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山缘》旧枝子

73、爱哭鬼

　　穿着不同铠甲的两国士兵瞬间交织在一起，就如同红豆和绿豆被倒进同一个篮子，摇匀，虽能看清谁是谁，但令人眼花缭乱。
　　唐念伸长了脖子在那群士兵中艰难地找寻着穆云亦的身影，但是找不到，他仿佛被人群吞没了。
　　“念儿在看什么？”连钦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他又往前靠了靠，留给唐念可伸展的空间所剩无几。
　　“殿下只是在这远远望着吗？”唐念收回视线，垂眸盯着地面。
　　上天作证，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所以随口一问。但没想到这句话好像戳到了连钦的什么痛点，他登时挥下缰绳，便带着她冲进了战场。
　　“你睁眼好好看看，本宫就算要用武，也能用的比那个王爷好！”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挡住了迎面向他劈来的第一刀。
　　唐念吓得一声惊叫，刀刃碰撞摩擦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炸开。
　　几个过招后，连钦将他的剑无情送入对面士兵的胸口，然后拔出。
　　血顿时如炸弹一般在那个士兵的胸口炸开，他浑身的力气被抽去，松松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但这才刚刚开始。
　　唐念甚至还没来得及闻到从那士兵身上传出的血腥味，下一道利刃就迎头向他们劈来。
　　连钦再次接住。
　　唐念不敢再往下看，直接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感觉她可能想哭，但脑袋传来的阵阵眩晕和胃里的不适让她没空去管自己多余的情绪。
　　对了，手帕！
　　她颤抖着手从胸口抽出那根手帕，然后捂住自己的口鼻，甚至是整张脸。
　　“这就怕了吗，念儿？”连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柔，但又疯狂。
　　身边又传来几道刀剑撕裂□□的声音，唐念此时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多出两只手来帮自己捂住耳朵，好屏蔽掉周遭的这一切。
　　“念儿，若你答应本宫，忘记那个王爷，同本宫回国成婚，本宫立刻就带你出去。”连钦低着声音在她耳旁说道。
　　本就感到恶心的唐念更是难受，恨不得一把把连钦从身后推下去。
　　“念儿怎么不说话，为何不答应？”他解决了最后一个围绕在身边的敌人，将沾了些鲜血的手探向唐念捂着脸的手。
　　唐念察觉到了，并下意识地躲开。
　　突然，她手上的手帕被人猛地抽走。
　　“诶！”她不得不睁眼去找寻手帕的去向。
　　是连钦，他正用他沾着血的那只手捻着唐念的那方手帕，细细打量着。
　　“还……给我……”唐念一张嘴差点吐出来，她强行咽下，才堪堪说完了一句话。
　　脏了，穆云亦的东西……被他弄脏了。
　　“为何？”连钦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直探她的内心，“念儿大可以来依靠本宫，而不是根小小的手帕。”
　　说罢，他当着她的面，将手帕往空中随意一丢。那手帕随着风翩翩起舞，缓缓落下，最终盖在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东乌士兵的头上。
　　唐念心里一阵翻山倒海。
　　她感受到了，那种马上就要失去理智的崩溃。
　　“连钦，我真的很讨厌你。如果你想杀了我，就现在。”她崩溃地将这句话甩到身后连钦的身上，然后无力地向前爬下。
　　脑子已然遁入混沌状态。
　　“你……”连钦正打算说些什么，四周又有新的敌人围上来了，他只得先去应战。
　　但唐念的话显然对他产生了不小的打击。愤怒的力量驱使着他疯狂舞剑，击退了不少人，但这个愤怒同时也让他产生更多破绽，导致他背上、手臂上均被划出了大大小小好几道伤痕。
　　这些他都不觉得疼，因为更疼的在心里。
　　他如梦呓般低声喃喃道：“本宫哪里比不过那个王爷，念儿，你告诉本宫……”
　　连钦的身上溅满了不同人的鲜血，脸上也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出剑收剑，动作麻木得宛如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杀人机器。
　　突然，身下的马匹发出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一支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正穿过了马的前蹄。
　　唐念本就是无力地靠在马身上的，而这一阵颠簸她毫无反抗之力，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连钦在慌乱之中伸出了手，但他还没能抓住唐念，马就已经迈开蹄子往前横冲直撞而去了，不管他再怎么用力拉扯缰绳都不起作用。
　　“念儿——”
　　连钦的声音渐渐远去，但刀剑碰撞的声音却仍在唐念的耳旁回响着。
　　她微微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个已经断了气儿的士兵。那士兵离她很近，脸正好对着她，那满脸痛苦的死状看得唐念一阵心惊。
　　她不忍再看下去，咬咬牙，将沉重的头扭向另一边。
