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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出泥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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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走出泥潭
已经中午,要找大老马得去船员餐厅,这家伙从来不耽误饭点。
船员们挤在伙房窗口,大师傅一勺一勺地给他们打着饭菜。大老马趁大师傅不备,抓走了几块炸鱼,然后跑到角落的一张歺台上,自得其乐的又喝起小酒。
餐厅这么多人,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金海强决定先吃了午饭再去大老马宿舍找他,
大老马见金海强打了饭菜,招呼他一道喝酒,金海强摇头拒绝了。昨晚喝多了酒,至今他的头还在疼。
像昨晚那样没有节制的喝酒,是在离开插队地方的前几晚。得知父亲船公司的招工人员已经从省城出发,前往他插队的县城。到县城后招工人员直接向县知青办办调动手续,无需经过乡、村两级。这下,大队文书想拦他也拦不住了。他到大队供销社买了一瓶散装白酒和一听猪肉罐头,一个人躲在宿舍里畅怀开饮。他甚至想,走前扛着行李去大队部晃一晃,看看大队文书那个土豹子的表情。没想到,几天后在大队部接到船公司招工人员通知他一切手续已办妥的电话,他第一时间跳上了开往县城的拖拉机,谁也没见,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天晚上,喝到一半的酒,听到有人怯怯的敲门。
门外站着天梅。
金海强意外地看着她。自从他向天梅母亲提亲失败后,就有意无意地疏远着天梅。自尊心作祟吧,他一个堂堂的来自大城市的知青,想娶一个村姑,居然被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老女人拒绝,太没面子了。要是被其他知青知道,不被笑掉大牙才怪。
天梅说:“听说你要走了?”
金海强默默地点点头。
天梅继续说:“现在你知道我妈当时不同意你娶我的意思了吧?”
金海强不置可否。那个老女人,凭什么看不上他!
天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金海强:“小芬临走前,托我给你这张纸条。”
金海强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仅仅是对不起么?金海强心里苦笑着。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无耻,为了招工居然背叛他,典型的农夫与蛇!他根本不该从大队办公室里救了她。
当时,金海强对小芬恨得咬牙切齿。
但后来转念一想,一个插队在当地的弱女子,谁能抵得住离开农村、奔向光明生活的诱惑?所以后来他也就释然了。
看着纸条,他问:”小芬已经离开很久了,这个时候才给我?”
天梅愤愤不平的回答:“我恨她,不想你原谅她,所以就留着纸条了。”
小芬出事后,因为事关知青,县和乡两级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大队。一开始,大队文书被以涉嫌□□女知青的罪名被拘押起来。据说,当时被抓时,大队文书还吓尿了裤子。一周后,事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调查组组长、县委一个领导干部,也是大队文书的至亲找小芬谈话之后,小芬改口了,说大队文书根本没有企图□□她,金海强误会了他们。后来大队文书被释放了,官复原职。没多久,小芬也被省里一家来县城招工的企业招工走了。金海强被扣上打击报复地方革命干部的罪名,但因为其知青的身份免于追究责任,只给予口头警告处理。一时间村里的人都对金海强指指点点,指责他说话做事不留口德,居然诬陷领导干部。村里只有天梅相信他,说大队文书本来就不正经,平时老喜欢对女孩子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她还说,金海强绝对不会撒谎。听说小芬不承认大队文书书企图□□她之后,天梅还特意去找了她,说你这样眛着良心会害死金海强的。
可是天梅不但无力回天,还被村里人质疑她与金海强的关系。最后天梅被父母锁在家里,连下田都不让她去了。
金海强把小芬留给他的纸条揉碎,扔到一旁的天井里。
他很早就原谅她了。
金海强知道天梅也喜欢着她,不然她不会让金海强去向她母亲提亲。
那天,当金海强被天梅母亲拒绝的时候,他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那个时候他就明白,自己不爱天梅。
天梅迈脚想往房间里面走,金海强在面前挡住了她。
天梅明白了金海强的意思。她缩回脚步,忧伤的看着他。她说:“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
天梅和他都明白,这一别,以后再也不可能相见了。
金海强扭过头,不看她的眼睛,依然挡在她面前。
天梅回身走了。
见天梅的背影消失,金海强关上房门,把一整瓶高度散装白酒全部喝光,醉得他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还好那时候没有预定汽车票、火车票一说,晚一两天上路不影响什么。
……
见金海强不理会他,大老马也不勉强。在一旁自斟自饮。昨晚虽然他喝的不少,但这家伙嗜酒如命,一餐也离不开酒。用他常说的话,酒醉还得酒来解。
大块头政委出现在大老马面前。
大老马嬉皮笑脸的:“政委,来,喝一杯……”
大块头政委板着脸问:“昨晚上半夜该你值班。你到哪去了?”
