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船，女人岸（海员往事）第二季之桃红姑娘》曾经的曾经

1、初识桃红

　　第一章，初识桃红
　　《闽海》号货轮沿着一条河流缓缓驶进T国的S港口。
　　T国属东南亚一个不大的国家，气候宜人，旅游业发达，居住着很多华人。
　　这是一条浑浊、婉蜒的河流，湍急的流水挾着大量泥沙，曲折的航道灯标林立，河道中央消消遥遥飘浮着几条古老笨拙的木帆船，任身后的轮船怎么鸣笛也不愿让路。
　　1976年春末，金海强结束了插队六年的生活，顶替父亲进了海运局，上船当了一名水手。这是他第一次跑国外港口，也是他第一次开启航行之旅。
　　船舶继续行驶，向S港码头缓缓靠近。金海强倚在艉甲板的舷墙上，忧郁的注视着岸边高耸的热带雨林景观。
　　他虽然生长在海员世家，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上船当一名水手。
　　插队6年，一块的知青们都走了，知青点只留下他一个人。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要老死在插队的地方了，可是有一天他忽然接到家里的长途电话，父亲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他可以回城顶替父亲的工作了。接到家里电话的三天后，父亲单位的招工人员到了县城，通知他立马回福州的船公司报道。
　　那时候从县城往村里打电话，只能打到村部的一台手摇电话机，村里值守电话的人再去喊人来接电话。
　　木木然回到福州，去船公司报道，然后上船。
　　船开航前，金海强母亲让父亲送儿子上船，毕竟第一次，可是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老头子为什么打死也不愿送他上船，这个谜至今无人能解。金海强本不想让谁送，就一个人扛着行李上船了。
　　……
　　大老马过来一拍金海强的肩膀，兴奋地说：“小老弟，做好准备，马上要靠码头了。妈的，许久不跑这儿，把老子给想死了。”
　　船每趟去哪里，装什么货物，都由船公司安排，不是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的。
　　大老马50岁左右，精瘦，是船上的老水手。因为他脸庞长，又姓马，大家就都喊他大老马。金海强第一天上船，刚踩上船甲板，就被一个大个子船员堵住。大个子船员手臂套着“值班”字样的红袖箍，朝金海强伸出手：“通行证！”
　　大个子身后还站着一群船员，虎视眈眈的。
　　金海强掏出船舶人事科开的上船调令。
　　大个子船员一摆手：“不是这个！”
　　金海强蒙了，不是调令还有什么通行证？
　　大个子身后的船员中，有个人搭腔：“一人给一包烟吧！”
　　金海强恍然醒悟，原来是欺生啊。一股傲气陡然从心底升起。一群什么人，老子还不稀罕当这破船员呢。他把行李往甲板上一扔，双臂往胸口一抱，冷冷地说：“干嘛，吃大户呀，不看看老子是谁！”
　　大个子船员人高马大，黑黑壮壮。他惊讶地瞪着金海强：“嗬，挺横呢，这种角色可是第一次见！”
　　这时大老马走出来，嘻嘻笑道：“好啦，好啦，玩笑别开过分了！”
　　大个子和他身后的一群船员哈哈大笑，随即一哄而散。
　　金海强这才明白，这群人有意和新船员开的玩笑。
　　大老马帮金海强拎起行李，送他到船员寝室，又主动带他到处参观，熟悉船舶结构。金海强晕船，船舶开航后大老马也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为他清理呕吐物，去伙房给他做清淡的面条。感激之余，金海强心里认定了大老马这个哥们。
　　金海强懒懒的转过身，随着大老马的指点，看着逐渐靠近的码头。
　　虽然他第一次跑国外港口，但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是说国外灯红酒绿，遍地都是高楼大厦吗，怎么整个环境和中国农村差不多？
　　看出他的疑惑，大老马解释道，小国家的港口一般离中心城市远，河流能到的港口一般都在农村，所以整个环境也就是农村。
　　这么个破地方！金海强心里不屑地说，还美其名出了一趟国。
　　大老马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傻小子，别看地方小，对船员来说，就这个地方最好了，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
　　资本主义国家，腐朽糜烂的生活，有什么好炫耀。金海强不明白大老马为什么这么兴奋，钱、女人，是他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船马上要靠码头了。
　　大老马示意金海强看码头上的人。
　　码头上花花绿绿的站着一大群女人，老的少的，甚至还有背着书包的小女孩。