　　那边暂时没有尸体，但来来往往的脚步却很多，他们左右穿梭着，进进退退或躲躲闪闪。黄沙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地上扬起了轻微的弧度，仿佛也在观赏着这场交托着性命的短暂博弈。
　　唐念感觉视线一晃，黑暗似乎马上就要到来了。
　　随着眼皮的慢慢降落，模糊之中，她发现左左右右移动着的人群中好像有一个笔直向她冲来的身影。
　　然后她被抱了起来，那是一双坚实又温暖的手臂。
　　“我来了，念儿，是我。”
　　与之同样温暖的声音响起，唐念的脑袋被扶着靠上了一个干净的胸膛，那里没有血腥味，只有她最喜欢的那种气味，穆云亦的气味。
　　唐念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污浊的气息好像瞬间被净化掉了一大半，也顿时清醒了许多。
　　她缓缓睁开眼睛，接触到了穆云亦低垂下来的视线。这熟悉的对视令她鼻尖一酸，温热顿时涌上了眼眶。
　　“又要哭啦？”他忍俊不禁，但同时又有些无奈，“可是现在我没手帮小爱哭鬼擦眼泪，怎么办？”
　　“谁是小爱哭鬼！”唐念有些哽咽地出声反驳道。她伸手抹了把眼泪，然后把脑袋狠狠地埋进他的胸口。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
　　“你护甲呢？”唐念猛地收回脑袋，左看右看，就他胸前的护甲没了。
　　“这不是为了给你腾位置吗，我就扔了。”穆云亦说的理直气壮，甚至露出了有些痞气的笑容。
　　“这是在战场你开什么玩笑！”唐念急得给他来了一拳。
　　然后她的脑袋被穆云亦重新摁了回去。
　　“不想让我受伤你就好好靠着，有你这个护甲在前面，我是不可能受伤的。”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唐念耳边低低响起，一下子就让她红了脸。
　　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开她的玩笑！
　　唐念觉得自己该生气，但嘴角总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算了，好不容易给他救回来，就依他一次吧……
　　唐念成功劝服了自己，然后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暖。
　　穆云亦抱着她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灵活穿梭着，他虽腾不出手拿剑，但却可以很好的躲开向他挥来的每一刀。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穆云亦就这样抱着她跑了多远，但唐念感觉到了，战场的声音正在渐渐远去。
　　“我们安全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抬起来四处转了转，发现远处互相残杀着士兵已然化作一个个小小的点，越来越看不清了。
　　“安全了，我带你回去。”穆云亦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亮晶晶的，与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多了吗？”他问道，语气是愉悦的。
　　唐念点点头，嘴角始终带着笑容。
　　“你也和我一起回去？”她问道。
　　“是啊，不欢迎吗？”
　　唐念眼中透露出了疑惑：“那那些士兵怎么办？”
　　“子佩他们在，不会有事的。”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可是这次凉南那边有不少援兵呢，咱们有多少胜算啊？”唐念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对面还有路离在，穆云亦就这样心安理得的撤了？
　　只见穆云亦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神秘起来，依旧是肯定的语气：“这次一定会赢的。”
　　唐念刚想问问他的信心来源于何处，面前就出现了一辆马车。
　　马车前坐着的人更是眼熟，文于渊！
　　唐念一惊，赶紧扯扯穆云亦的衣领子让他停下，然后把他脑袋扒拉下来，靠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跟你说，文于渊这家伙背着你可干了不少事，你都知道了吗？”
　　“什么事？”
　　“就……他在路离那做的那些事啊！”唐念冲他眨巴眨巴眼睛，企图跟他对上信号。
　　穆云亦接收了她眼中传来的信息，顿了顿，继续问道：“他对你没做什么事吧？”
　　唐念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文于渊的相处片段，好像……没做什么事吧，于是摇摇脑袋。
　　“那就好。”穆云亦抬脚继续往前走。
　　那头文于渊提起衣摆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笑着走近他们。
　　“唐姑娘方才可是在讲在下的坏话？”文于渊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个扇子，在手上缓缓摇着，一如刚在锦绣食府见到他时的模样。
　　唐念心里一个咯噔，也笑了：“哪有，文公子哪有坏话给我讲呢。”
　　头顶上传来穆云亦一声轻笑，唐念立刻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