大老马支支吾吾的说,晚上时他肚子疼的厉害,去医院看急诊了。
在一旁吃饭的大个子船员嘲讽道:“我看不是去医院,是按摩院吧!”
在餐厅的其他船员也你一句我一句,调侃起大老马来。
大老马却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顾自饮酒,吃菜。
大块头政委又走到金海强面前,严肃地说:“昨晚那个地方,今后别去!”
虽然金海强的父亲说大块头政委是好人,但由于大队文书的缘故,金海强对政工干部心里很抵触,平时对大块头政委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午饭后,金海强推开了大老马宿舍的门。
大老马宿舍唯一一个窗户正対着码头方向。船刚靠码头没有卸货时,大老马宿舍的窗户正好和码头地面对平。那时候要是有人在靠近大老马宿舍窗户的码头地面放一包东西,大老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伸手从窗户把码头上的东西扯到房间里来。可惜,偏偏大块头政委不知闻到什么气味,竟死死盯着他,以至他错失时机。无奈,他只好把金海强这张牌打出去。船上如果能多个帮手,可是益处多多。凭他对金海强的观察,这小子讲义气,涉世不深,只要施以巨利,应该是容易拉下水的。
他失算的是,金海强这一代年轻人虽然命运坎坷,但毕竟受了国家几十年的正统教育,深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而且某些时候,他们可能把正义,把国家和集体利益置于个人所有利益之上。
见金海强进来,大老马笑脸相迎:“老弟,你最近走了好运呢!”
金海强掏出那张银行卡,摔在大老马面前,怒声道:“老子瞎了眼,居然把你这种人当兄弟!”
大老马一愣:“怎么了,这是?”
“你小子别装傻!你干什么破事老子管不着,可要是想把我拉下水,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金海强1米8的大个,站在精瘦的大老马面前,威严无比。
金海强怒瞪着大老马:“要不要先把你干的这些破事报告给政委?”
大老马最怕的是让船舶领导知道。有关单位知道了,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担负刑责,回去坐牢,二是逃亡国外,过丧家之犬的日子。他最初不过想利用行业之便帮助偷运些东西,赚取一些好处补贴家用。谁知一粘上手后便欲罢不能了,每次东西越来越多,从小件变成大包。至于运送什么东西,他们不告诉他,他也不问,但肯定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桃红教金海强,在大老马面前一定要表现强势,语气斩钉截铁,绝不能让大老马感觉出同情心。
大老马果然服软了,他合着双手向金海强求饶:“小老弟,你放心,既然你不愿意,我绝不拉你下水,这件事我去摆平!”
随后,他不断恳求金海强替他保密,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从此再不与高姐、大胖子那些人联系。
金海强“哼”了一声,怒冲冲摔门而去。他心里确实愤怒,这老小子,居然算计他!
很快,天又黑了。大老马又上岸去了,这次他没叫金海强。
船舶还在卸货。大吊车把一吊吊的货物从货仓里吊上码头。风吹过,灰尘飞舞,船上灰蒙蒙一片。
金海强捂着嘴从舷梯上逃下来。他想独自一人逛逛S港的小镇。
大个子船员在他身后喊:“喂,再过一个小时就是你的班了!”
