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峨眉清水出芙蓉 ...
-
天下依然战火分飞,百姓流离失所,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烽火燃烧了整整八年,依然僵持不下,流寇遍地,起义接连不断。
幸运的是，终年幽静清谧的峨眉山没有遭受这刀兵劫，始终保持着佛门的清幽雅净，不染尘俗。
山上的飞瀑在山腰处汇集，形成一波澄澈清爽的深潭，潭边，一个脱俗灵艳、梳着高髻、余发轻扬、白衣飘飞的女子在练习轻功和玉女剑。她的五官精致秀绝，清凌的眼眸像是星明月辉般清亮而澄静，乍看似烟愁轻笼，实则透着慧黠灵光。
流水潺潺，溪声涓涓，配合少女曼妙轻盈的婀娜身姿舞出一气呵成的完美剑法，恍若天女下凡，轻舞飞扬的衣袂随风飘荡，闪亮的剑身熠熠生辉，背过阳光却又露雾含光，与其说是舞剑，不如说是剑舞。
招式一式又一式地似流云变化着，少女娇斥一声，于半空优美地旋身，缓缓飘落。而此时，漫天的绿叶犹如碧绿的蝴蝶般纷纷飞斜而下，像是上天的赞美，赞叹少女孜孜勤奋练剑的可嘉精神。
两声鼓掌声突兀地响起，少女回过头来，一位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女尼执着拂尘立于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慈爱地望着她。
“师傅！”少女兴奋地朝她奔去，双足一点，转眼间就落到女尼身边，“师傅平常鲜少出禅房看徒儿练剑，今日怎么突然忙里抽闲呢？”
“初樱，为师今日来，主要是看看你剑法是否练成，还有轻功是否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你果然不负所望，为师也好放心地让你下山了。”女尼微笑地看着她，岁有些不舍，但看她长成栋梁之材，也十分欣慰。
是的，她就是杨初樱的师傅---涤尘师太，是八年前收六岁的杨初樱为徒的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老前辈。
“怎么师傅，您要赶弟子下山吗？弟子犯了什么错恳求师傅责罚就是，可不要赶走弟子啊！”杨初樱一听师傅要让她下山，心中一急，跪倒在她的脚边，苦苦央求，“弟子跟在师傅身边断断续续也有八年，怎么舍得离开您、还有同门的众位师姐师妹呢？！求师傅不要赶走弟子！”
她自幼被潋滟送至峨眉练武，每年除了腊月新年那两三个月回到潋滟那儿团聚并学习琴棋书画舞蹈声乐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峨眉度过，这里的一花一木、一山一水，养育了她，让她与这里的一切有割舍不断的感情，怎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涤尘师太轻轻抚摩着她的头顶，轻微叹了气，道：“为师不是要斩断这师徒关系，只是当初受潋滟施主所托教你成材，如今你习武有成，为师也可以放心地给潋滟施主一个交代了。何况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必执着呢？何况，潋滟施主已有书信来，希望你能早日学成下山，挽救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浓密卷翘的羽睫微抬，亮晶晶泛着一片水光，杨初樱轻咬下唇，心知自己与峨眉、与恩师、与同门众姐妹暂且缘尽，不可强求因缘，便在恩师跟前伏地叩首，“师傅，弟子深知身负重任，以及一身血海深仇，必须在此因缘成熟之际下山而去，但是弟子尚未报师傅的恩德，怎能冒冒然辞别呢？”
“来，起来吧。”涤尘师太扶起她，聆听风过树林的阵阵声涛，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为师不求回报，若你有心，只要你做好两件事，就当作是对为师的最好报答啦！”
“弟子谨遵师傅教诲。”杨初樱又是一拜。
“其一，不在万不得已的紧急关头，不要轻易施展你的功夫，泄露你的公主身份。其二，不可以伤人性命。”涤尘师太告戒着，见她新月型的黛眉紧锁，似有难言之隐，不免摇头叹息，“冤冤相报何时能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仿佛是下了重大决心，杨初樱才指天立誓：“苍天在上，我杨初樱绝不违背师傅的教导和自己的诺言，若有违反，天诛地灭！”
表面上保持温柔婉约的恬淡从容，但她的心却在默默流泪，不，那不是泪，是旧疮撕裂滴下的鲜血！师傅说的没有错，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是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她怎么可能释然地看着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呢？！但是，自己是个信守承诺、遵循佛菩萨教诲之人，自己发誓绝对不杀一人，就不可以杀人；况且母亲临终之前也不希望她为她报仇，她也不是不孝女，所以也不能手刃恶人，这就等于自动放弃了报仇的权利了，这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不能忍受！因为她习武这么多年，支撑她勇敢坚持下去的就是这股不挫的信念！突然之间要放弃一直的目标，这叫她情何以堪呢？！
但已经没有办法了，她只有唯命是从的份，横心放弃仇恨。但是那些恶贯满盈之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一定要让他们尝尝走投无路的滋味儿，为倍受欺压的劳苦大众做主！
