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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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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结浓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双儿。
他担心两个双儿会对自己掌心里凭空出现的礼物盒子起疑,但最后发现其实是他自己多虑了,除了他自己,两个双儿谁也没有发现他掌心里多了个东西,就连一直用余光注意他的元兰仪都没有注意到。
程结浓若有所思地看向掌心里的礼物盒子,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收进了衣袖里。
“玉阳,今日之事,我虽有心想为你出头,可我毕竟已经出嫁,若无父皇准允,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无故进宫面见父皇,替你陈诉今日之事。”
元兰仪一手握着元兰贞的手,一手为元兰贞整理鬓发,慢声细语道。
他刚才是在气头上,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程结浓刚才出手殴打了何府的家仆,而如今何家人圣眷正浓,元兰仪担心何家人在甩锅时会倒打一耙,将矛头和怨气对准程结浓,所以并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引起何家人的注意。
如果这件事没有牵涉到程结浓,元兰仪应该现在就会奏请面见皇帝,但因为涉及到程结浓,元兰仪不得不再三考虑,选择低调行事。
他被报复无所谓,他毕竟是皇族之后,皇帝再怎么训斥责罚他,也不可能褫夺了他的帝姬位份,但程结浓是外姓之人,要是何家人告状告到皇帝面前,说程结浓仗着驸马的身份,当街殴打何姓家仆,还说何姓家仆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暗地里指何贵妃是个母老虎,这样颠倒黑白的脏水泼到程结浓身上,按皇帝现在对何贵妃和何家人的宠爱程度,说不定会一怒之下罢了程结浓的驸马都尉一职。
思及此,元兰仪选择了退缩,只说:
“玉阳,抱歉,你别怪我。”
元兰贞也懂元兰仪,点了点头,慢声细语道:
“我明白你的,玉宁。”
他不好意思道:
“此事若是涉及我的夫君,我也不会去见父皇的。你们夫妻路见不平帮我,我已经很是感激,还有什么好责怪你们的呢?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惹上麻烦,反倒是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元兰仪听到元兰贞如此体谅他,更是羞愧了:
“玉阳.......”
“玉阳帝姬被马夫当街殴打的事情,即使我们不说,也有大臣会上奏,参何国辅一把。”
就在两个双儿拉着小手互相道歉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程结浓抱臂开了口,淡淡道:
“何贵妃的堂兄弟无辅政理事之能,却先后步入朝堂,一路平步青云,连他的堂姐妹都被封为了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可谓一人受宠,鸡犬升天。如今这一家人炙手可热,自然会有人眼红,就算我们不去皇帝面前哭诉,也会有人看不过去的。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程结浓没猜错的话,现在在年老昏聩、耽于享乐的皇帝心里,何贵妃的重要程度已经超过了玉阳这个帝姬。
毕竟帝姬公主有很多,可最宠爱的妃子,只有一个,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因此,就算有人上奏,参了何国辅,多半也没有什么用,上奏的人除了遭到训斥或者贬谪,程结浓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下场。
不过,程结浓上辈子恨皇帝,这辈子依旧恨,即便死过一次,依旧致力于全方位无死角地给皇帝添堵,如今被他逮着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不过这回,他打算做的隐蔽一点,不让人发现,如果能顺便从中捞点好处,那就再好不过。
思及此,程结浓主意方定,正打算私底下撺掇几个早就看不惯何国辅的人去当替死鬼,借机参何国辅一本,让皇帝头疼头疼,可还未锁定人选,就听见元兰仪道:
“夫君说的对。”
元兰仪说:“我们无法替玉阳你出头,不如去寻你夫君,薛小公子,让他陪着你进宫去找父皇,如此,也算师出有名。”
薛君素?
