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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找茬儿 像小飞虫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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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阳光依旧刺眼,焰气还未完全消退,加上四十多个人挤在一个空间里,教室又闷又热,让人昏昏欲睡,前后左右四个风扇全开了也没用。
上课是一颗颗脑袋像小鸡啄米,下课就直接睡倒一片,有的人嫌教室太热,干脆头顶着校服外套坐在教室外面走廊地板上打盹。
程清也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换了座位之后,景烁和张熙晨同桌坐二组第一排,刚下课就窜出教室,不一会儿拿着瓶身全是水珠的饮料瓶进来了。
还没坐下,就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抬头,一个戴着银色边框眼镜的女生对他说:“我练习卷你用完没,用完给我下,我有用。”
“哦,接着啊。”景烁站在自己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本卷子就要扔过去。
程清没打算睡,只是天气太热想休息一会儿。睁眼起身之前,听见耳边有人声音有点焦急地说:“诶诶诶,别扔,你递过来不行吗!”
程清刚好抬起头直起身坐正,伸懒腰的手张开抬了一半,一本白花花的纸张在自己眼前绽开。
原本被景烁卷成卷儿往主人手里扔的试卷就这样在即将抵达的时候散开,在即将偏航的时候被程清一把抓住。
“程清,麻烦递一下,那边。谢啦。”景烁一边喝了口饮料,一边用下巴指了指程清的右边说。
然而程清并没有理会他把卷子递过去,瞪着他,手里拿着卷子冷冷开口:
“你手有毛病腿也不行吗?不能走两步过来递吗?还人东西就这态度?”
景烁被问得有点儿懵,看着程清并不友好的脸色,觉得她可能是刚睡醒又差点被自己手残扔的卷子砸到,加上天气热,比较烦躁。
“是是是,我错了,抱歉抱歉,下次一定好好递。麻烦您帮忙递过去一下吧。”景烁把瓶子放在桌上,双手合十朝程清摇了摇。
程清懒得理他,转头抬手把卷子递给右手边和沈祺桉同桌的女生。
那女生站着伸手过来接住,尴尬地朝程清笑笑,讪讪开口:“谢谢。不好意思啊,差点砸到你。”
“没事。”程清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回道。
听见同桌赵思佳坐下,轻轻地翻动试卷,沈祺桉动了动,头往左边偏了偏,稍稍露出左眼,看见程清的侧脸。
对于还没完全适应二中作息的她来说,犯困是常事,一下课倒头就睡。
刚刚差点就要睡着了,忽然听见同桌跟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吵,正慢悠悠转了转头,露出的左眼刚半眯着睁开,模糊的视线里就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朝自己飞来。
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并没有像预料一样有东西砸到自己。
顿了一会儿,再睁眼,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将那团白花花的东西抓在空中。
愣愣地看了几秒,她突然不困了。
但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把头又整个埋进臂弯里,又眯了一会儿。
虽然只有三句,但是听到她话最多的一次。沈祺桉觉得还挺新鲜的。
毕竟程清看起来就不像爱搭理人的人,坐她旁边这么多天就没听见她说过话。
虽然程清那一下应该不是刻意帮自己挡的,但沈祺桉觉得要不是她自己可能真的得挨一下子。
于是某一个课间,沈祺桉拿出一包话梅撕开,正打算往嘴里赛一颗之前,伸手向程清那边递了出去,叫了她一声:“同学,吃吗?”
对方转过头,愣愣看了沈祺桉一眼,反应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哦,谢谢,不用了。”随即扭回头继续看题。
沈祺桉顿了一会儿,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是因为被拒绝尴尬吗?
