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贡韵

5、君埋泉下泥销骨 那天以

　　那天以后，我又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一年左右的时间，我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我麻痹自己，我不认识什么缉毒卧底，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是个普通的戏曲演员，我的任务就是守好职责，传承中华传统文化，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可是那永远磨平不了那一眼的冲击力。
　　他的瘦骨和脸上的淤青，他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样子。没有一点像曾经那个白杨树下与我嬉笑的高大青年。
　　他的身影总是在深夜的梦里出现，他的影子和哥哥从楼上坠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最后交织成一枚闪亮的党徽。
　　可是那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我正要回母校看看老师，我看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有些疑惑，于是我停了下来。
　　“你好？”
　　那边没有声音，只是粗重的喘息。
　　“你好？你是？”我已经隐隐猜出了什么，我手里的礼品盒掉下，紧紧捂住嘴。
　　“穿林海
　　跨雪原
　　气冲霄汉
　　党给我智慧给我胆
　　千难万险只等闲
　　为剿匪先把土匪扮
　　似尖刀插进威虎山
　　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
　　壮志撼山岳
　　雄心震深渊
　　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
　　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
　　是他熟悉的声音。
　　我几乎是在声音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涌出了眼泪，他果然骗了我。他唱的明明那样好，唱腔圆熟，吐字准确，唱得一番浩荡大气，豪放不羁。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
　　我的眼泪汹涌在脸上，然后与他合唱了这末段。我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知道，他的任务结束了，我终于能见到我的白杨树了。
　　我拼命地向学校跑去，我想让他听听白杨树在风里的铃声，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
　　我一路狂奔，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我像是把以前受过的所有伤痛都甩在身后，我只为让他听听我们共同听过很多次的声音。
　　他在那一边好像很疲惫地喘息，没有说话。
　　我跑到学校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湖滨边传来电锯的声音，那刺耳的噪音和耳边电话里突然传来的闷响交织起来，奏成了我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交响乐。那声音在往后的日子里狠狠捶打着我的灵魂，使我在无数个日夜里痛不欲生。
　　我看到湖滨边被维修栏围了起来，我看到我们的白杨树被伐木工锯掉了枝丫，我看到它的躯体沉重地倒了下来。
　　它狠狠地砸在湖滨里，炸起一片凄惨的水花。

　　“悲痛悼念缉毒英雄们，他们是我们坚实的后盾，是我们的榜样。大家要记得，永远有人在为我们负重前行。”
　　由于他的卧底身份，就算殉职，也不能公开他的任何信息。我们的最后一面，竟然是那天夜里的匆匆一眼。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学校的湖滨边。我们的白杨树因为学校要扩展面积而被砍掉了。再也不会有挺拔的白杨树为我遮住阳光了；也不会再有一个人用玩笑的语气替我指导身段和手势了。
　　我很久都没再去剧院上班。我只要一登上台，就能想到警长递给我的通知。
　　我的爱人，我年轻而健康的爱人，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最后一刻还是被发现了。恶毒的毒贩子打断了他的胳膊，给他注射了致幻剂，他一身鲜血地用借来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
　　在我跑到湖滨旁边时，他被追上来的毒贩子用刀刺穿了身体。
　　那件被献血染红的白衬衫被送到我的手上。当时送给他的时候还是纯洁的雪白，而今，却红得像我的鬓花一样。那是他的生日礼物。分别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我无法战胜心理阴影，我根本提不起枪，我做什么都没有力气。我闭上眼睛就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里面浸满了不舍、悲痛和决绝。我一躺下，耳边就响起他在电话里唱的“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我的爱人，终于还是变成了哥哥一样的结局。
　　我的不良状态换来了老师的注意。
　　他出事后，老师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直细心保养的黑发被白发肆无忌惮地侵占，她的眼睛被泪水浇灌得浑浊起来，她推开别人的搀扶，走到我的面前。
　　“他是我们的英雄。你要继续唱，唱这世间所有的英雄。”
　　“你知道吗？他最喜欢听你唱了。”

　　我终于重新提起了长缨枪，穿上了武旦戏服，背上了八面靠旗，我又重新站上了戏台，在锣鼓声中做回那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
　　见帅印又勾起多少前情。
　　杨家将舍身忘家把社稷定，
　　凯歌还人受恩宠我添新坟。”
　　我唱起了《穆桂英挂帅》，我要让他听到我的声音，我想告诉他，你是大英雄，我是坚强的女将军，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天在湖边，我捡了一根白杨树的枝丫。
　　搬家后，我把它插在了院子里。
　　昨天，我看到它生了根，长出了绿油油的嫩芽，生命力极强地向上攀升，成长。
　　我的小树苗在那天的阳光下显得漂亮极了，热烈得像金箔一样的光芒照射在它身上，像是点燃了无形的焰火。
　　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的白杨树。
　　它在风里摇着枝叶，发出悦耳的摩擦声。
　　随着那声音，我听见了熟悉的唱词。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