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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敏 【我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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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教会我什么是能做,什么是不能做。而爷爷教会我什么是想做,什么是不想做。
我能毫不忌惮地对他撒娇,发发牢骚,在他身边,我能享受童年的快乐。
那年,他刚学会用手机,跟风做了盘网上大火的芒果糯米饭。
那香甜软糯的气味一直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但我好像没告诉他,我对芒果过敏。
他兴致冲冲地端进我房间,被我惊喜的表情逗得乐呵。等他转头离开,我却只能将饭倒进垃圾桶。
但我没想到,那年他去世了。
几曾何时,我无数次幻想自己穿回那天,把那香喷喷的饭狼吞虎咽地吃掉。
就算皮肤起满红斑与风团,就算再瘙痒得难受,我也不后悔。】
谢赫一进门,就注意到在白炽灯下照得白到发光的徐浣。
从他的视角看去,只看到她的半张侧脸,唇上的半抹鲜红,引人注目。
初秋的夜晚微凉,徐浣的淡黄色针织外套敞开,里面白色的衣衫露出来,塞进高腰牛仔裤,勒出了纤细的腰肢,双腿笔直挺立,长发如墨黑缎绸般落在后腰。
不知苦恼什么,眉毛蹙起,光点缀在挺翘的鼻头处。
谢赫想起她那天在摄像机里展露的一颦一笑,心头微微发痒,向她的方向走去。
徐浣为了躲避人,后退几步,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小心点。”
徐浣端着料碟,抬头看向身后。
谢赫只见她额间的碎发飘动,鸦羽般的眼睫轻颤,深色的眼睛被头上的灯光点上了一颗亮点,透澈的眼底让谢赫看到自己。
徐浣的长相不算惊艳,除了一双别具特色的丹凤眼,其他都平平无奇,给人一种清水寡淡的感觉。
但她今天有了颜色,像一纸白纸被朱红的毛笔划了一道,变得鲜活生动。
他的目光逐渐由眉眼移到唇齿,控制不住地想打趣她,隔空指了指她的嘴巴,轻笑道:“你一顿吃几个小孩?”
徐浣愣了一下,又瞬间将嘴收了进去,闭得紧紧的。
谢赫莫名想笑,不自觉地摸摸她的头顶,蓬松柔软,淡淡的香气萦绕进指间。
是洗发水吗……
谢赫接过料碟,问她:“哪桌?”
然而徐浣的思绪千回百转,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好我今天洗头了。
她又端了几碟,到单彤旁边落座。而谢赫坐到了她旁边,桌子上的人动作停住了。
谢赫打了个招呼说:“蹭个饭。”
气氛又开始活络起来,中途何周还过来叫他去他那桌。
谢赫拍开他放在肩上的手,说:“我不喝酒,就坐这。”
何周再没劝,等人来齐了,他作为学生会主席说了几句:
“校庆终于圆满结束了!学生会的同学们都辛苦了!那些拉赞助的,搞策划的等等,都知道你们不容易。今天就大吃大喝,反正学校报销!”
虽然烧烤架上头有吸油烟的管道,但火阀开的一瞬间,还是有一股热气冲散开,徐浣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单彤凭借着恐怖的社交能力,已经在宣传部里混得风生水起,她挽起袖子,争当大厨,将肉片放在炙热的烤架上,滋滋声和白烟一同冒了出来。
徐浣的背一直绷得很紧,到最后还有种酥麻的感觉。一顿烧烤下来没吃多少,眼珠子倒是时不时往旁边瞄。
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最多瞄了三眼。
在氤氲的烟火中,他的神色散漫,头胪微倾,与旁边的人聊天。手掌握住纸杯时,手背会突出两根骨节,青色血管若有似无地浮在上面。
红润的薄唇沾着甜甜的果汁,头靠在椅背上微侧,她能看到锋利的下颚线,修长的脖颈,还有高挺的鼻梁。
谢赫穿了件黑色衬衫,两颗纽扣解开,锁骨半露,桃花眼缱绻温柔,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单彤拍拍徐浣,让她帮忙拿一下油。徐浣匆匆收回视线,将油递了过去。
只见单彤又拿了盒肉,把烧烤架摆满了。徐浣见她快把三餐的量吃完了,适当劝了一下:“别吃太多了,晚上消化不完,小心肚子疼。”
单彤嘴里吃着,伸手摆了个OK。
徐浣忽然觉得有热气吹在耳尖上,痒痒的。扭头看见谢赫放大的脸,浅棕色眼睛一弯,饱满的卧蚕被拱了出来,声音慵懒好听:
“徐浣,帮我夹一下肉,我够不到。”
徐浣先是看看肉,又看看他,才反应过来:“哦,好。”
徐浣用他的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谢赫笑了一下,又说:“有点少。”
徐浣又给他夹了五六块,脑袋有点发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名字。
谢赫说:“谢了。”
徐浣右手抓住那件针织外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汽水,然而手下的动作毫不留情,揉了一会儿,才觉得情绪释放完了。
大家吃得都差不多了,部长招呼大家玩游戏,增进一下感情。
学姐兴奋地提议道:“那就玩你有我没有吧,超好玩的!”