不至于吧,本来也不熟,就是客气一下。
不过她呆呆看向自己时候的表情,好像不那么冷漠和生人勿进了。
觉得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有点莫名其妙。沈祺桉又转头把话梅递给了同桌,赵思佳回了句礼貌地的“谢谢”和一个礼貌的微笑。
想了想,沈祺桉又从包里掏了几颗糖出来,挑了一颗颜色好看的,隔着不宽的过道轻轻扔到程清的桌子上。
对方再次被打断,转头看向她说了句“谢谢”,然后顺手把糖放进笔袋里。
沈祺桉的视线顺着那颗糖看向程清的笔袋。她的笔袋里不只有笔,还有手帕纸、校园卡、公交卡、钥匙,相比之下,文具放得很少,只有四五支笔,一把长尺,一副圆规。
沈祺桉转回头看了看自己桌上。
比饮料瓶还粗的笔筒里塞满了各种笔、尺子、橡皮、胶带、涂改液……
难道真的是差生文具多?
程清不是容易出汗的体质,总是习惯性穿着校服外套,坐的位置也能吹到风扇,不像其他人那么热,但上课的时候依然很困。想起课间沈祺桉给了她一颗糖,顺手从笔袋里拿出来。
靠在椅背上,一边听着满头大汗的老邹在上面讲一道立体几何,一边撕开糖纸。
捏着糖纸把糖挤进嘴里,刚合上嘴,还没咬牙下去,程清就轻皱起了眉。
也太甜了……
程清不爱吃甜食,即便在他人尝来适中的甜味在她看来也觉得腻。
更不用说嘴里这颗奶糖了,简直甜的发苦,甜得发慌。
就像小飞虫溺死在糖水罐里。
克制着越发皱紧的眉头用舌头把糖拨到左边腮帮里。
碍于老邹就咱在离自己两排之遥的讲桌边,而给自己糖的人就坐在自己右手边……
程清只能任由这颗自己并不喜欢的糖在自己嘴里慢慢溶化,没有吐出来,也不会咬下去。
二中学校里自己组织的考试一般阅卷效率都不高,加上分数统计核算等等工作,到周四全年级的排名和成绩才被张贴出来。
但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毕竟早就知道自己各科成绩了。
程清上午课间出来走廊上透气,顺便醒醒脑子。
刚站了一会儿,从隔壁班教室走出来的老邹从她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她跟着去办公室拿下数学作业。
程清以为老邹又要借着出检测成绩跟自己聊几句,然而并没有,把厚厚一沓笔记本递给她之后就让她拿回去发了。
接过来一看,第一本封面上就写着“沈祺桉”三个字。
快走到三楼和四楼的拐角处,还有最后最后一级台阶,有个男生往楼上走,也走到拐角处,正扭头跟旁边人有说有笑,正要转回头的时候一下子撞上了程清,手上边走边喝的饮料洒了好些出来。
那人往左边撞过来,程清及时往右转身,手上的一沓作业本才躲过一劫。
于是那人手里的饮料洒了一些在程清左手臂和左小腿的裤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帮你擦一下吧。”那个男生连连抱歉,说着在自己口袋里掏着纸,发现自己没带又转头跟身边的人要。
程清右手单手拿着作业本,左手甩了甩沾上的水,皱着眉抬起头。
还没抬到平视的角度就对上了一张同样皱着眉还有些抱歉的脸。
“不用了,没事。”程清淡淡回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长得不算出众,普普通通,道歉时的神情语气都十分诚恳,但程清莫名对他撞到自己以及后续道歉接纸一系列行为感到厌烦。
“真是不好意思啊,刚走太急了没注意,你这作业本没湿吧。”
程清不是善交际的人,对他过度的热情和关切有些不适,摇摇头,耐着性子又说了句“没事”。
更莫名的是还觉得他有点眼熟。
他也没借到纸,程清也不想多搭理他,说完那句“没事”之后就走了。
二中高三楼里没有单独张贴排名的展板,每次大考小考的成绩就贴在一楼和三楼的走廊墙上让同学们自己去看。程清回到了三楼走廊看见一小撮人围在墙边看成绩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为什么看刚刚那人眼熟。
老邹让她来叫沈祺桉去办公室那天,也是在三楼贴排名表的走廊墙边,和沈祺桉说完去办公室的话后,人群里,沈祺桉的侧后方也有个男生看着自己。
程清和他短暂的对视了一眼,扭头回了教室。
那人就是刚才撞自己的那个男生。
虽然刚才真的有点的烦躁,但这种事程清从来不会浪费脑子去想。
边走边看了看手里的作业本,放在最上面的这本沾了一滴水,水迹晕开,在封面上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圆形的水印。
