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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时相遇知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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楱子——
我看到一束光。
那光是被切割的金箔,是无形的焰火。
我朝着那束光走过去,我看见一棵挺拔的,健硕的白杨树屹立在那里,冲我挥了挥那翠绿的繁枝茂叶。
我喜爱过一株白杨树。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刚进入中国戏剧学院,那并不是我梦想中的学府。我只是为了完成奶奶的愿望。
奶奶曾经是京城的名角儿。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大街小巷都是欢声笑语。我的奶奶,那时还是个跟在师傅屁股后面一步一骤学着颦笑的小女孩儿。
她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那样开心,只知道那一天师傅祭出了许久不曾用过的红缨枪,流着眼泪耍了一段刀马旦,然后告诉她:“我们终于站起来了!”
再后来,我的奶奶就变成了新中国的第一位名角儿。她的戏句里不再是师傅们总唱的“荒村沽酒慰愁烦”,而是焕然一新的“信手舒卷履平川”。
奶奶嫁给了一个军官,但是在生下两个儿子以后,我从未见过的爷爷就在越南战争中去世了。奶奶唱了一辈子戏,但她的两个儿子都没有继承她的嗓子,反倒是隔辈的我,凭着一些天赋,从小便被奶奶培养出了旦角儿的气质。
进入戏曲学院的那一天,我换上了戏服。戴着珠翠鬓花,穿着水袖花衫,看着校训上的“德艺双馨,继往开来”,好似回到了那个太平与危机交织的年代,和凤冠霞帔的奶奶站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我背负了传承中华传统文化的义务,也背上了奶奶的愿望和梦想。
在学校里,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是老师的儿子,是从中国最好的警校培养出来的。那时候他刚毕业,还没被分配到工作单位,便常常到院里来看我们练功。
院里都是女学生,大家都是清一色的戏服和妆彩,他偏偏一眼就看到我。
“因为你很漂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向上瞟,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有了微微的松动,“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漂亮。你很有气质,好像……让我看到黑白相片里的那些角儿。”
我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少女,从小在质朴淳厚的乡风下成长,本是豪放飒爽的性格。但是这百转千回的戏曲,硬是给我练就了一身精粹的柔肠。
我只是瞪他,不说话。
后来我们熟了,他就把在警校时的训练日常给我看。手机里的他还很青涩,表情和身段却坚毅得很。别人起不来的清晨,他早早地就在操场训练;别人扎不住的马步,他稳稳地扎了几个小时。
他总是比别人更优秀一些。
“越努力,越幸运,就越优秀。”说这话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那棵白杨树的丫枝里穿过来,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撒在他的发丝上,他的目光温柔得像初夏的蓝风铃,“你也很优秀。”
那个画面像是撒满了金箔的电影镜头,每一帧都交织着青春和梦想,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我心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不再是单纯凭借天赋前进的懵懂少女了,我逐渐学会了眼神运用,手势与身段控制,学会了彩云水袖、乌龙绞柱、鹞子翻身……我的身影在锣鼓声中与几十年前的奶奶相交融,我成为了一名合格的传统文化继承者。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里,还是个小协警的他倒也学会了些戏曲功夫,板眼鼓韵都被他摸了几分熟。
我们总是在湖边那棵白杨树下一起吃饭,一起唱戏。他那公鸭嗓子却偏偏爱唱生角儿,总是吵得我用袖子甩他。
后来,在我大二的时候,被发掘的他进入了本省最高级的公安机关,由于出色的侦查能力和智力,他被分到了专业对口的缉毒大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察。
他拿到警徽的那天,兴冲冲地跑到白杨树下面找我,眼睛亮得像是两束焰火。他说他终于达成了完成目标的第一步。
我替他开心,可缉毒警这光荣的三个字,不仅是个职业,它更是一种重于泰山的责任。
我记得他的胸前闪着刺目的光,那是多少人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徽章,它在鲜血中被淬炼出金子一样的锋芒。
做了缉毒警,肩上的担子就重了起来,他也不再能时常来看我。白杨树下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时候每天都很想他。
想他了,就抬头看看白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