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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憾 ...

  •   历来烟雨不由人。

      裴松之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安抚着身下的马儿。

      天空阴沉沉,说已经连续三天不出太阳了,大家都说不是什么好日子,而今天也是兵变后的第三天。

      裴松之仰面合眼,空气里也是湿湿的,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又睁开眼,黑沉沉的阴云覆盖了京城,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着皇宫外的每一个人。

      他想,好像要下雨了。

      身边的将士们听见他们那玉面修罗似的将军沉声说:“逼宫逼了三天,一点动静也没有,郭卓他们是在演的哪门子戏。”

      “将军少安勿躁,郭卓那边来人说了,即刻就来和将军会合。他们也有些顾虑,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若是赵广乐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也不好落了天下人口舌。”有人边说着话边靠近裴松之。

      裴松之回头看了一眼任建平,说:“你真觉得郭卓做的不错?”

      闻言,任建平冷笑一声:“并不苟同。”

      照他看来郭卓的做法蠢,蠢极了。

      逼宫本身就是一件会落天下人口舌的事,要是所有人逼宫前都要为那点唾沫星子犹豫不已,那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利的事,一笔抹去即可。哪个志在天下的英雄会畏人言?

      可以畏人言,但也得分清楚……

      畏人言者,不足以为英雄。

      ……

      裴松之从西北赶到京城,一路上日夜兼程,时时沉默寡言,连将士们都察觉到他们的将军有些不对劲。除了必要的话,他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旁人不知他裴松之是何故,可他自己又怎会不知。

      当他们的军队越过北门,向着皇宫的方向前进时,他的身体不觉有战栗。

      仿佛上次出征西北还是昨日一般,仿佛那晚青梅酒方才饮下,仿佛风雪夜里,他才刚刚送走那个女子,仿佛那场旷年已久的宴席才刚刚开场……

      去年事,昨夜梦,今日始……

      好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可冰冷的现实只会告诉他,来不及。

      “将军——”

      “城门开了——”

      裴松之猛地抬首,远处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那里面的一方天地,高大的宫门一点点向城外的人们打开它,仿佛听见这座古老的美丽宫殿叹息一声。

      它又将目睹一场朝权更迭带来的血光。

      突然不知是谁先注意到,有人喊了一句。

      “文康公主!是文康公主!”

      几万道目光看过去,也包括裴松之。

      那高大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城墙上站着一个女子,一个弱女子。

      那个弱女子容颜惨淡。

      她看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较之一般女子多了几分姿色。可是世间不乏国色天香的佳人,说到底,她也没有那么世间少有。

      很多人这样想。

      可那一刻他们都忘了。

      这四万万披甲带刀的铁骑,都是为她而来的。

      就为了这么一个弱女子。

      天下人都说她是祸害江山的妖女,可反过来想,这不正是她的厉害吗?

      天下动乱的时候,她一个女人还能对江山有影响。若是换个人,怎么会兴得起这么大的浪?

      在这个男人掌权的年代,在这个男人逐鹿天下的时代,她一介女子能做到和男人分权,她能做到天下女人都做不到的事。让男人臣服在她的脚下,而不是裙下臣。

      在男人掌权了一千多年的时代,她敢和天下男人争,这便已是一种了不起了。

      人们固有的印象都觉得,文康公主手段残忍,阴险恶毒。

      可城下的士兵看着那个高立城墙之上的女子,她素白的袍子被风鼓动起来,她看起来那么脆弱易碎并不传言那般坏,不过一个女子……

      突然有人撕扯着嗓子喊:“诸位兄弟!是妖女!她投降了!”

      “诛杀妖女,平我北齐!”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士兵们的仇恨和愤怒,他们想起因为文康公主而民不聊生的那些日子,想起因为战乱死去的家人、战友……

      他们愤慨地大喊。

      “诛杀妖女,凭我北齐!”

      “杀文康公主!”

      裴松之回头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头,认不出那个煽动众情的人。他回过头,带着万军,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皇宫逼近。

      这里千军万马,而他们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他们彼此相望着,可惜眼神并不能读懂一切,不然两颗炽热的心,怎么会隔得这么远。

      他想,他会害怕吗?

      她想,他也要杀我吗?

      历史的巨轮滚过,碾在地上的,都是绝望和无奈。

      ……

      “下官见过司马丞相。”

      “是慎微啊,快坐。”司马佶又说“看茶。”

      裴松之没动,只是直勾勾望向笑的慈祥的司马佶,那目光如一对冷箭。

      司马佶放下茶,严肃地说:“看来,慎微不是来我这讨茶喝的。”

      “丞相,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他又道“我要见文康公主。”

      司马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还真撞巧,我正想着事呢,慎微就来了。我有一份诚意,就让你看看。”……

      “……”

      “你可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裴松之看着这老狐狸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愈加生疑。司马佶手撑着桌子起身,他转动左手边的观音像,墙上出现了一个暗格,他拉动暗格里的铁环,蓦地一声响动,二人面前出现一扇门。

      司马佶回头笑:“慎微,不跟上吗?”

      裴松之沉默以对。

      走进那密道,里边阴森森,这密室是向下挖的,越向下空气越潮冷,裴松之感觉左肩的旧伤有些作痛。

      这阴森的地方竟也不点灯,他有些奇怪司马佶是怎么看清路的,突然,走在前面的司马佶停了下来。

      裴松之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司马佶跟前的东西后,他傻住了。

      那东西是人又不是人,形同怪物,身上不知沾了什么粘稠之物,好似血,又好像不是。头发披散下来,乱糟糟的。这怪物害人之处在于,他没有四肢。

      若不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是任建平,他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

      裴松之瞪眼看向司马佶。

      “如何?慎微可喜欢,本相的诚意?”

