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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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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仍是刀光剑影,项羽举着酒杯一饮而尽,正要再添一杯时,外头却一阵喧哗。
“阁下!主公正在设宴,请……”
只听卫兵声音兀地中断,被推得踉跄几步,与一人推搡着进了帐。
瞬间交谈声静默,舞剑的二人同时剑尖一转,直指来人,吓得卫兵连忙跪下,谢罪道:“主公饶命,此子不听吩咐,又力大无穷,属下实在是阻止不住。”
项羽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本是不经意一瞥,却在刹那间绷直了腰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上剑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酒杯,被上面的纹路硌得生疼。
他许久没有这样的危机感,像是要被林中猛虎活活撕碎。
那人眼睛瞪大,似乎极为生气,此时咬牙切齿,堪称目眦尽裂,本就一派煞气脸色,又身材强壮如钟鼎,鼓鼓囊囊塞进卫兵的铠甲里,两手垂在身侧,紧握着一剑一盾,完全是个马上要炸开的炮仗。
“来者何人?”项羽凛然问道,重瞳瞪大,仿佛染了血色。
樊哙却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回去,充满血丝的眼睛撞上诡谲凶狠的重瞳,竟不见一点退缩。
第一次有人在项羽的眼神中还能如此嚣张,他看不出喜怒地哼笑一声,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连火把都颤动两下。
项羽与项庄俱是警惕,项伯则依旧紧盯项庄,范增冷眼旁观局势,倒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刘邦把目光在众人面色上悄然转了一圈,又往营帐口看,直到那道清瘦身影缓缓走进,立于樊哙之后,才快速地眨了两下眼。
张良像股清泉似的,僵硬的气氛被流淌着缓解,对项羽赔礼道:“此为沛公参乘樊哙,是个不太会说话的粗人,还望将军不要怪罪。”
他安抚般伸手搭上樊哙的背,白皙的手划过粗糙皮革,像是在训一头野兽,樊哙的那股煞气不减,但不再是崩紧的弓那样蓄势待发。
有张良来赔不是,项羽消解了那丝紧张感,仔细端详起这五大三粗的参乘。
帐内气氛再次沉默,所有人的精神全都绷紧,只挂在眯起眼睛打量的项羽身上。
范增摩挲两圈杯口,毫无征兆地向下砸去!
——还未落到桌上,竟是项羽开口道:“真是壮士!赏你一碗酒!”
侍卫即刻递上一大碗满满当当的酒,水波在碗沿晃荡而出,樊哙接过时微转手腕,用了巧劲,酒水一滴不洒。
他举着碗朝项羽点头示意,然后仰头闷完一整碗,将碗底翻给众人看。
项羽许久未见过举动如此动豪迈之人,心中颇为满意,又唤道:“好壮士!赐他一条完整的彘肩。”
侍卫马不停蹄地去拿,回来时却有些犹豫,请示道:“大王,彘肩尚未完全烤熟,可否稍等片刻?”
“彘肩未熟?”项羽笑了一声,看向立在前头的樊哙,问,“壮士觉得如何?”
樊哙不假思索道:“生肉难道就不能吃了?”
项羽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朝侍卫挥挥手,一条肥硕的猪前腿便被呈上来,又因为樊哙面前没有桌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不好办?”樊哙大手一挥,把盾牌扣在地上,让他们把猪腿放到上面,又兀地拔出剑,自顾自地坐下开始切来吃。
刀剑一闪,猪皮便被切割开来,溢出鲜亮的油脂,众人无人敢大意,只屏息凝神看着樊哙。
纷飞的寒光映在每一个人肃穆的脸上,罪魁祸首却旁若无人地切肉吃肉,烛光昏暗,此景堪称诡异。
刘邦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口吃肉的樊哙,清楚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异样的举动都会压垮宴席的气氛,只能用余光去瞥了眼樊哙身后的浅色衣袂。
张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同样只垂下目光看人狼吞虎咽,眉眼看上去极为温顺,甚至带点笑意,还敢抬头直接越过范增,与项羽对视一眼。
直到最后一块肉被割离腿骨,那乱舞的剑终于安静下来,众人才算是呼出一口气。
“你还能再喝一碗么?”项羽突然问他。
樊哙却笑着说:“大王,我连死都不怕,区区一碗酒有什么不能的?”
“死?”项羽愣了愣,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说这种话。
“是的,死。”樊哙将盾和剑放在地上,起身整理了衣着,单膝跪下行礼,表情褪去了方才的凶狠,变得平静,甚至堪称恳切,“在下今日闯进帐,就是要向大王进谏,就算结局是死,我也不怕。”
范增闻言,连忙道:“你非大王麾下,进谏为何?”
樊哙并不理他,依旧看向项羽。
项羽同样对范增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那双眼睛,重瞳里是说不清的意味,半晌后,他说:“你要讲什么?”
