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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裴慎微 ...

  •   篝火里的火星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远离繁华都城的西北荒原,夜晚的天就是这一个又一个篝火点亮的。

      裴松之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攥着一封信纸。

      三日后就要班师回朝了。

      应该说造反比较合适,还是,清君侧……

      火花突然炸了一下。

      “裴将军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裴松之只是抬眼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应对方,只是冷着脸看着篝火堆,似乎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他现在,很需要一个答案。谁能来告诉他,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对的还是错的。

      如果是错的,那他该怎么办。

      任建平向篝火堆走过来,他一身黑袍在黑夜里反倒不显眼。此时他干脆也不再藏着自己的脸,黑夜里伤疤看得不清楚,倒也没那么骇人了。

      他也没生气裴松之的不回应,他站着,低眼看着坐在篝火旁的人。

      任建平也许其他地方比之裴松之有所不及,但揣度人心这一点,他自认比之有余。

      他看得出,裴松之在抉择。

      那是一种犹豫。

      可以说任建平有多厌恶裴松之这个人就有多了解裴松之这个人。他有些不解,已经到了这样不可扭转的地步了,拉文康公主下马分明已经是大势所趋了,裴松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也许庸人会,也许优柔寡断的人会,但裴松之绝对不会,也不该犹豫。他了解裴松之,他并不是个愚忠的人,不是非赵氏君主,不事君,他更在意天下百姓如何。

      只要天下太平,管他皇帝姓什么。

      这自古以来,政权更迭,江山易姓,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头上有个明事理的好君主,百姓也乐见其成。

      裴松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拖着赵广乐继续干政的局面只会让天下更加千疮百孔,一直拖下去,凭着赵广乐那个妖女人的疯性,也许先反过来弄死他们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任建平又想到自己身上的伤,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那个妖女所赐,他就咬牙切齿。

      他看向裴松之,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犹豫,他难道不怕这么耗下去终有一天赵广乐会杀了他吗?

      “裴将军在犹豫什么?”

      见裴松之还是安如泰山,他又继续说道:”将军难道不明白,此刻犹豫,如同等死。”

      闻言,裴松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想提醒我什么?何必拐弯抹角?”

      “裴将军聪明,我只是怕,怕将军聪明反被聪明。不要忘了,在赵广乐眼里,你未必干净,她这样大换血,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李太傅可是为她所杀,你又是李太傅的得意门生,而我这个文康公主眼里的逆党,可是和你,师出同门。她如此多疑,她会不怀疑你,对你网开一面?”

      “还是说,你真的有这个自信?”

      “凭什么呢?”

      任建平仔细盯着裴松之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什么异常表情。但那张清冷俊秀的脸像是千年寒冰所塑,经年不化,仿佛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也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他垂首沉思,脖颈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他淡淡开口:“你们想扶持谁?”

      任建平不说话。

      裴松之偏过头,看着他说:“怎么?不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如果是后者的话,我要重新思考一下,到底要不要走这趟浑水了。”

      任建平笑了一下,说:“别这么冲动,话还没说完。”

      裴松之微眯眼,目光冷了下来。

      然后他看着任建平张口,慢慢说道。

      “南平王,世子。”

      南平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当年先帝登基后,对其他亲王可谓赶尽杀绝,流放的流放,杀的杀,唯有南平王安然无恙。

      倒并非是有多么手足情深,而是在南平王做皇子的时候遭人算计,双腿残废了,自然而然也就退出了皇位之争。加之是一母所出,且南平王性情温和,也让先帝更加礼遇厚待些。

      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南平王也病逝了。

      膝下嫡系中只有一个身体尚羸弱的小世子。

      裴松之嘴角挂着淡淡的讥讽。

      听闻这小世子生性懦弱的很,扶持这样的人上位,再好不过了。简直就是翻版的赵长纪,只不过赵长纪被赵广乐攥死了,否则他们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再找个傀儡做皇帝。

      “裴将军觉得呢?我提前告诉将军,可是我们的诚意。”

      看着任建平略有得意的表情,裴松之敛去情绪,神情冷淡的说:“自然是,再好不过。”

      对你们来说。

      反正只要皇帝姓赵,身上留着赵氏皇族的血就行,管他是十三皇子还是南平王世子。

      重要的是会听话。

      任建平笑了几声说:“正是这个道理。”

      裴松之看着匆匆走过的士兵们,黑夜里滚烫的篝火堆,西北荒原上升起的孤月。

      看惯了西北荒原上孤零零的月亮,心也变得寥落,是什么时候忘了看明月、思故乡呢?