      “你……”裴松之难以言喻自己现在的感受,他质问道:“你所谓的诚意,就是把我的同门,你的幕僚,做成人彘?”

      司马佶嘴角勾笑:“将军前几日落马之事,难道忘了?他想废了将军的腿,让你再也上不了马。你竟也当他是同门?”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裴将军也是我的大将,他如此残害本相的势力,自然该死。况且将军知道,若不是当初将军拒绝了本相的请求,我怎会退而求次?” 司马佶毫无感情地说道。

      裴松之沉默了,他和任建平之间虽然有怨,但不至于要他命的程度,司马佶这么做,也有威慑警告他的意味。

      “丞相的意思,慎微明白了。”他说道。

      司马佶笑了,在阴暗之下,他笑的更阴森。

      “好,那我也答应慎微,可以不用腰斩,但文康公主,必须死。”

      “好。”

      裴松之咬牙攥紧了拳头,咬牙答应。“但我有一个要求,文康公主的尸首,我来处理。”

      司马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终还是答应了:“怪不得将军看不上小女,原来是另有所爱……”

      “丞相误会了,毕竟是公主,曾有过点情分罢了,无有儿女私情。”裴松之否认。

      “好,我答应了。”司马佶说道“三日之后,你亲自司刑。”

      “……好。”

      裴松之慢慢开口,明明只有一个字,却那么难开口。

      ……

      “走,回裴府。”

      坐在马车上,裴松之脸色苍白。

      “将军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旧伤罢了。”裴松之无所谓地摇头。

      他突然问:“人怎么样了?”

      那将士闻言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裴松之边拆开,那将士一边说道:“那位大人说,将军信守承诺,他也绝不会食言。”

      “一个时辰前,现在应当已经出城了,将军放心,没有人发现,兄弟们做事干净利落。”将士笃定地说道。

      裴松之看向他,默了默问道:“那位大人,你认得吗?”

      “认得。”

      裴松之不说话,一直盯着他。

      “你认得他?”

      将士明白过来,立马改口说:“不认得。”

      “……”裴松之看完信,信的末处
      落着一个“沈”字,他折了折信纸,一点一点将纸撕碎。

      他想起他去狱里见那人的时候,那人听见听见裴松之说赵广乐死了,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他疯了似的揪住裴松之的衣领。

      裴松之对沈子揖这个人了解并不见得有多么深,可自来见的多的也是他风度翩翩的样子。那是裴松之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他满身血污的站在裴松之面前,一点气势没有落下,沈子揖看着他说:“你自以为对她有多么深爱,可桩桩件件,做的都是无情/事。”

      他说话的那一瞬间,裴松之才反应过来,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沈子揖竟然喜欢赵广乐。

      裴松之告诉他,自己会替赵广乐收尸,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沈子揖要他告诉自己,他要把她埋在哪里。

      裴松之没有告诉他,他只是说:“等哪一天,你和那位,能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站在皇宫前,我自会把她还给你们。”

      “裴松之,你……”

      “现在,你们带不走她。”

      “好,你等着……裴松之,保护好她。”

      裴松之看着他的表情,说:“放心,拿我的命和你保证。”

      马车颠簸了一下。

      “将军,到了。”

      裴松之下了马车,他好一段日子没有回来这里了,今日不得不来。

      裴意生忽然病了,且一病不起。

      身体好的人一般不怎么生病,一旦病起来,就是大麻烦。刚开始裴意生有意瞒着他,到后来实在瞒不住了,等裴松之发现的时候,裴意生人已经病糊涂了,下人和裴松之一五一十地说,裴意生现在谁都认不得了,饭也不吃,药也不喝,只是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地喊着“阮娘”。

      听完裴松之为父亲的隐瞒气愤不已。

      当裴松之看着那个昔日魁梧高大的父亲逐渐消瘦下去,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忍不住眼眶发热。

      “阮娘,阮娘……”

      “阮娘阮娘阮娘……”

      “父亲……”

      “阮娘,你……你是谁?”

      裴松之抿抿唇,艰难地开口:“我是松儿,爹,我是松儿。”

      裴意生拉住他的手,仔细盯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什么东西来。

      “阮娘……”

      “我是松儿,爹,我回来了。”

      裴松之反复重复着。

      裴意生看着他,在裴松之反复的重复和提醒一下,他渐渐恢复一些清明,眼角泌出一点浊泪。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又问“谁叫你回来的?”

      “我再晚一步,父亲留给我的可就只有灵位和门口那个枇杷树了……”裴松之哑声,低下头。

      裴意生看着他早已独当一面的儿。

      “松儿,我和你娘说过,倘若有一日药石无医,那便是她来找我了……如今,她怕是,等的急了……”

      裴松之咬着牙,死死拽着裴意生的手。

      “生死有命,迟早会有这一日的。我相信我的松儿早已能独自面对了……别问了,你娘等我等久了,会生气的……她啊……”

      裴松之低头不语,眼眶里含着的泪迟迟不落下。

      裴意生反拽住裴松之的手,他艰难的开口。

      “松儿……松儿……你……”

      “你还在等那个姑娘吗?”他如是问道。

      裴松之的眼泪忽然地坠落,砸在裴意生的手背上。

      他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的摇头。

      怎么说,父亲啊,那个姑娘,我此生,再无缘娶了。

      裴意生看着他,忽然最后那一口气松了,合上了眼。

      裴松之把头埋在裴意生的手边。

      他其实一直在等,等过了风雪覆京城,等过了风起云涌,等过了黄沙袭西北,却始终等不来那年的太平盛世,等不来梦里所期望的柳暗花明……

      也许柳暗花明是等不来的,但当年今日,梦里梦外,他仍然盼望着那个不曾回头的身影会回头,他想抱住那个在风雪中消瘦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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