一个桌子上都围了十几个人,大家举起一只手。
学姐清咳两声,起了个头说:“我喝过路易十三的经典装。”
所有人折了手指。
大家都起哄喊起了富婆,富婆本人摆手,示意低调低调。
等到单彤的时候,她居然说:“我出过小型车祸。”
有人问她有多小。
她说:“电瓶车与摩托车的相撞的程度。”
所有人甘拜下风。
徐浣想了想:“我上课从来没有迟到。”
“这个狠,这是个狠人。”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谢赫那里。
谢赫说:“小时候,被我哥追着打了五公里。”
安静片刻,有人噗嗤一笑,然后就像点着鞭炮一样,产生了连锁反应,所有人都开始笑,谁知道校园男神还有被追着打的经历。其他桌都被笑声吸引看了过来。
谢赫:“……”丢人。
又过一轮到徐浣这儿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想到一个:“我是复读考上X大的。”
徐浣从不觉得,复读考上X大是件丢人的事,因为她在复读过程中找到了更优秀的自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X大是顶尖大学,是各地人才的聚集地,有竞赛保送的天才,有市状元、省状元这样的满级学霸,复读上来的少之又少。
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桌子上出现了片刻冷场。
然而谢赫望向她的目光里,笑意甚浓。他想能确定是她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的学弟却抢先了。
“学姐好厉害!要是我复读选X大肯定崩溃了!高考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还要选最厉害的大学,心理压根承受不住!学姐不仅考上了,成绩还名列前茅!真的太厉害了!”
徐浣对上学弟炽热的目光,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她只好微微点头回应一下。
但大家听到学弟的话,都为徐浣鼓掌。又玩了几轮,学姐狐狸眼睛一弯:“嘿嘿,这个桌子上没有我喜欢的人,有的折手指!别藏着,玩的就是诚实!”
桌子上有五六个人折了手指,周围的人都开始不淡定了。
谢赫余光扫着徐浣,她没有折手指。他心里暗想,不诚实。
只见她一手举着,另一只手原本放在桌子上,现在却慢慢往下移,藏在桌底下,自己悄悄折了根手指。
谢赫压了压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不知道心脏哪儿块被轻挠了一下。
一一有点可爱。
散场了,店主最后还送了自己烤的纸杯蛋糕给大家。单彤一口咬下去,不仅香甜软糯,还带夹心!她拍拍徐浣,叫她赶紧尝一口。
徐浣吃了一口,莫名有些熟悉,勾起记忆里那久远的味道。
单彤肚子咕噜响了两声,就开始疼了,甚至特别想上厕所。
她急切地拍了两下徐浣:“我有事,先回去了。”说完就跑了。
出了烧烤店,黑夜笼罩下,月色如轻薄的纱盖在行人身上,冷风划过徐浣裸露的脚腕,引得一阵寒颤。
何周还在盛请谢赫,相约下次喝酒。谢赫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拒绝三连。这货的酒品实在不怎么样。
何周左手右手都拿着纸杯蛋糕,对谢赫说:“这芒果蛋糕真的不错!我多拿了几个,不尝一下?”