      “将军!”

      裴松之寻声望去,几个士兵抱着几坛酒冲他招手,那些平凡朴素的脸上洋溢着如同这大漠一般热烈的笑容。

      “将军!庆功宴的酒都搬来了!将军快来啊!将军!”

      裴松之付之一笑,点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任建平也微笑着说:“是啊,大将军,今日可是你们的庆功宴,还不快去?”

      裴松之则话锋一转。

      “任建平,帮你们可以,司马丞相的确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我有一个要求。”

      任建平微顿,迟疑的问道:“什么要求?”

      裴松之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道:“等到了京城,你自会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任建平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心里更加迟疑。

      “这说的不清不楚的事,我不好带丞相点头。”

      “你没那个权利吗?”

      任建平脸黑了一点,仿佛被挑了痛处。

      裴松之冷笑一下,遂起身。

      “我还以为司马丞相有多器重你,既然如此,那就免谈。”他从任建平右手边走了过去。

      走了没几步,后就传来森然的声音。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全身而退。裴慎微!你疯了吗?”

      裴松之侧目一笑。

      “如你所见,我好的很,多谢关心。”

      任建平咬牙:“你这样摇摆不定的耗下去,不怕赵广乐杀了你吗?就算,赵广乐不杀你,你以为……司马佶会放过你吗?他早就盯上你了。”

      “那又如何?”

      裴松之又说:“北齐这场局,我不入也得入,但怎么走,是我的事。”

      任建平:“你凭什么?”

      裴松之:“凭我有兵符。”

      “一块死物罢了。”

      “的确是块死物,但你不妨问问将士们会不会听命于我……至少,不会是司马佶,更不会是你任建平。”

      “……”

      任建平转过身沉默地看着他。

      “所以有没有兵符的确不重要,但是军心向我,兵权就在我身上。你说,我凭什么?”

      裴松之走近他几步,威胁地说道。

      “我甚至能让你再也离不开西北。”

      任建平在心里掂量裴松之这话的真实性。

      “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你以为这样就能威慑到司马大人?”

      “司马佶如何我不知道,但弄死你,绰绰有余。”裴松之一脸严肃。

      远处突然隐约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

      任建平脸色凝重。

      “你真以为我没给自己留后手?”

      还没等任建平继续说下去,裴松之截言道:“你们控制了我父亲对吧?”

      裴松之早就发现了父亲寄来的信有问题,他解开了父亲藏在信中的暗语。

      “你一点也不担心?”

      “他不会拖累我,成为你们控制我的筹码,你信吗?”裴松之笃定地说道。

      任建平没话说了,他感觉越是和裴松之交手,心里就越是没底,仿佛随着每一句话的进行,裴松之也在一点一点把控他。任建平自认自己很了解裴松之,正如只有你的敌人最了解你一样,裴松之也一样了解任建平。

      他已经处于形势的下风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好,我答应你。”

      裴松之平静地看着他。

      “等进京,我就禀告丞相,你满意了?”任建平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裴松之,仿佛想要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

      裴松之的表情算不上高兴,甚至连一点愉悦也没能流露出来,仿佛不过什么平常事。似乎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他转身就走,任建平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一阵风抚过西北荒原。

      他停下了。

      “任建平,想报仇做别人的刀,可以,但别傻到,把自己载进去了。”

      “你在……劝我?”任建平有些不相信的语气。

      突然,他冷哼一声:“呵……别假惺惺得跟李文龄一样,你不就是装君子风度吗?你不装模作样摆架子会死吗?犯不着你来劝我,我就是死,也和你没有关系。你放心,我杀人不会脏了你这个好君子的手。”

      裴松之没有回头,无论任建平说的话有多过分,他都无动于衷,直到任建平说完,他才大步向前。

      裴松之往宴席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弯角处突然冲出来一堆人。

      没等裴松之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了,几个将士七手八脚架起裴松之边吆喝边往庆功宴走。

      “将军别怪罪哈,兄弟几个先尝了几口。”

      裴松之抿嘴笑着。

      “裴将军再不来,酒都让兄弟几个干没了!”

