽一念之间。
      满腔怒意中混杂无尽的愧疚,刘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让张良知道自己的不舍?还是对自己无能而自私的惭愧?
      “子房,我对不住你,”刘邦没反抗了,他任由樊哙把自己扶起来,目光却须臾不离张良,一字一句道,“你一定要回来,你发誓。”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无赖话,却依旧希冀地看向张良。
      而张良的回答是勾起唇角,轻轻摸了一把他的脸。

      他们俩骑着陈平准备的马匹消失在夜色之中,张良站在原地,眼神放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远处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终于被夜风吹透了骨髓。
      “走吧,”他转向陈平,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只是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们去拿玉器。”
      陈平没忍住看了好几眼他的脸色,最终还是没说话。
      两人缓慢走到半途,遇见一个卫兵神色焦急,急匆匆朝他们过来,对陈平道:“大王关心各位大人怎么还不回帐。”
      陈平面不改色,对着张良努努下巴:“这不是回来了吗?”
      “这……”卫兵目光犹疑,三个人出去解手,如今一个人回来,谁看了都觉得奇怪,“在下恐怕不好交代。”
      张良微笑,正欲解释,只听陈平有些不耐烦道:“这不就是把交代带过来了?”
      他终于把揣在袖子里的两手伸出来,拉过那个卫兵,严肃道:“这都是两军帐内的大人物,你我只用照做就是,横竖怪不到咱们头上。”
      卫兵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几下,终于是点了头,领着二人重新进了帐。
      磨蹭了大半天,陈平带进来的竟只有一个张良,项羽还没来得及问,范增先气笑了。
      帐内其余人都已退下,只有范增和项羽坐在位置上,范增虽是只老狐狸,仍不显老态,精明的眼神放在张良身上,如针扎一般,他问道:“老朽以为再也见不到张司徒了。”
      张良缓缓坐下,神情自得:“在下身体不好,走路是慢一些。”
      “唯你一人?”项羽一手摩挲着酒杯,没什么表情,重瞳同样紧盯张良,“沛公安在?”
      张良看上去气定神闲,几道目光却有如实质,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经历生死这么多年,他罕见地开始紧张,双手紧紧地攥拳,指甲几乎要插入掌心,但他不可以退缩——假使真的无法说服项羽,也必须再多拖一点时间,不能让项羽立即发兵。
      “沛公喝得烂醉,担心来辞行会冒犯项将军,已经羞愧离开了。”张良连忙行礼赔罪,表情真挚,不像有假。

      营帐内鸦雀无声。
      事实上,这鸿门宴内本就心思各异,无旁观者,张良再是说出花来,只要项羽手起刀落,死者之事便只能交给生者说了。
      张良出了点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中却一刻不停地算着时间。
      远远不够。
      他正绞尽脑汁想新的说辞时,项羽发话了:“这不算太有礼节。”
      张良心里一松,连忙拿出两对玉器,解释道:“沛公不胜酒力,就是怕在将军面前冒犯失礼才走的,特意吩咐良将这一双白壁奉于将军您,这一对玉斗献于范先生。”
      项羽从侍卫手上接过,仔细端详一番,只见其洁白通透,为上佳之品,指腹摩挲着上面雕琢的龙纹,讶然道:“此为楚国样式。”
      “沛公乃楚人,献上的玉自然是楚国样式,”张良笑道,“人不论再怎么变,胸膛里却永远长着拳拳为国之心。”
      项羽沉默了,半晌才有些感慨地点头,神色柔和下来,那浓浓煞气像是终于被封回某个盒子里,使人得以喘息。
      他把玉壁放到桌上,对张良说:“我与沛公共事过几次,确实是个忠厚的人。”
      虽是轻飘飘一句,但已经为刘邦定好了调子。
      既然是忠厚的人,怎么会想要夺不属于他的位置呢?
      重物掷地声突然爆裂,张良顺从地垂下眼眸,只看崩开的碎玉滚落在身边。
      “满口花言巧语!此人年纪轻轻,好重的心计,”范增摔了玉斗拍桌而起,几乎是指着项羽的鼻子骂,“只等刘邦把天下都夺完罢!倒不如先把老朽杀了,省得被那人俘虏!”
      骂完一通,范增尚不觉得解气,又将另一只玉斗握在手中,恨得直接往张良身上砸去。
      他老归老,力气不小,玉斗旋转着朝张良飞去,竟速度惊人,带着破空之声直冲着张良额角。
      张良仍然只保持端正行礼的姿态,不带一丝反抗情绪,甚至闭上双眼,任由处置。
      在玉斗砸到他额角的前一刻,一只手横空伸出,手掌宽大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其握在手中。
      “亚父动怒太多,对身体不好。”项羽站在张良旁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玉斗,看了眼范增,笑了一声,好像在和他闲话家常,“累得都说胡话了。”
      项羽把玉斗随便一抛,虞姬便伸手接住,默契十足接话道:“妾身这便带亚父前去休息。”
      话音刚落,范增身后的两位卫兵就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躬,又不容分说地将人往外送。
      范增聪明了一辈子,哪能不懂如今是什么情况。
      他猛地甩袖,却不再看项羽,而是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张良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洞悉未来的、冰冷的悲悯。
      “……竖子。”
      这声垂垂老矣的低骂不知是在骂谁,说完,他也不需要卫兵,自己把衣服从卫兵手上扯出来,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
      吃他项羽一次饭可不容易,刘邦经历此等生死局面,不得不摆出臣服之心,范增从头至尾都同样是被试探的对象,与项羽离心的迹象昭然若揭。
      年轻的头狼已磨亮利爪,借鸿门宴席为刃,撕碎了所有曾经的桎梏,肃清内外,昭示勃勃野心。
      “陈平,安置好张司徒。”

