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剑客想要去看大海》黑猫可乐

1、第五支烟 多年以

　　多年以后，当程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 看到大海的时候，他将会想起师傅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以及那天那个已经无比遥远的下午。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云台山上，整日练武饮茶，醉卧竹林，过着平静到有些枯燥的生活。

　　程果每天练四百遍剑，师父每天抽四根纸烟。

　　后人们一直相信程果是因为勤奋练剑而成为了天下无敌的第一剑客，正如他们相信程果的师父是因为由吸烟引起的肺病而去世的那样。

　　师父在捡到他之前似乎是一个挺有名气的剑客，他老人家一直吹他年轻的时候上过报纸，和西门庆约战紫禁之巓，一旁观战的还有武林名宿太上忘情王金莲。

　　他让程果也练剑，每天四百遍，期间他抽四根烟。

　　清晨他们很早醒来，比林子里最勤奋的鸟儿还要早，程果会出去挑回一担泉水放到厨房，然后到山顶上练剑，脚踏着夜色的余烬，呼吸着微凉的晨曦，朝阳在云雾间悄悄露出额头。当他背着剑走下山顶时，师父业已煮好了粥。早饭后，他继续练剑，师父吸烟看报，小溪从小屋前潺潺流过。午饭后不练剑，程果会搬来两把竹躺椅，和师父一起在庭院里午睡，在他们午睡的时候，松鼠偶尔会从庭院前经过，偷走师父用来下酒的花生米。到傍晚时，就去云雾缭绕的山顶上看晚霞，等到太阳渐渐西沉，静静地倾听远处传来山猿悠哉的啼声，夜归的鸟儿会在云朵和树林间穿梭……

　　山顶的云聚在一起，就像一片白色的大海……

　　师父总是这么说，嘴里叼着今天的最后一根纸烟。
　　其实程果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大海”对他来说是一个复杂而又陌生的名词，就像行脚商嘴里那些他从来不曾了解过的，山下的新奇事物。

　　但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行脚商也没听说过什么是大海。
　　一次程果问起他，有关大海的事。

　　他只是耸了耸肩，很不以为意地说：

　　“老年人就是有些奇思妙想。”

　　行脚商沈先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宣称自己来自山水秀丽的南方，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有葱翠茂密的原始森林，砖瓦搭建的高低房屋错落在河道两旁，船夫们撑着乌篷船行过桥底，洗衣的民妇唱着没有名字的歌……

　　“那里的山没有云台山这么高。不过孩子倒是比你徒弟灵气多了。”
　　他经常这么和师父说，目光穿过云台山上那些聚散的云，不知落在何方。

　　程果对行脚商充满乡愁的感叹没并有什么共情，他往往恼火于行脚商的后半句话，而且为此进行了一系列报复性活动——他不止一次地往行脚商的烟里塞进杂草，偷偷倒掉行脚商茶杯里的茶。

　　但他还是公私分明的，某次在递上一根塞满一半杂草的纸烟后，他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山又是什么？”

　　他不明白海的意思，因为大海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但他其实也不知道山的含义，因为群山对他来说又太过平常。

　　“你脚底下的就是山，群山是比平原更高的兄弟，而丘陵和他们一母同胞。”

　　沈先生把纸烟伸进了柴火堆里，点燃了纸烟，然后靠在木墙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师父的烟到底是什么牌子，味道这么好……”

　　如果有可能，程果宁愿每天就这样过下去，每天练四百遍剑，和师父一起安静地在庭院里睡午觉，等着那只白胖胖的松鼠来吃花生米……他从未下过山，便觉得世上最美妙的生活不过如此。

　　但命运不是心愿，更不是选择，它只是生活在前方不经意间回头的偶然,当你们突然相遇，无论生活和你都会措不及防。

　　程果在一个十分平常的夜里下了山，只是因为一块石头。

　　那天他练了最后一遍剑，像往常一样走下山顶，跨过小溪，看一眼起伏的云海，穿过满是落叶的竹林，踩着山路上昨天留下的脚印，在第三颗云杉前转弯，夕阳把云朵烧的通红，就像一个可爱姑娘的红色长发——程果知道她的名字——晚霞。然后路过一只山中松鼠掏出的树洞，黑色的归鸟在树枝的末端跳跃，他走到了目的地——一座木头搭建的简陋小屋——他的家。

　　他刚刚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进熟悉的庭院，走进更加熟悉的小屋，一切都很熟悉，今天和昨天前天以及大前天都没什么不同，每一天都是一张固定的日程表，程果重复地经历着每一件事，就连晚霞都和以往一模一样，就像小鸟踩过沙地时留下的脚印，前一个接着后一个，一样，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一块石头，就在那棵一直存在的熟悉的大槐树下，这么多年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夏季的时候它背面爬满苔藓，冬季铺盖雪花，只有春季和秋季它才显得特别，成为复苏的序曲或者繁荣落幕时的一篇不起眼的奏章。

　　程果在这一瞬间，也可能是上一刹那，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他抬起了手里的的剑。

　　他一剑挥了过去。

　　石头随之从中间裂开，连同它身后的大槐树，一起被分成两半。

　　程果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自己随意挥出的一剑威力竟然如此之大。
　　这其实不在他的日程表中，在以往，即使是向行脚商提问，往师父送他的纸烟里塞草也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成了习惯，也很自然。这一剑就不在计划之中，（就像全部塞满猫的咖啡馆里突然多了一条狗，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旺！）这很不自然，至少对他来说。

　　他在不太震惊的震惊中回头，看到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师父。

　　师父正抽着今天的最后一根纸烟,双眼微眯，就那样看着他。

　　“很好。”

　　师父说。

　　今天和昨天有些不一样，师父和他当晚就离开了云台山，并且预计以后也不会回来。

　　师父给了他一刻钟的时间，让他收拾他们两个人的行李，而自己却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悠哉地抽今天的第五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