回到教室正想把作业分一半给景烁发一下,铃声就响了起来。程清只好拿着厚厚一沓作业本回座位坐下。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程清不想让沈祺桉看见她的作业本在自己手里湿了,于是把第二本和沈祺桉的换了一下,用别人作业本把沈祺桉的盖住了,然后把作业本放在自己座位右边过道的书箱上。然后拿出湿巾擦了擦裤脚和手臂。
下课铃再次响起,程清伸手拿起作业,站起来径直往景烁的座位那边走,扔给他一沓让他帮忙发。
发完一圈,程清拿着自己和沈祺桉的回到座位上,把沈祺桉的放在她桌子上。
递回去之前,程清又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封面,那滴水迹已经干了,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原木色稍稍浅一些。
毕竟是在自己手上受了无妄之灾,程清还是开口打算跟沈祺桉说一声。
“那个,不好意思……”
“你刚刚没事吧?”
两个人同时出声,又都同时看着对方愣住。
程清先打破尴尬:“额,就下楼不小心跟人撞了,水洒出来,你作业本在第一本沾了一滴。不好意思。”
“没,没关系。我看见……看见你进来拿湿巾擦裤子,以为你摔了,嗯……”
沈祺桉及时转了话头。她的确是出于对程清替她挡下飞过来的试卷的感谢而关心一下对方,但关心的内容却是她被撞到。
因为课间她也出来透风了,正巧看见那个男生撞了程清。
而且那个男生上楼撞上程清之前,明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从沈祺桉的角度看过去,那男生应该能看到上面有人下来。况且楼梯上又不是只有程清一个人,怎么偏偏就撞到她。
不看这一眼还好,那人偏偏抬头看了一眼,让沈祺桉觉得他是故意的。
不怪沈祺桉敏感。来这学校之前,她在四中见过太多这样的小把戏了,也有拿这些小把戏对着她用的,而且可能某天来找茬的人自己根本都不认识。她最烦这种人和这种手段,所以渐渐也不太爱跟人相处。这也是她愿意来二中的原因之一。
一边翻着自己的作业本一边偷偷瞟了程清一眼。她还是拧开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水又开始专心看卷子看题册。
她应该能察觉那人是故意的吧。
但刚刚跟自己道歉也只是说“跟人撞了”而不是“被人撞了”。
下午有节体育课,虽然天气很热,但大家还是热情高涨,前一节课刚下就冲出教室直奔操场。
即便到了高三,二中老师们还是提倡为学生提供充足的运动场地和时间,鼓励同学们体育课都动一动,哪怕走一走也行。
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尤其是女生,习惯体育课拿点作业下来,自由活动的时候去篮球场旁边的小树林里找个石凳坐下来写,还得看着点老师会不会过来,不然就要被抓去强行加入体育活动。
程清一般不会体育课写作业,效率不高,一节课去掉集合跑圈和准备活动也没几分钟。
也不想和班上男生打篮球。说实话他们打的不怎么样,程清以前也打过,但高二就不怎么打了,每天就泡在书堆里,而且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程清总觉得很容易疲惫,即便睡饱了也如此,所以更不喜欢运动了。
程清坐在篮球场边的石凳子上假装看别人打篮球,很多从场上换下来的人会在这休息,混在里面不容易被体育老师发现。
但是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头顶的阳光又正好穿过树梢直直刺向程清,她只好站起来,打算去别处溜达一会儿。
刚站起来往右边转身,就看见一个面熟的男生朝自己走过来。
今早撞到自己那个。
程清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着。距离大概一米的时候,那男生突然开口叫住程清。
“同学,你还记得我吗?”那人用并不像试探性的语气说着试探性的话。
“嗯,有什么事儿吗?”程清比那男生还高一点点,看下他的时候眼神微微往下撇,加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听来让人觉得不好亲近。
可男生好像并没有察觉或者并不在意这一点。
“哦,没什么事儿。好巧啊,你们班体育课吗?我们班也是。”
这在程清听来有点套近乎的感觉,出于礼貌,她“嗯”了一声。
正想告别离开,那人却又开口了。
“你是上一届的吧?怪不得感觉没怎么见过你,但又有点眼熟。听说你上次考得还不错啊,怎么会回来复读啊?”
