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番外——沈子揖 ...

  •   沈子揖是成化十一年,天子御笔钦点的状元。

      游街那日,京城长道上人潮涌动。

      那不是他人生中最风光是一天,却仍然他非同凡响的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赵广乐,很奇怪,那么多人,其中不乏女子,于万人之中,他一眼就留意到了那个少女。看她被人推来推去,左顾右盼、惶恐不已的样子,沈子揖猜想定是哪位权贵家的千金,一时不免对这个大胆又无助的少女生出了几分赞叹和好感。

      但游街的队伍在向前,那个少女渐渐跟不上步伐,渐渐没入人海。

      沈子揖不可能为了一个相识的女子停下,而且那少女的目光从未停留在自己身上,想来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缘分。

      然而上天似乎特别喜爱这种因缘邂逅的折子戏。

      国宴上他再次见到了那名少女。

      但不再素衣白袍,而是华袍云锦。

      那少女竟是北齐皇室的掌上明珠,乾昌帝膝下唯一一位有封号的公主——文康公主。

      这位文康公主可是声名远扬。

      北齐无人不知文康公主赵广乐,即使抛却别的不谈,单凭乾昌帝对她的宠爱,文康公主公主嫁给谁那都是下嫁,谁求娶她那都是高攀。

      沈子揖原本不是一个会轻易动心的人。

      但仿佛天意如此。

      宴后,他在长殿的回廊拐角处撞见了赵广乐。

      一众官家小姐围着赵广乐,她们走在华清池旁,说说笑笑,闲看花闲聊家常。

      沈子揖站着没动。

      即使是在一众佳人里,赵广乐也是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存在。

      突然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那里的沈子揖。

      “哎,那不是那个沈状元吗?我瞧没瞧错?”

      “是他,他怎么在那里?”

      赵广乐闻言向他看过去。

      “路过吧,大抵是往嘉禾殿去的。”

      两人隔着远远的,相望着彼此。

      看到沈子揖后赵广乐微愣。

      沈子揖一时间也忘了行礼,眼里只看见她满头的珠翠以及美人微滞的笑容。

      “状元郎,真是有缘啊……”赵广乐朱唇轻启,鬼使神差地开口。

      其他官家小姐一个劲地笑,时不时看他一眼,不停地说“好俊啊”。

      似乎是出于玩笑,想捉弄他,赵广乐说道:“沈大人,傅粉何郎是何意呀?”

      此言一出其他官小姐笑声快掩不住了,众人都乐了。

      沈子揖本欲开口,却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赵广乐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便自顾自己笑了笑,道了声“得罪”,便飘然离开。

      其他官小姐自然也跟着她走了。

      傅粉何郎。

      其实沈子揖挺介意自己这张脸的。

      人拥有太好看的皮囊就容易被人忽视内里,就是因为这张过于招摇的脸,他受了太多轻视和诟病。原本他是一甲,是状元,可李太傅却收了名次在他之下的裴松之和任建平为入门学生。

      一个是探花,一个是榜眼。

      前三甲里,唯独没有收他。

      想他沈子揖金榜题名时多风光啊,是圣上亲赐的状元郎。而如今德高望重的李太傅在前三甲里收了两个学生,唯独没有他。

      众人都非议,都说是沈子揖生的太出众,为人又张扬,李太傅不喜他那一身的浮夸高调的性子。而李太傅觉得裴松之和任建平气质沉着,更是可造之材。加之有断时间沈子揖为了早在官场里站稳脚跟,便去为了结交同僚而出入红馆青楼,是以又有人有话说了,说李太傅不收他,是因为李太傅平素最厌恶为了往上爬而去巴结权贵的小人,是因为他沈子揖是个好色之徒,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那段时间,时常有人揶揄他,有意无意地喊他“状元郎”。

      一口一个状元郎,那些人恶心的嘴脸,他历历在目。

      沈子揖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来的贵公子,但他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凭什么呢?他辛辛苦苦争来的东西,在那些人嘴里却成了伤他的一把刀子。但他也不是一个轻信人言、道听途说的人,他曾私自拜访过李太傅,问其缘由。

      却只有不咸不淡的几句话。

      就是那不咸不淡的几句话,浇灭了他来时的一腔愤愤不平。

      “你走吧,我教不了你。”

      “有些道理你日后自会明白,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道不同,我交不了你。”

      沈子揖什么话都说不说了,千言万语也道不出口。

      他沉下脸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

      沈子揖在朝中被挤对了很久,起初想拉结交巴结他的人一越来越少,到后面他也渐渐和那些人疏远。他做着一个起眼的小官,他不像任建平是敬国公之子,他也不像裴松之是兵部尚书唯一的嫡子,他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为他保驾护航,也没有帝师重臣提拔他。

      他就在官场里做着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仿佛蟾宫折桂的昔日风光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水花,如昙花一现一般,昔日的状元郎湮灭名利场,再也没有在北齐的官场里激起一星水花。

      可是不行,他沈子揖从来都不是一个甘于碌碌无为的人。

      朝廷有人按着不让他出头,那他就韬光养晦,磨刀待战,他自请远调黔安。

      他知道,他现在之所以处于这样一个局面,是有人想用他,有人不敢用他,有人想打压他,这些他说不好。但乾昌帝一定,是想留着他,做打算,否则一甲不如让给裴松之任建平。

      沈子揖坐着离开京城的马车,心里想,从今往后,何畏人言。

      即使远在黔安,他也不忘观察朝堂动向。

      就在他蛰伏黔安风波不起的三年后。

      机会来了。

      乾昌帝正在削藩王上大刀阔斧,谁知暴毙宫中。乾昌帝膝下皇子尚能继任皇位的只有十三皇子,赵长纪。

      百姓皆知,十三皇子虽是中宫所出,却是个痴傻的。

      一个痴儿坐上了皇位,那岂不是任人摆布。

      这天下,还姓赵吗?