程结浓挑了挑眉。
元兰仪倒是给他挑了一个好人选。
薛君素虽然前半辈子不着调,酷爱风花雪月,每天除了吟诗弄月斗鸡走狗豢养戏子之外,没做过什么正事,但确实是个难得的军事天才,上辈子若不是他在边境打退了大燕军,又掉头回来对付叛军,老皇帝估计没办法这么顺利地重新回京,也就没办法把他抓住,问斩分尸。
一想到上辈子就是败在薛君素手里,程结浓忍不住按了按戒指。
不如借老皇帝的手,把薛君素罢免,或者早一点让他和戏子凝月私奔,走的越远越好,到时候狗皇帝身边无人可用,他自然就能造反成功了。
这辈子依旧没有放弃造反计划的程结浓思及此,便开了口,接上话道:
“娘子说的有理。此事若由薛驸马出面去说的话,也算合理。”
元兰贞闻言,抿了抿唇,葱白的指尖绞着帕子,犹豫很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我夫君酷爱风花雪月,喜欢与他吟诗弄月之人,而我母亲是司药局女官掌药出身,我自小随她捣药煎药读医书,对于琴棋书画,竟然一概不通。我夫君嫌我愚钝,与我情分薄,如今便是我告诉他,我受辱之事,他也未必会管。”
“妻子受辱,便是丈夫无能。”
程结浓淡声开了口:
“他与你情分薄不假,可若是当外人欺辱你,他作为你的丈夫,却无法为你出头,那便白白当了大丈夫之名,而是个懦弱的小人。”
他说这番话颇有些道貌岸然,纯粹是想怂恿元兰贞去找薛君素,好让薛君素去皇帝面前触霉头被罢官,却没想到元兰仪听了他这番话,却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颇有些崇拜之意,还软声开了口,像是在撒娇:
“夫君......”
程结浓轻咳一声,恬不知耻地受了这一声夫君,在元兰仪靠过来的时候,还伸出手,揽住了元兰仪的肩膀,倒真像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如果忽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的话。
还没等元兰贞拒绝,程结浓就让车夫将车停在了南曲班子的园子门口,随即下了马车。
他下了马车,回身将两位双儿牵下来,随即仰起头,打量了这座园子。
南曲班子是三年前来到皇城的,一来到此地,就得到了很多富家子弟的追捧,就连不少官员都经常来这里听戏,而这里的台柱凝月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传他有着绝色的容貌,兼之嗓音清亮婉转,柔若莺啼,一开腔就能将男人的三魂七魄勾了去,娇声软语酥倒一片,更别说出众的琴艺,更是让他平添一抹风情。
程结浓倒也见过他一次,也听过他的戏。
别人听着听着都听精神了,唯有程结浓睡了大半场,醒来之后还暗想,世人都道这凝月容貌冠绝京城,可觉得比起元兰仪来,倒也不过尔尔。
若是元兰仪也能像凝月这般抛头露面,而不是在家安安心心相夫教子甚少出门,估计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便要易主了。
“夫君在想什么呢?”
看着程结浓老神在在的模样,元兰仪忍不住开了口。
“.....无事。”
程结浓回过神来。
俩人说着话,便走到了双桂堂的堂会中。
戏台上,果然见凝月穿着戏服,正在唱戏,而薛君素坐在前排,歪着身体,翘着二郎腿在咳瓜子,一边嗑一边将眼神落在台上的凝月上面,目不转睛的,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程结浓站在后排,看着台上的凝月,思考着怎么对付薛君素,岂料他盯着凝月的模样却让元兰仪以为程结浓对凝月一见钟情了。
凝月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元兰仪虽然听过,但并未放在心上,但如今一见,他倒是有了些许危机感。
毕竟能把薛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于是他下意识抬起手,挽住了程结浓的小臂,低声道:
“夫君........”
“嗯?”程结浓终于收回视线,回过头看他:
“怎么?”
元兰仪道:“凝月好看吗?夫君看了他好些时候了,时否被迷住了,连自己此行为何来都不知道了?”
程结浓隐隐约约闻到了些许醋味,挑了挑眉,轻笑道:
“好一个帝姬,竟然这般小气,一个戏子,也值得你如此吃味?”
元兰仪不肯承认自己吃醋了,只道:
“夫君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快去找薛小公子吧。”
言罢,他还抓着程结浓的小臂,轻轻晃了晃,程结浓看着他,任由元兰仪拽着他撒娇,直到元兰仪真的急眼了,他才笑了一下,施施然地走进去,找薛君素。
薛君素看戏看的正好呢,忽然看见面前投下一阵阴影,他仰起头一看,见是同为驸马的程结浓。
“呦。”薛君素也是驸马,还比程结浓家世好,故而没有站起来行礼,甚至连歪倒的位置也没有挪一下,打趣道:
“什么风把我们程大驸马刮过来了?你不是向来不爱这种场合吗?”