      “就是,这庆功宴也是大事啊,将军可不能顾此失彼,这论功赏酒,这唱戏也不能少了主角儿啊!”

      裴松之虽是习武之人,却没那么重,当然毕竟还是个人八尺男儿,抬起来还是不轻的,但那几个抬他的将士气儿也不喘,还有好些人零零散散散跟在队伍后面。

      受他们的感染,裴松之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正因为有这些人,西北荒原的士兵才不那么孤单。因为至少,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这条队伍松散间又整齐有序,他们一众人抬着他们的大将军,走向这场经年不息的战争的终点。

      不知是谁唱起了歌。

      听着像江南那一带的口音,听起来绵言细语,歌声缠绵间又不失英气。

      唱的是什么呢……

      他没有听懂,唯有“明月”和“长江”这两个,勉强听懂。

      这时又有萧声和进了歌声里,如泣如诉。

      这萧声吹得裴松之鼻尖一酸,眼眶发红。

      有种人喜欢死撑着,撑不住也要死抵着,把所有外化的情绪全部敛起,像冬日寒风里孤直的松柏,哪管风刀霜剑有多苦,也依旧无畏无惧,立于寒风中,乘着风雪。

      这就是裴松之。

      把情绪藏得太好就会错过很多本不该错过的东西。

      因为谁会去敲开一棵松柏的外壳去看看他的心呢?

      没有主动去爱人的能力,可也等不到愿意对他的心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因为上天注定的缘分也许是很浅薄的,不竭尽全力去强求,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可能就那么点子。

      别人以为裴松之什么都得到了。

      然而他真正想得到的,他也只是一直望尘莫及。

      其实,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将军,将军怎么哭了?”突然有人开口。

      众人忙不迭将裴松之放下,一群粗子看着裴松之的眼泪不之所错。

      军中人都知道裴松之的脾性,虽然外表文质彬彬像个贵门里娇养的公子,但人里边儿实打实是个流血不流泪的。

      他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服他,即使他是带着圣命兵符来的,但众人心里都觉得,文康公主那命令算个屁,山高皇帝远,管谁呢。甚至许多将士觉得自家主帅跟个书生秀才似的小白脸模样很丢人,这上去打仗,气势都少一半。尽管一些人听过裴松之在京中的好名声,但将士们打心眼里觉得,这文臣和武将哪里是一回事?

      对于这一切非议,裴松之看在眼里,什么都没做。

      直到有一次他们的军队追击败兵遭算计,被狄戎引进了一片怪石林群。当时的一个小副将不服从裴松之的命令,导致走散了,裴松之和那个小副将带领的人马失联了。

      就当众人都以为裴松之定是被敌军生擒或者剥皮示众了的时候,裴松之回来了。

      他满身血污拎着敌军副将的人头回来了。他们这些铁血汉子不识几个字,但对强大的人十分崇拜,因此再没人不服气他了。

      一个人只带着一小队的人马在中计且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已属不易,更何况还斩下了敌将首级。

      他们见过自家大帅流血流汗的样子,就是没见过他掉眼泪的样子。

      此时这群上阵杀敌的好男儿被裴松之的眼泪搞得手足无措了。

      裴松之看着他们的样子颇觉搞笑,忍俊不禁。

      “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有个高个子的大汉锤了一个小个子士兵一下,并说道:“还不是你,把将军吹得什么样!”