谢赫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微哑:“芒果?”
何周点点头:“对啊!夹心里面还带果粒呢!”
谢赫的神色出现一丝慌乱,回头望去却没瞧见徐浣的人影。
他离开大部队原路返回,在白色车辆的尾巴后面,见到满身红斑的徐浣。
她靠在车上,针织外套扔在地上,短袖露出布着红斑与风团的双臂,正手指甲抓挠着,不少地方被刮出了红痕,还有月牙般的指甲印。
徐浣一看到谢赫就后退两步,想用手捂住脸。谢赫以为她要挠脸,一只手就把徐浣的两只手拴住了。
“别挠了,我带你去医院。”
徐浣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不想被他看见她满脸红疹的模样,会很丑。
她的声调冰冷:“我可以自己去。”
谢赫有些烦燥,眉头皱了起来,发现手臂上有条血痕,一点一点的渗着血。
他将徐浣扯过来,钻进她的双臂间,将她扯到背上,托着腿,背了起来,拿上衣服,跑去离着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还好徐浣吃的不多,不大严重,打了个点滴。
徐浣背靠冰冷的椅背,眼睛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正在放空自己。
她想起爷爷做的那盘芒果糯米饭,闻着好香好甜。原来芒果那么好吃,但她…却对这样美好的事物过敏。
她低头看了看伤痕,还是觉得不后悔。
脚步声响起,谢赫走了过来。两指修长的手指夹着药膏,捏着说明书,低头看着。
医院的白炽灯光点亮他脸颊及脖颈的薄汗,发梢凌乱,纽扣解到三颗的位置,锁骨清晰地展现了出来,有些性感与随意。
谢赫坐到她旁边的位置,徐浣正要接过药膏,他却拍开了她的手。
“你一只手怎么弄?我来。”
徐浣的大脑快要岩机了,在来的路上,在他的背上,在白皙的后颈上,那股干净冷冽的味道又袭卷而来,炽热的温度,低哑的喘息,胸口间的心跳,都一丝不落地传给徐浣。
一一那个爱慕他的徐浣。
谢赫伸出一根手指头,将药膏挤上,抓过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心细腻柔软,中指与食指带着微微薄茧,指尖泛红,显得诱人可爱。他停了一下,才将药膏涂在上面。
冰冷的膏体与温热的手指掺和,由冷热交替到温冷,在她的肌肤上,一圈圈地,温柔地打转。
谢赫涂完手臂,将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发现对方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他。
谢赫一笑,也没在怕的,就这么幼稚地盯了回去。徐浣的头发在来的路上就散了,她在他的背上,随着风的动作,闯入谢赫视线,落到耳边,落到肩颈间。
冰冰凉凉的,还很痒。
头发散乱随性,与她平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大相径庭,整个人呆头呆脑的,丹凤眼平直狭长的眼睑被撑出一点微曲的弧度。口红早蹭没了,代替那抹艳丽的,却是藏匿在黑发间红透了的耳朵。
谢赫伸出手,手心触碰冰凉的发丝,别在她耳后,将涂了膏体的手指放在她眼睛下那一大块红斑,还没动,她的眼睛立刻眨了两下,手指就被睫毛掠过了。
一一痒,还是痒。
灼灼的桃花眼似乎要将徐浣看穿,她分不清是心动还是心慌,只觉得心脏跳得好累。
两人再次相对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些都要坦然,却也更加焦灼。像只误入陌生领域的猫咪,伸出软乎乎的猫垫,试探眼前来路不明的食物,一进一退,一来一往。
视线似乎具像化成了黏稠的胶体,难舍难分,徐浣透过微薄的肌理,感受到了自己的杂乱无章的心跳。
这段心跳注定了些什么。
仿佛是烟火弥漫的战场上的两位将军,两人对峙,还没开战,徐浣已经完败了。
那个失去自控力,失去立场的自己被自尊心深深厌恶着,得不到解脱。
在这场对峙中,她迫切地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什么都好。无论是疑惑,迷茫,甚至讨厌都可以!
可是……什么都没有。
琥珀色眼底澄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也盛不住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