程结浓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傲慢,而且极其向往权力,不爱往这种下九流的场所里扎,对于薛君素这种公然包养戏子的行为,也十分厌恶,所以与同为驸马的薛君素也不是十分对付,虽然够不上相看两厌,但平时日常也不怎么来往,都是两家的双儿在互相走动。
听见薛君素阴阳怪气的话,程结浓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道:
“今日我在路边,看见何府的家奴殴打玉阳帝姬,路见不平,便顺手帮了帝姬一把,让那家仆滚了。送佛送到西,玉阳帝姬毕竟是你的妻子,我想了想,还是把玉阳帝姬送到你身边比较好。”
他没说让薛君素去找皇帝要个说法的事情,只是陈述了今天的所见所闻,让薛君素自己去想办法。
薛君素听见元兰贞挨了打,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元兰贞一眼。
他不喜欢这个包办婚姻下,皇帝送给他的妻子,所以和程结浓一样,他表达厌恶和不满时,采取的手段也是冷落、漠视自己的妻子。
不过有一点程结浓比他强,那就是程结浓从来不在外面和人厮混,通过流连青楼花丛来麻痹自己,而是一早就看穿了皇帝的虚伪和皇权的强势,并且将矛头对准了皇帝这个始作俑者,直接造反,甚至还做局让皇帝仓皇逃离京城,虽然后面败了,也死的很惨,但对于皇帝来说,程结浓确实已经成为他后半辈子的阴影了,属于后半夜想到程结浓,还能满脸冷汗惊醒的程度。
而薛君素却不敢对抗君父,只能通过和凝月这个戏子厮混,来逃避家庭的责任。
他确实有出色的军事才能,但却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元兰贞在的时候,薛君素穷极一切去践踏元兰贞的自尊,铁了心想将一个戏子抬成平妻,甚至与戏子私奔,让原配元兰贞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等到后来,他真的爱上元兰贞,又惦记凝月的知己之情,在他与元兰贞之间左右摇摆优柔寡断,元兰贞原本失去一双儿女,心中早已郁郁寡欢,见丈夫如此,或许早已心死,结局他受尽难产的折磨,血崩而亡,应该是早就知晓薛君素的本性,在刻骨的绝望中亦不愿意再抓那一丝生机,不愿再活下去了。
程结浓的结局是自己选的,他输得起,落子无悔;薛君素的结局也是自己选的,但是他是个输不起的人,直到什么都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他自己得罪了何家的人,与我何干。”薛君素聪明地没有踏进程结浓给他做的局,马上撇清自己:
“程驸马路见不平,送佛送到西,为何不自己去面见父皇,陈述一切。”
“我知晓你是个薄情之人,但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妻子都忍心看他造此侮辱。”程结浓见薛君素不上当,只好用激将法:
“如此弱懦,真是辱没了大丈夫之名。”
“大丈夫?”薛君素轻嗤一声:
“如今的世道,又有几个人敢称自己是大丈夫?”
元兰贞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怕此处人多眼杂,薛君素的话会被有心人听去,于是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捂住了薛君素的唇,急急道:
“夫君,慎言!”
薛君素不耐烦地甩开元兰贞:
“滚开!”
元兰贞没防备,被他一推,登时向后倒去,一头撞在一旁的红木桌角。
“当啷——”
玉钗从青丝脱落下来,摔落在地,断成两截,红木桌角摇晃几下,上面的茶盏顺势掉落,倾斜下来泼了元兰贞一头,元兰贞兜头淋了一脑袋的热茶,几乎要睁不开眼睛,茶叶黏在脸颊处,此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薛君素:“........”
他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随便一推就能把元兰贞推倒了,正错愕间,元兰仪已经冲过去把元兰贞扶了起来:
“玉阳,你还好吧?!”
元兰贞勉强睁开眼睛,虽然额头已经撞出血迹,但仍旧笑道: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要担心我。”
看着元兰贞如此狼狈还强装笑脸安慰他的模样,元兰仪心疼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毕竟是一国帝姬,在程结浓面前伏低做小,只是因为他愿意,但不代表他脾气真的好到可以任由人揉捏,见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被薛君素如此起伏,气地直接冲到薛君素面前,扬手给了薛君素一耳光。
薛君素:“........”