      小个子士兵怯懦地走到裴松之面前,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将军。”

      小将士人瞧着十分年轻,大抵最多不过十九到头,说实在点,也还是个孩子。

      裴松之给了一个比较温和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小将士的肩膀:“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蓦地有人站出来替他说道:“他没有名字,他叫小狸。”

      站出来的这个将士模样也年轻,但比起小狸他更像个兄长,模样也俊秀。见他出来,小狸马上躲到这个将士的身边去了。

      “怕什么?这是将军。”他对小狸说道。

      裴松之一点儿也没恼,他问道。

      “你方才吹的曲子,可有名字,叫什么?”

      “……二哥教我的,叫归途。”

      “吹得很好听,你想家了,是吗?”

      小狸一只手拽着那将士的袖口,看着裴松之点点头。

      “不要难过,我会带你们回家的。”

      众人都欢呼了起来。

      裴松之站在喧嚣声的中央。

      我答应你们,我一定带你们回家。

      大家又开了几坛酒,开怀畅饮。

      裴松之没喝太多,但仍然感觉头有些沉重。他坐在上位,低头沉思。

      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性子,也没觉得奇怪,各喝各的,也絮叨着聊了起来。

      “家里人老想着给我寄衣裳,害我真的是……有什么好寄,家里头自个儿都支不开张……”

      “嘿,你婆娘怕你冷,死外边儿!”

      “这不是娶的好媳妇儿吗?”

      “别羡慕人家啊,沈二你啥时候娶个媳妇儿?”

      “哎……我,你一大把年纪你不娶,你老管我娶不娶,什么毛病?”

      几个人大笑起来。

      “哎,咱们裴将军还没娶夫人呢!”

      不知是谁挑起了话头儿,一席人都看向坐在上边的裴松之。

      “将军好像也没订个婚事啊?”

      “你怎么知道的?”

      “将军的名声太大了,我就随便一打听,哎呀,你们不知道,将军在京城里的名声也是响当当的,多少千金小姐想做咱将军夫人,将军愣是一人寡了这么多年!”

      他突然压低声音说:“也是咱将军的本事呀……”

      闻言,众人更加起哄了。

      裴松之只是笑笑反复说着:“我不急。”

      那笑容,极清浅,极刻骨。

      那夜裴松之做了一个梦。

      梦了点零碎的陈年旧事。

      ……

      “父亲。

      裴松之缓步走进正堂。

      裴意生正端坐堂上,低头品茶。见裴松之从正门走进来,便放下茶。

      “是松儿啊,何事找为父啊?”

      裴松之看了一眼一旁的侍从全都退下。

      见状裴意生了然,她令侍从全都退下。

      不一会儿,堂中只余他们父子二人。

      “说吧,什么事儿。”

      裴松之:“我听闻父亲近日同冯侍郎走的很近。”

      裴意生有些不满地说:“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还叫人盯着我,怎么?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子,也敢管起你父亲了?”

      裴松之也不惧,开门见山地说:“父亲做事自然有您的道理,自然也没有我管您的道理。但有一件事,您不能做我的主。”

      “什么?”裴意生眯起眼睛。

      “我绝不会娶冯家小姐。”

      裴意生端着茶水的手一顿,他顿时收起了慈爱的笑容。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那是天经地义的。”

      “冯小姐又未必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她可是心悦你的很,上次你堂妹生辰,她也去了,可是一直盯着你看呐。”

      “我不曾见过她,更不曾心悦于她,父亲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娶她的。”裴松之斩钉截铁地说道。

      “……”

      裴意生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裴慎微,看着我的眼睛,你不娶?”

      裴松之是个遇刚则刚的人,毫不动摇,仍然固执地说道:“我不想娶她。”

      裴意生猛地将手中滚烫的茶砸了出去,茶水碎在裴松之脚下,地上湿了一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还以为你是个小孩子吗?冯家和司马佶是一派,冯家可是……”

      “我做官,不需要冯家这个助力也一样。”裴松之坚决地说道“我也不需要司马佶的青眼。”

      他一步也不肯退,就像刚才茶盏碎在脚下差点砸在他身上一样,他一步也没退。

      “你……我原先以为你从前只是年轻,心里志不在此,娶妻的事,我也不催你,帮你推了王家,推江家,推了江家,推崔家,甚至是司马佶想与我们家结秦晋之好我也为你推脱掉了。可……可你现在官路走的宽,也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才是。”