      张良听见项羽最后的吩咐,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一齐消失在掀起的门帘后,整个军帐内都安静下来,若不是灯油燃烧发出细响,他几乎以为自己要遁入虚空。
      刘邦此时应该已经回到霸上军营,开始准备往蓝田撤离了。
      想到这,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主席位,无意识地吐了口气,长时间的精神紧绷骤然松懈,吐出去的气像带走了浑身力气,一股晕晕沉沉的感觉便即刻传来。
      张良后知后觉,自己腿麻了。
      他等了半晌,却没听见周围有着任何声响,感觉有些奇怪,轻声唤:“陈平?”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声音在空旷中显得突兀。
      一丝冰冷的警觉如蛇般窜上脊背。他下意识地转头——
      思维在刹那间冻结。
      咫尺之间,项羽如山的身影静立不动,那双非人的重瞳正静默地凝视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如同黑暗中的蟒蛇,欣赏着猎物短暂的安宁。
      张良的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瞬间凝固,下一刻又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全身都在呼啸着逃离,身体却犹如千钧之重,几乎要把他压到地里。
      张良勉强勾起唇,挤出一个笑:“项……”
      话还没说出口,能够直接握碎酒杯的手便捏住了他的喉咙,后脑“咚!”一声磕到地面,瞬间天旋地转,张良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时,只看着帐篷昏暗无边的顶部。
      “巧舌如簧的人,少说两句为好。”项羽居高临下地看他,只是在看束手就擒的猎物。
      张良被掐得几近窒息,耳鸣阵阵,根本听不见项羽在说什么,但他清楚,项羽至少在展示一件事——杀了张良或是刘邦,对此人来说轻而易举。
      帐顶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他已经近乎失去意识,只能凭本能用两手抓住项羽手腕,可惜力量悬殊如蚍蜉撼树,项羽依旧纹丝不动。
      项羽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在某一瞬间怔了怔,俯下身,侧耳到他嘴边听。
      自己在说话?
      张良在濒死的恐惧感中察觉到这个动作蕴含的意味,却已无暇再思考其他,只能无力地把目光放到项羽脸上,轻盈得像日出前消散的露珠。
      “当死到临头,一般人都会流泪,那大概是人一生中最为恐惧的时候。”项羽说,“你为什么不哭呢?”
      铁钳般的手终于放开,大股空气兀地涌入肺部,久旱逢甘霖没能让张良舒服多少,而是激烈地呛咳起来,整个人在地上狼狈地弓起身,捂住嘴和脖子,咳得近乎痉挛。
      撕心裂肺地咳了不知多久,张良才缓过来,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把吐出来的血擦干净,声音低哑:“我要哭的太多,这还不算什么。”
      项羽闻言轻轻一笑,不带戏谑,但那只是一瞬间的表情,下一刻又恢复平静,看向勉强撑坐起身的张良,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
      连濒死都不落泪的人,此时却因为咳嗽而眼含水光,缺氧和挣扎让他有些凌乱,也让他脸和眼角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看上去反而比之前显得鲜活许多。
      “我就不问你为何在刘邦手下了。”项羽盯着他的脸,和眼神不同,语气倒是柔和,“你打算回哪里?霸上还是阳翟?”
      刘邦在霸上,韩成在阳翟。
      张良闻言却跟着笑了:“我有得选?”
      “没得选。”项羽爽朗地笑起来,站起身,铠甲发出沉重的响声,“子房兄,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固执很多。”
      张良抚摸着刚刚被紧掐的脖子,青紫的血痕斑驳地缠绕而上,他轻轻尝试着吞咽,没答话。
      “陈平,好好安置这位张军师。”
      帘帐一掀,项羽这次是真的走远了。
      等到听不见盔甲的声音,一旁才突然蹿了个人出来,半跪下身把张良扶起来。
      “对不住,”陈平感觉扶着的人软得跟竹条似的,连忙一捞,小心翼翼把张良的手搭到自己肩上,让他整个人都靠上来,“我到时候给你多拿点伤药。”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张良这下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虽然听上去嘶哑破碎,更可怜了些,“你跟着项羽这么久,倒有点不太像他营里的人。”
      陈平干巴巴赔笑了两下,脸别到一边去,心虚地眨了眨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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