当然，她也是不会忘记佛门的训诫，要做一个慈悲正直的人。
涤尘师太不明白她心中的真正想法，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以为她还是放不下怨恨，遂一直闭目摇首，苦口婆心地劝道：“初樱，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下你的执着吧！当年你的母亲不是也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做个平凡快乐的孩子吗？她要是看到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以至身处险境，她能安心吗？让父母提心吊胆地为子女担忧，是不孝的，你应该是个孝顺的女儿吧？！”
师傅的一席话精辟深入地直切要害，杨初樱经过方才的一番长远的考虑，很平静地接受了师傅深谋远虑的叮嘱。是的，她可以不报仇，但是，只要一想起母亲的惨死和那些奸诈小人幸灾乐祸的卑劣，她就怒火中烧，心中怨愤。尽管在峨眉这八年的修身养性让她平心静气不少，暂且抛开尘俗的一切，过着闲云野鹤的无忧生活，专心修行和习武，但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母妃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脑海中，思母心切之际黯然忧伤，唏嘘不已。
如果为了自己报仇，真的遭遇什么不测，不仅让母妃在天之灵无法安宁，也会使自己得不偿失，那么自己是真的罪该万死了！若后代子孙也杀伐不止，那更是不堪设想！这便是罪上加罪啊！
想到可能的后果，乃至千夫所指，万夫所骂，她觉得报仇的念头也没那么强烈了。她不愿生灵涂炭，也不愿留下千古骂名，吓出的背后冷汗惊醒了她，摆脱了一直被阴魔操纵的心智，豁然开朗，心里一片清明，舒眉展颜。
涤尘师太慈祥的线条也舒展开来，微笑地看着她，“是时候下山啦，只有处处为芸芸众生着想，毫不吝惜地帮助别人，才能告慰你的母亲啊。为师赠你一把‘新月剑’帮你完成拯救苍生疾苦的心愿。”她解下背后一把用青布蒙着的剑，递给杨初樱。
果然是把珍贵的古剑！剑出鞘，寒光四射，冰而不冷，利而无锋，如珍珠玉翠，宝光流转；轻弹剑身，嗡嗡然如琴筝和鸣。挥手环舞，光华流闪，如夏月，似春阳。
“多谢师傅，弟子这就动身。”盈盈一拜，屏息运气，杨初樱凭借绝妙的轻功隐没于密林中。风托起她曼盈的身姿，翩翩然飞向了滚滚红尘。
如飞出幽林的鸿鹄，雪衣飘然，衣带轻扬，酣畅的愉悦无所遁形，水媚的美丽凤眸盈亮含波，人们都忍不住向她行注目礼。
周遭的一切，她都没往心里去，因为她心中朝暮牵挂的就是与她相依为命的潋滟，若不是潋滟从一帮官兵严密监控下救她脱离虎口，送她上峨眉山拜师学艺，恐怕现在的她早就是一缕亡魂了。因此，她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赶回水云馆承欢滟姨膝下……
越走越快，近乎拔足狂奔，路旁的景物飞速变换着，直到接近最近的城镇，她才逐渐放慢步调，心脏开始超负荷运转。
天！这是怎样的修罗地狱？！没想到，山上山下，竟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震惊、惶恐，抑或是悲恸，毫无征兆地袭向心头。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辞来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阔别多年，天地也变了颜色。不可否认的，这次下山带给她的震撼极大地超过了以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幸存的人们衣衫褴褛，三三两两互相搀扶和背着行囊逃亡，或者为亲人收尸，或者打扫残破的庭院准备重新开门营生……原本安乐祥和、美丽繁华的城镇，在战火过后，竟有如狂风过境般毁于一旦。她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是她却爱莫能助，头一次，她感觉到自己能力的有限和不足。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肆意流淌的鲜血触目惊心，滚滚的浓烟伴随着凄厉的呼喊，和一片痛苦的呻吟，在灰暗的天地间纠葛成无尽的哀怨。种种悲惨的景象，血淋淋地呈现，她的心在饮泣。
不，她不想再看、再听了，她怕自己会受不了又重新躲回山上，但这会让师傅失望，让需要帮助的人永远痛苦下去，她也办不到，只有……只有面对现实，勇往直前。
痛苦到了极致，她簌抖着，两眼直视天际，晶莹的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咬咬牙，坚定住心中的信念，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头一次让她感觉到人类的渺小，生命的脆弱，以及力量的薄弱。天下这么乱，不知身在杭州的滟姨可安好？杨初樱越想越觉得恐惧，不行，她必须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思及此，她精神又重新充斥着四肢百骸，深吸一口气，提起上乘的轻功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经过驿站，她牵了一匹马，疾驰而去，在残败的官道上撩起一路烟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峨眉清水出芙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