语气听上去是纯纯好奇和关心,可程清听来总是不太舒服。
“你听谁说的?”程清不喜欢跟不熟的人交浅言深,跟何况面前这个人句句话都让她觉得反感。
又不认识,话那么多干嘛。
那人以为程清不高兴了,赶紧摆出一副无辜又抱歉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不是刻意打听你,我有朋友在你们班,聊天的时候无意间提起。这么说我还得叫你一声学姐。”
你又知道我是哪个班的了。程清想。
听这人说话真是硌得慌,程清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不用。我现在跟你一届了。”说完程清就打算走,左脚刚挪了一步,那人又开口了:“也是。诶,听说你们这届高考卷子挺难的。”
还用“听说”?每一届高考刚考完,学校就会把高考卷子拿给下届准高三看,难不难自己心里没数?
“不过根据高考出卷的规律,说不定我们这届会简单一些,你多念一年还是有好处的。”
程清简直一个字也不想听下去。她平时只是看起来冷漠,对人对事比较无所谓,但不是真的没脾气。
“你什么意思?”程清直视那人的眼睛,脸色阴沉,低低问了一句。
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怔愣,继而表情更加无辜了,一脸疑惑的回视程清:“啊?没什么意思啊,事实而已。高考的确是一年难,下一年就会简单一些啊。”
正当心里一股无名火就快压不住的时候,身后有个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程清!”
程清转身,沈祺桉从几米外的球场边缘走过来。
走到面前站定,程清才看清沈祺桉不知为何皱着眉头。她瞟了一眼后面那个男生,又看向程清说:“刘老师找你,在那边,让你过去一下。”说完拉着程清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沈祺桉抓到手腕的瞬间,程清的左手突然麻了,刚才的怒气也消失无踪,转而变成不知所措。
程清从小就不太跟人有肢体接触,遑论被人抓着手,即使是手腕。
看着自己被抓着的手腕和沈祺桉细白的手指,程清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走到远处篮球场边的树荫下,沈祺桉才松开了程清的手。
“你没事吧?”沈祺桉皱着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
“没事。”程清看着沈祺桉,淡淡回道。沈祺桉的眉眼干净利落,双眼皮很明显,睫毛又长又密,显得她那双在双眼皮的人里不算大的眼睛很深邃。
突然对上了程清的目光,沈祺桉有点不自在,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别处又回来,纠结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人,就是今早撞到你那个男生吧。其实,我今早看见了……他又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重要。”虽然刚刚是真的有点生气,但这种无关紧要的是程清一般都不放在心上,也不会跟不太熟的人说。
“哦。那个,我刚离得近的时候看见他在跟你说话,看你脸色不太好,所以过去擅自打断了。”
“嗯,谢谢。”程清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语气稍稍温和了些。
其实沈祺桉刚才走进的时候隐约听见那个男生说了什么“应届的”“学姐”“高考”之类的话,心想那人八成就是故意来找茬的,早上故意撞完人,下午又来挖苦讽刺。
沈祺桉想开口说句安慰的话,但想想自己跟人家也没那么熟,也不确定她现在情绪什么样,只能点头回了句“嗯”,然后假装看了看别处。
程清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球场边缘。
突然有点尴尬。
还好着尴尬没持续几秒就被不远处体育老师尖锐的集合哨声打破了。
于是两个人小跑着往集合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