程结浓:“........”
二人同时愣住。
薛君素当着众人的面,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也怒了,猛地对元兰仪抬起手,道:
“你——”
“干什么?”程结浓不动神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元兰仪面前,眯起眼睛道:
“你想对谁动手?”
“........”薛君素恨恨地收回手,道:
“程结浓,你给我等着。”
程结浓说:“随时奉陪。”
薛君素看也不看浑身是伤的元兰贞,愤怒地甩手离去了。
没说动薛君素去皇帝面前替玉阳帝姬出头,还搞得夫妻两个不欢而散,元兰仪心中愧疚,但对于程结浓来说,不管薛君素今天去还是不去,对他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薛君素去了,他估计会被皇帝训斥一顿,然后被免黜驸马都尉一职;薛君素不去,夫妻愈发离心,说不定薛君素会早点带着凝月私奔,他一走,程结浓的对手便少了一个,搞死老皇帝,岂不是更容易了。
思及此,程结浓都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一趟。
他转过身,看着元兰仪脱下身上的披风,给浑身是水的元兰贞盖上。
回去的路上,三人相对无言。
将元兰贞送回府中之后,马车内只剩下了元兰仪和程结浓两个人。
元兰仪坐在马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程结浓,片刻后,轻声开了口,道:
“夫君。”
程结浓睁开眼睛:
“怎么?”
“夫君是与那薛君素有仇吗?”元兰仪心细如发,敏感地察觉到程结浓今日的做法,似乎与他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
“您似乎很看不惯他。”
“.......”
何止看不惯,薛君素上辈子还破坏了他的造反计划,害他没能搞死老皇帝,程结浓如今重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就算把可怜无辜的元兰贞当作棋子,也不在意。
但程结浓不能当着元兰仪的面这么说,只能冠冕堂皇道貌岸然道:
“只是看不惯他如此对待结发妻子罢了。”
元兰仪:“.......”
他纠结着要不要相信程结浓,因为理智告诉他,他的丈夫并不是一个多有道德感的人,不可能为了元兰贞去触薛君素的霉头,但他又实在想不通程结浓和薛君素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
程结浓知道元兰仪聪明又细心,怕元兰仪过早地看透自己的计划,只能不动声色地瞥了元兰仪一眼,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
“玉宁,过来。”
元兰仪闻言,只能短暂地抛开心头的想法,听话地坐过去,“夫君。”
程结浓抬起手,掌心缓缓揽着元兰仪的腰,压低声音,带着些许蛊惑道:
“玉宁,若有一天,有人要害你夫君,你会怎么办?”
元兰仪闻言,登时紧张道:
“为什么会有人要害你?!”
程结浓笑笑道:“我是说如果。”
元兰仪毫不犹豫道:
“那我会亲手除掉他。”
程结浓闻言,挑了挑眉,道:“你怎么不问谁要害我?”
“谁要害你,我都会除了他。”元兰仪说:
“他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削了他的四肢,将他做成人棍;他伤了你一寸,我就斩下他的头颅,悬在城门之上;他若是害死了你,我便将他凌迟,将他的肉片片丢去喂狗,永生永世不能轮回超生。”
程结浓闻言,不仅不为元兰仪的心狠手辣感到害怕,反而笑着挑起了眉。
“我们玉宁真乖啊。”程结浓伸出手,抚摸着元兰仪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元兰仪似的,道:
“可若是夫君先做了错事,才被人杀了,你替我复仇,便会千秋万世与我一起,受万人唾骂,若如此.....你可还愿意替我杀了那些人?”
“要。即便被后人唾弃,那我也要先杀了那些人,再自尽,陪夫君一起下地狱。”
元兰仪掌心握住程结浓抚摸他脸颊的那双手,依赖地蹭蹭:
“何况夫君不会错。夫君若是做了错事,定也是不得已的。夫君想要复仇,我愿做夫君手中的一颗棋子;夫君想要借刀杀人,我愿做那一把被利用的刀。”
程结浓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摸着元兰仪细腻白皙的脸颊,片刻后指尖捏着元兰仪的下巴,盯着元兰仪的唇看了半晌,随即轻轻凑过去,吻上了那鲜妍的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