　　金海强纳闷，怎么有这么多女人？
　　大老马笑眯眯的说，这些女人是来接船的。
　　看来，大老马很熟悉这个场景。毕竟，他已经来过几趟这个港口了。
　　接船？
　　大老马有解释说，当地有很多女人做黄色事业的，不管那个国家的船舶进港，都有女人准备上船“服务”。但是，中国的船员和外国的船员不一样，我们是不兴这些的。
　　果然，船还没靠岸，船舶政委，一个大块头的中年男人在甲板上大声阻止：“不许上船，听到没，不许上船！”
　　每艘船舶都设有一个政工干部，稍大一些船的喊政委，小一些的船舶就叫指导员。
　　码头上那些女人被大块头政委镇住了，呆呆站在码头上不敢动。
　　大老马忽然一推金海强的肩膀，让他看人群后面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子。
　　“那女孩，漂亮不？”
　　顺着大老马指点的方向，女人们的后面，有一位身穿深红色“的确凉”衣裤，外套一件深灰色毛线马夾的姑娘。不同的是，别的女人都盯着缓缓靠近的船舶看，有的还热情的向船员招手，她却若有所思的盯着船尾部河面飞翔的几只海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东南亚一带“的确凉”是很时髦的布料，年轻男女都喜欢穿。所谓“的确凉”，其实是“涤纶”的一种，耐磨耐穿，所以在当年风靡一时。
　　海鸥本来只在海岸边上有，像这几只大胆的一直跟随着轮船从入海口到内陆港口的不多见。
　　穿红色衣裤的女孩，看上去20岁出头，身材苗条，松散的头发用用两枚发夹扎在脑后，脚上套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
　　大个子船员在船头甲板上吹起了口哨，一帮船员附和着在唱：
　　码头上站着一位俏姑娘
　　独自一人打扮的好漂亮
　　一双眼睛老往床上瞧呀瞧
　　不知是找我找你还是找他
　　……
　　金海强记得，小时看过一本童话书，里面有一个故事让他记忆尤深。一个王子选妃，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孩。王子母亲拿来许许多多好看的衣服，让女孩选一套自己喜欢的。选呀选，那些花花绿绿的姑娘都不喜欢，最后决定要一套红色的衣裤。王子母亲眉头一蹙，告诉王子，喜欢红色衣装的女人性格刚烈，命运往往坎坷，最好不要选择这个女孩做王妃，但王子不听。果然，几年后，王子喜新厌旧，另娶了王妃。王子再次新婚之夜，女孩半夜持刀闯进洞房，把新娘给刺死了。王子大怒，下令把女孩永远关起来。从此，女孩就被关在冰冷潮湿的牢狱中，直到王子死亡，她的儿子继位，才得以重见天日。
　　大老马接着说：“她是这个港口最漂亮的女人，桃红姑娘……”
　　桃红？怎么这名字也怪怪的。
　　大老马继续说，她是黑龙江人，几年前与母亲一起被亲戚骗到这个国家，结果沦落在一家夜总会卖酒水。听说她母亲还染上毒瘾，欠下一屁股债。
　　大老马的话音中充满同情。
　　卖酒水的怎么也到码头来？金海强不解。
　　说话间，船舶已经靠好码头。
　　见不让上船，码头上的女人都散了。只有桃红还一个人优哉游哉的在码头逛着。
　　当地的码头装卸工人上船了。他们有序的散布在几个货舱口，有的打开货舱盖，有的摆弄起船舶在每个货舱口设置的起货机，一时人声鼎沸、机器轰鸣。
　　桃红也上船来了。她悠闲地在甲板上溜达着，好像是专程上船来看稀奇的。
　　金海强倚着船舷栏杆，不动声色的注视着她。
　　本来一直站在金海强身旁的大老马神色有些不对，与桃红对了一次眼神，匆匆回舱房去了。
　　感觉到金海强在注视她，桃红冲他嫣然一笑。
　　金海强好奇的问：“你又不是装卸工，怎么也上船了？”
　　桃红笑笑的回答：“参观呀，祖国来的船，难道不欢迎吗？”
　　一边说，桃红一边走近他：“你是新来的吧？”
　　看来，她对船员很熟悉。难怪，《闽海》轮已经数次进出过这个港口，大老马都能说出她的身世了。
　　“好不容易靠了岸，不上街去逛逛吗？”桃红继续说。
　　“和你吗？”金海强故意挑衅。
　　“不愿意？”
　　金海强冷冷的说：“我要考虑考虑。当然，要是你能使我高兴的话……”
　　桃红从头到脚扫了金海强一遍，轻蔑地说：“就凭你这模样，值得我使你高兴？”
　　她头一扭，回身上岸去了。
　　像“闽海”轮这样跑国外港口的万吨级货轮，船员们基本都是单人宿舍。金海强的宿舍在船尾部，从船面甲板走下一道舷梯，下面就是一列单人宿舍。一间挨一间，最外面靠船舷那间是大老马住的。金海强的宿舍虽然紧挨着大老马，但两个房间窗户的朝向不一样。大老马宿舍的窗户朝着船舶外侧，一开窗就是码头。而金海强宿舍的窗户向着船头方向的船甲板。
　　金海强回到宿舍，刚想在床上躺下，大老马推门进来，说：“换身衣服，带你上岸溜达溜达去。”
　　在海上飘了那么多天，金海强当然也想上岸走走，立刻起身换衣服。
　　中国船舶在外港，船员上岸规定要两人一组，并且不可在外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