“在下想说,如今天下英雄驰骋沙场,皆是为了一个信念,那就是灭秦。那秦王心似虎狼,杀人如麻,极尽酷刑,所以天下人众叛之。”
这番话听得项羽耳朵都能起茧子,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说,昔日怀王之约,昭告于天下,如今沛公先替大王打进了咸阳,清点物件乃至毫毛,没有一点私吞,还紧闭了宫门,守了城门,派最信任的将士把守函谷关,以防盗贼浑水摸鱼,带领我们众人前往霸上驻扎。”樊哙苦笑一声,像是非常不解,“在下是粗人,不会说话,斗胆想问大王一句,沛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内忧外患的压力让人食不下咽,在得知大王将入城时甚至开宴庆祝。到头来非但没有奖赏,反而因为竖子谗言而饱受猜忌,与大王吃饭都提心吊胆,那这和秦朝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完樊哙洋洋洒洒一番话,帐内安静不已,片刻后,才有范增出声道:“看着是个粗人,倒是巧舌如簧。”
“范先生,”项羽打断他,难得对他口气如此强硬,又看向樊哙,“此人说得没错——你坐吧。”
樊哙谢了恩,被张良引着坐到旁边,刚坐下,就觉得四肢瞬间乏力,掌心里全是迟来的冷汗。
侍从递上几样菜,张良帮他接了,又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赶紧养精蓄锐。
事情可还没完,张良盯着新上的鱼肉,指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拿起筷子,闭上眼叹了口气,再睁眼时,下意识看向一边。
正巧与刘邦对上。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沉静,哪怕在如此压抑的气氛下依旧充满活力,像是石板下钻出的嫩芽。
只见那双明亮的眼睛弯起来,又轻巧地冲张良眨了眨,惹得人唇角忍不住勾起,只好借喝酒的动作遮掩。
插曲过后,舞剑自然也停了,项羽呆了片刻就觉得实在无趣,挥手让人唤了虞姬上来。
虞姬身着红衣,却不是舞女服色,反而是干练短袍,此时提着银剑走进,竟是让营帐都亮了几分。
“男子舞剑,力气有余,却无甚美感,”项羽满意地点点头,让虞姬坐到自己身旁,轻轻为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小虞自幼也学武,不如为各位展示一二?”
范增却将玉珏“啪”地拍到桌上,示意项庄起身:“此为大王宠妾,哪有为外人舞剑之礼?”
话语刚落,项庄便再次拔剑出鞘,从座位翻身而出,剑尖破开空气,毫不掩饰地直指刘邦。
刘邦眯了眯眼,手紧握住杯盏,与一旁拿盾起身的樊哙几乎同时做出反应——“砰!”
细剑如银蛇般窜出,四两拨千斤,将项庄的剑挑开,红衣火一样在众人面前绽放,又亭亭玉立地稳当站好,美人不语,只笑着看项庄。
众人一时沉默,刘邦和樊哙重新坐回去,项羽笑着打破沉默道:“一刚一柔,这才好看,亚父莫急,且看他俩较量较量?”
范增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气急了,将玉珏扫到地上,他咬牙切齿笑道:“宴当以歌舞配,舞刀弄剑的算什么?”
“不过是顺着亚父心意罢了。”
气氛绳一样拧起来,虞姬和项庄听令持剑开始较量,范增和项羽又是剑拔弩张,一时无人顾及这边。
刘邦连忙借此机会说要如厕,刚要出帐,又倒回去把樊哙骂出来:“你个小小参乘,坐在帐里不知今夕何夕了,还不赶紧出来?”
樊哙连忙告罪,被小肚鸡肠的主公拉出了帐,找茅房找了好远,直走到一个无人之处才停下来。
缓了半天,两人面色终于放松,相继叹了口气。
“大哥,”刘邦拍拍他背,颇有些感慨,“你我二人征战多年,同生共死的场合倒也过得不少。”
樊哙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昔日杀狗太多,今日大概就是报应。”
两人正在这里感叹生死,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就远远地见有身影靠近,俱是神经一颤,直到那身影逐渐清晰,素色衣衫随风微摆,正是张良不知用什么法子脱了身,来找他们了。
“子房,”刘邦忙迎上去,握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阵,然后才问,“接下来该当如何?”
张良同样也不轻松,此时指尖冰凉,轻抚他一把权当安慰,反而被人捏住。
感受着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张良抬头对刘邦道:“刘兄,此宴席本就是要杀你的,如若不逃,更待何时?”
刘邦如坐针毡一晚上,想着都后怕,闻言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岂不是会落人话柄?”
樊哙闻言啐了一声:“生死面前拘什么小礼?今天我们是这案板上的肉,你还嫌那刀没落你身上?依我看,趁那什么亚父和项羽在吵架,我们赶紧一走了之。”
“是这个道理,”刘邦略加思索,确实觉得这宴不能再回,四下看了一圈,看到西方防守较为松懈,拉着张良就要走,“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
“刘兄,”张良神色一凝,目光锐利地盯住暗处,沉声道,“有人!”
话语未落,樊哙便提起剑和盾,结结实实挡在二人面前,喝道:“谁?”
只见那剑指之处默然半晌,终于从暗处闪出一个人,身着长衫,双手为了表明自己无害而举到面前,脸上浓浓笑意,不知是真心的还是被吓的。
“有话好说,舞刀弄棒的多伤和气?真打起来了,你们不就不好走了?”陈平把手往下压,等到樊哙把剑收回去,才又把手揣进衣袖,气定神闲道,“项王发现宾客不在,担心诸位迷路,特差在下来接各位贵人。”
“你要带我们回去?”张良问。
此人总是老神在在地笑,先前听见他与樊哙的计谋也不曾声张,他实在有些拿不准其中意思,似乎是来帮他们的。
“我来了你们就会回去么?”陈平双手揣在面前,把肩膀耸了耸,“我就是来办件差事罢了,倒也没想把命也搭进去。”
刘邦嗅到他言语中的其他意味:“陈太仆的意思是?”
“我早已不在魏王底下当差,不是什么太仆了。”陈平笑了笑。
张良看见他眼底闪过的落寞,突然觉得这人给自己某种熟悉感,还没来得及思索,便听他又说:“就算现在就跑,项王也能追杀到你们,但若有一人同我去交差,还能多拖一点时间。”
陈平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各自过了一遭,才问:“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