      政局动荡,沈子揖知道,他该回去了。

      刀已经磨亮,只待开刃。

      但人再如何机关算尽,天下大乱,谁也算不准每一步,总有机关算尽之外的疏漏。

      而仿佛天命如此,赵广乐就是他算尽了天下,也错算了的人。他没有料到她会以女子之身走入权利的棋局中。

      再次见到赵广乐时沈子揖那颗沉寂了三年的心又悸动了。

      原以为自己在名利场中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单纯。但沈子揖算得了别人,却算不明白自己的心。

      赵广乐静立凝视他的时候,他深刻地发现,赵广乐变了。

      那双眼睛,锐利且满是算计。

      就像他。

      赵广乐一系列的雷霆手段证实了沈子揖的判断。连英明一世的乾昌帝都没能在死之前铲除的心头大患,赵广乐也直接开始上手。她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削藩,在藩王谋反的那点苗头冒出来之前,她就立即将其扼杀在萌芽之时。

      她简直活成了他的父皇。

      若赵广乐是名正言顺的君主,那众位臣子简直要为新皇抹眼泪了。

      可赵广乐是个女子,女人弄权,是大忌,是祖训之所违。

      且赵广乐手段过于凌厉,反倒没赢得多少人真心支持。

      “沈大人在想什么?”

      赵广乐直勾勾盯着沈子揖的眼睛。

      沈子揖摇头否定。

      “沈大人以为,这些人……该杀,还是不该杀?”

      沈子揖低眉不语。

      赵广乐若真是个皇帝,于臣子而言,太过独断专行也不是件好事,他心知赵广乐对人动了杀心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

      沈子揖有时很奇怪,分明从前那样一个单纯的女子,仅仅三年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究竟是什么把赵广乐逼到今天这样杀伐果断。

      原来,他和她,这三年都过得一样不易。

      沈子揖敛起笑脸,走上了一条机关算尽的朝臣;赵广乐则收起了天真,走上了一条危机四伏的不归路。

      沈子揖盯着赵广乐映着灯火才显柔和的侧脸。

      这个肩膀单薄的女子为着她的亲弟弟,她戒备所有人,她算计天下人,而天下人也心怀鬼胎算计着她。

      其实沈子揖完全可以站到赵广乐的对立面,和其他人一起谋划拉文康公主下马,另拥新皇。大势所趋,即是结局。沈子揖心知赵广乐再厉害也没有,她必输无疑。

      可正如他归京初见赵广乐时所说。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即使这是一场注定满盘皆输的阴谋局又如何?

      他不舍得他心爱的姑娘一个输。

      那就一起输吧如果所有人都盼你输,那我陪你。

      天下人以为沈子揖求的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其实功名利禄如浮云过,从来他求之不得的,不过一个她。

      他求的是他啊。

      沈子揖说自己是朝臣,其实他明白,他无亲无故,没有其他牵绊,所以他可以为了赵广乐做任何事。但他心里认的只有赵广乐,只有文康公主,没有赵长纪。

      不如说,他的君主,就是赵广乐。

      他是她的臣。

      她是他一个人的君主。

      “沈大人,是哪里人?”

      “是金陵人。”

      忽有一阵寒风过,冷意侵骨。

      “大人……”

      “大人,大人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清醒后沈子揖才觉寒意,回想梦中,不觉已泪眼婆娑。

      “大人,您……哭了?”

      他没说话,起身拿过案上的丹青,那画中女中明艳动人。他忍着咳嗽,把画递给书童,又敛了敛肩上披着的单薄的外衣。

      “烧了罢……”

      书童恭敬接过画,闻言,面有难色。

      “这……大人,已经烧了十几副了……您真的不……”

      沈子揖撑着桌角,低眉不语,似乎在回忆什么。

      书童不敢在有违抗,只好两手端着拿出去烧了。书童离开后,沈子揖从怀里摸出一块缀着红流苏的白玉同心佩。

      这是兵变那日,他送给赵广乐的那块玉佩。

      如今所牵挂的人已经长埋地下,玉佩再不会有主人,因为值得送的人,早已长辞人间。

      沈子揖苦笑不已。

      他深深地知道,赵广乐从未爱过他。

      可事实真相往往最伤人。

      沈子揖轻咳一声,侧目望了一眼窗外。

      枯叶零落枝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不知不觉,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

      是她死后的第八年……

      沈子揖抬手遮着将要红的眼睛,哽咽着,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她收下了沈子揖的玉佩,可她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好想和她说:“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到我现在还爱着你的这一刻,我一直都觉得,是天命如此……可你为什么……不肯爱我……”

      赵广乐不知道,这世上其实真的有人既爱她的天真烂漫,又爱她的机关算尽。

      可世间多的是有缘无分的人,对强求不得的人动了心,那就注定是一场悲剧。强求之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多了一场爱别理、怨憎恨、求不得的折子戏,结局照旧是你向南飞、我北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沈子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