      裴松之沉默一会儿才说:“父亲,我意已决。”

      “……”

      僵持了一会儿。

      “唉,罢了罢了,怪不得你。该怪我裴意生竟生了你这么个固执的混球,真的是十匹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儿。”

      “……”裴松之低头不语。

      裴意生瞧他那个样儿,心里怒骂不成器。

      “还杵着干什么?坐过来,赶紧的。”裴意生拍拍桌子。

      裴松之这才坐到裴意生右手边那个位置。

      裴松之只是微垂首,静静等待着裴意生开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裴意生叹息一声,他说。

      “烫着了吗?”

      裴松之明白过来是说刚才那盏茶,他摇摇头:“没有。”

      “父亲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所以你做什么,父亲都不会去阻拦。因为父亲相信,你是对的。”

      裴松之听着他一番父母心的话,心里也不免生出愧疚来。

      “我总说不清,你是像我多一点,还是像你娘多一点。”

      “像父亲多一点。”裴松之答道。

      裴意生则笑着摇头:“像你娘,像你娘的好。”

      “你娘是个奇女子,骨子里总有那么点旁人没有的韧性,我就爱她这一点……你娘要是在,非把你捆了往死里打不可,她可不讲温婉这一套!”

      “娘在,她也会同父亲一样,谅解我的。”裴松之毫不怀疑。

      “是啊,她认情不认理……”裴意生看了他一眼。

      “看见门外的那棵枇杷树了吗?”裴意生突然说。

      裴松之看向门外那颗亭亭如盖的枇杷树,风吹叶动。

      裴意生温和地笑:“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种的吗?”

      裴松之略思忖一下,说:“自我记事起,就在了。”

      “是我和你娘亲手栽下的,我和你娘是少年夫妻,相持患难多年,本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只叹天不遂人愿,你娘留下你就撒手人寰了,为着你……我也没有再续弦。你知道,因为你身上留着我和阮娘的血,只有你才令我骄傲。我答应过阮娘,让你做你想做的事,让你爱你想爱的人。”

      裴松之垂下长睫,敛去情绪。

      裴意生其实还是有几房小妾的,都很安分,唯有一个在他母亲去世后不安分了起来。因着她自己也有一个儿子,为了自己的儿子,便打起了裴松之的主意。

      差点东西都喂进了裴松之的嘴里,还是裴意生发现的早,把那小妾打发卖了,对裴松之这个儿子更加上心,才没再出什么乱子。

      “所以,松儿,你能告诉父亲,你为什么不想成亲吗?”裴意生看着裴松之半低着的侧脸,既像他,又像阮娘。

      “是想娶的姑娘娶不了,还是你想娶的姑娘,她不愿意嫁?”

      良久,裴松之才开口。

      “……也许,都是。”

      言毕,裴意生也说不出话了。他看着裴松之隐忍着痛苦的表情,顿感心疼。他们裴家虽说不上世家之首,但也是京城有名的名门望族,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竟让裴松之这样左右为难,望而却步。

      裴意生:“为父知道你是个认死理的人,松儿,有的时候,人不能太认死理。”

      ……

      裴松之摸了一把眼泪,醒了。

      看着自己指尖的泪水,他忍不住笑了。

      谁叫我,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裴松之这样的人,固执,在个人道义上,品性何其高。可固执,又何尝没有害了他。

      他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当年那碗青梅酒,如果他没有爱上这样一个不能吐露心意的爱人,是不是他现在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当一个人同时是仇人、政敌、心上人的时候,他该拿什么态度看她?

      这个问题有答案吗?

      想是无解。

      他突然回想起父亲说的话,人不能太认死理,可他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抽筋扒皮剔骨只为了放下一个人?

      不应该,能忘掉的不去用忘,忘不掉的,没必要忘记。

      裴松之仰面躺着,一只手用力按在左肩的伤口上,直到他感觉伤口裂开,渗出了血,身体上的疼痛才使他稍稍清醒一些。

      这晚的夜,特别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裴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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