船靠岸,水手采取轮班制值班,四个小时一轮。
金海强不耐烦的应答一声,径自走了。
金海强信步走上通往小镇的路。暮色中的街道冷冷清清,昏暗的路灯像一列无精打采的哨兵,东倒西歪地守卫着狭窄的街道。
金海强漫无目的的走着。
前边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里传来急促杂乱的奔跑声,接着有人“扑通”一声摔倒,继而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骂声,厮打声。
金海强闻声奔进小巷。
昏暗中,几个个男人正拳打着摔在地的一个女人。
金海强上前大喝一声:“住手!”
男人骂:“关你屁事!”一边凶神恶煞的向金海强扑来。
借助巷口照射进来的微弱灯光,金海强认出为首的男人正是在高姐夜总会见过的“小白脸”,而摔倒在地的是桃红。
金海强躲过“小白脸”的拳头,顺势一脚把他踹翻。
上学时他成绩不好,经常逃学,在街上和一群小混混干架。插队时乡里组织民兵训练,请了部队教官来教他们擒拿格杀的招术。因此对付一般的小混混,金海强是绰绰有余的。
另外几个男人一拥而上,打算群殴金海强。
这时候,桃红站起身,怒喝道:“你们这群混蛋,不怕高姐找你们算账吗!”
“小白脸”闻言犹豫了一下,骂骂咧咧的带人离开了。
金海强惊讶的问:“他们怎么敢这样?”
桃红什么也不解释,只是说:“跟我来。”
桃红带金海强走到江边一条小路上,二人并肩走着。
清朗的月光下,桃红全然失去了那股凛然、强势的气势,披头散发,显得那么软弱,可怜。
金海强想起,在高姐夜总会宴席上,“小白脸”向桃红催债被逐的场面。
金海强问:“发生什么事了?”
桃红长叹口气说,高姐见她办不成事,没让他同意运送包裹,就让她暂时离开夜总会。本来,她因为母亲的缘故欠了大胖子一大笔高利贷,一直还不清,但因为有高姐罩着,大胖子他们也只是偶尔催催,并不认真怎么样。如今她出了夜总会,大胖子就让“小白脸”找她要债了。她没钱还,“小白脸”就要抓她去抵债。
看来是他给桃红添了麻烦,金海强心情沉重,但不知说什么好。
看出金海强的不安,桃红安慰他道,没事,平时那些人三五个人对付不了她,今天只是没防备,遇到偷袭,还好遇到金海强。并且,高姐只是警告一下她,并不真想把她逐出夜总会。
金海强一时还不明白桃红口中三五个人对付不了她的含义,以为桃红只是在安慰他。
金海强心里替她担忧,总不能依靠高姐保护一辈子吧?嘴里却不说。
“走一步算一步吧,”桃红自嘲道,“也许哪一天我发大财了呢?”
“那包裹里……”金海强试图解开心中的疑惑,“究竟是什么?”
桃红摇头:“他们没人告诉我,估计连马哥也不清楚。但肯定是值钱东西,不然不会那么重视。”
金海强有试探着问:“在国外这么辛苦,你没想过回国去吗?”
桃红苦笑道,怎么没想,可是她母亲因为吸毒导致身体虚弱,如今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等着救治。她不可能抛下母亲自己一走了之。
金海强又问:“你不是说还有个舅舅?”
桃红答,半年前她舅舅因为吸毒过量死了,他背负的巨债大胖子也算在她身上。
金海强无语了。他心中佩服桃红,小小的身躯居然能扛起生活这么沉重的担子。
桃红转换了话题:“别说我了,你和马哥谈的如何?”
金海强把和大老马谈话的过程告诉了桃红。
桃红分析道,大老马一定会去找高姐、大胖子他们,而高姐他们绝对不会放弃往国内运送包裹的事。最后,还得大老马把任务揽下来。但不管怎样,金海强总算摆脱了这些恶魔的纠缠。
难道,任由大老马被那些人摆布?任由那些人把中国的船舶作为他们谋私利、干非法勾当的工具?金海强心中愤愤不平。
从金海强表情上桃红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她警告道,没有万全之策,他最好不要有什么天真的想法。船和人都在国外,千万别惹祸上身!
金海强不语。
桃红脚旁的地上,有一块闪光的东西。金海强俯身捡了起来,是一块系着细绳的玉如意。
金海强回忆起,昨晚在高姐夜总会喝酒时曾在桃红领口里发现过它。
金海强碰碰桃红的肩膀,把玉如意递给她。
桃红珍惜的把玉如意在脖子上系好,说,这块玉如意是父亲送给她的。在她很小时,父亲便把它系在了她的脖子上。父亲说,它晶莹剔透,美丽纯洁,象征着人世间的真诚与美好……
“你父亲?”
桃红说,她父亲在她上初中时就生病死了。他父母感情深厚,父亲死后母亲就一蹶不振,后来才有被舅舅骗来T国的事。
一阵江风吹来,桃红发冷的抱住双肩。
金海强心中忽然对这位刚强聪慧的女孩升起一股爱怜之情。他挡住江风,轻轻把桃红拥进怀里。
贴着金海强厚实的胸膛,桃红闭上双眼,低声喃喃细语。她说,她真怕,真累。在生活的急流中,她奋力搏击,拼命挣扎,可是总有一股巨大的漩涡裹挟着她,极力把她往水里拖,她怎么也摆脱不了。她好累,好累,已经精疲力竭了。有时,她甚至不想再使劲去花费那些无谓的努力,就这样沉下水底去吧,坠落吧。不定什么时候,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她就要毁灭在这股漩涡中了。最近,她常有这种预感。
金海强搂紧她,说:“不,你不该毁灭,你应该再加一把劲!雪莱不是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桃红轻喟一声,推开金海强:“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惜你也和我一样,也在漩锅里挣扎,无法助我。当然,冬天过了便是春天,可是对于无法熬过严冬的人来说,春天还有什么意义?”
金海强一时无语。确如桃红所说,他现在不正也挣扎在迷茫、混乱之中?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往哪里走?生活的信念又是什么?用父亲的喜欢的职业换上回城、换上船员的他,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数!
桃红掏出手绢拭干泪痕,又扰齐头发,用手绢扎紧。
一抹清晖洒在桃红身上,她倾刻之间又似换了个人,脸上的神情安详自信,浑身充斥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她转身调侃金海强:“走一步算一步吧,这年头反正大家都在混日子过。像你,不是也和大老马那种人打得火热,不是也差点就步他后尘了吗?”
金海强无语以对。
桃红继续说:“谢谢你今晚帮了我,再见。”
金海强问:“你回家吗?”
桃红回答:“不,到夜总会去,找高姐认错,继续扮演我的角色。”
桃红头也不回地朝昏暗的小镇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直响。
一阵强风吹过,吹散了桃红的头发,那条扎头发的红手绢飘落在地上。但桃红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着。
进海强上前捡起手绢,默默看着桃红的背影。
回到船上,早已超过了交接班时间。
大个子船员怒冲冲地挥着搼在手里的“值班”字样的红袖箍,吼道:“你小子有良心没有?老子从下午4点一直站到现在,就是机器人也早该加加油充充电了!”
金海强自觉理亏。六年农村插队的闲散生活,使他对遵守时间的概念很模糊。
大个子船员继续吼着:“这是第几次了?老子的班头排在你前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遭不了这份罪,当初就别硬撑好汉到船上混!既进了娼门,是横是竖都得凭着规矩来!”
听得出来,金海强误班的事是常规化的。
大个子船员的吼声惊动了许多在房间休息的船员和码头的装卸工,他们纷纷围拢来看热闹。
金海强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冷冷回答:“我没当过婊子,记不住这许多规矩。”
大个子船员恶狠狠地把红袖箍砸在金海强脸上:“那好办,老子今天教教你规矩!”
金海强猛然出拳,击在大个子船员胸脯上。
大个子船员向前一扑,抱着金海强扭打在船甲板上。
众船员和装卸工在甲板、码头上,分别为二人呐喊助威。
大块头政委分开众人,朝二人大喝:“住手!”
金海强和大个子船员停止了搏斗。大个子船员怒瞪了金海强一眼,悻悻而去。
金海强擦了擦嘴角淌出的血,默默拾起地上的红袖箍。
大块头政委严肃地看着金海强:“又塌班又打架,写份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