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另一个朕》洛不了就展

181、纵容

　　樊林抵达梅香苑时，已经是薄暮时分。走进屋内时，几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或者说是，投向他背后，但意料之外的，胡轩没来。

　　缺少了关键角色，此刻的聚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这样的情形，也不得不让樊林回想起胡轩刚失踪时，他在梅香苑里，和其他人争执的场面。那时的喧闹如同一场暴雨，终于将大家心照不宣不去提及的所有裂痕全部洗刷干净，刺眼地横亘在每个人眼前。

　　他知道大家是关心则乱，可是他又何尝不是。但，那几句话赶话之后突兀出现的“都怪你”、“要不是你”、“如果”，现在依然成了他心底的几根小刺。当胡轩和他说自己要回胡府的时候，他很慌张：如果胡轩不去，他又会被拽入那个嘈杂的夜晚。

　　数不尽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都怪我，我的确做错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明明我们之前都是平等的朋友，为什么要强塞给我一个所谓的“皇帝”的身份，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进漩涡的中心？凭什么我要学着去处理好这些事情？凭什么只有我心惊胆战地、用这条不知何时会被原主收走的命，去应对那些想杀我的、想杀你们的人？

　　我做错的事情只有太独断专行，太自以为是地保护你们。除此之外，我还做错了什么？现在留下的这些烂摊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杀了太子吗？是我没把宋安之处死吗？是我篡位吗？是我陷害功臣吗？是我过河拆桥吗？这难道是我干的吗？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就被卷入这一切的、对这具身体的记忆都不敢全然相信的人。

　　皇帝？穿越？如果上天真那么体贴入微，因为我当年说的一句“我穿越后一定要当皇帝”就满足了我的心愿，那我现在的心愿是一切都毁了，都给我滚回原点去吧，回到那个一切起点的深夜，她一定让宿舍里的所有人都闭嘴乖乖睡觉，别想什么穿越当皇帝当大臣当世家小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那些或疑惑或担忧的目光，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胡轩他刚回来，还需要静养，就先回府去了。”

　　是王玄逸率先反应过来，她走到樊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座位上引，给他强塞了一块点心：“是，现在先让他休息会儿吧……还有，你也休息会儿。”

　　她能够感受到樊林那僵硬的肩膀随着她的安抚放松下来，她犹豫了一下，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肩膀也太僵硬了，来，我给你按摩一下。”

　　随后，不管樊林的反抗，她便用着巧劲帮他摁着，一边摁，还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没营养的话，所幸，屋内那尴尬的气氛，随着她的俏皮话慢慢烟消云散。

　　鹤湘垂眸，笑得却又有点勉强——又一个石头被投入了看似平静无波的池塘。

　　她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在这里，曾在“她们”中爆发的激烈冲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还胡轩还活着就最好，如果胡轩死了——那就都死。万一死了还能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呢。

　　那是三年多以来，他们第一次一起直面这个问题——要是有一方命丧于此，其他几人该何去何从。

　　主角不在，其余几人也因为前几天的争吵有些尴尬，只能随便聊了点就打算各回各家了，但是临走时，樊林冲鹤湘使了个眼色，示意鹤湘跟自己过来，鹤湘一眼便知道那是樊林要和她聊胡轩的事情，便跟他一起回了养心殿。

　　殿内，焚香的气息仍然没有掩盖住胡轩留下的那浓郁的草木香气。

　　其实不只是任一，其实樊林也注意到了。他看出来了胡轩的烦躁、还有胡轩下意识吞咽的动作，一开始他以为胡轩只是口渴，还给他递过水，但随着胡轩喝水，那股香味反而越来越重，他也就察觉出了不对。

　　“你闻到这里的味道了吧？”樊林随手扯过一个椅子，让鹤湘坐到了他身边。

　　鹤湘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许久，樊林抿了一口茶：“那是胡轩身上的。现在他离开了快半个时辰了，味道还是没散。”

　　“他回来的时候我帮他整理衣服那会儿也注意到了，但我当时只是以为他洗过澡。”鹤湘回忆起那时她凑近胡轩身侧，闻到的淡淡的草木的气息，只是没想到短时间内那味道能够浓到这个地步。

　　草木香？这样笼统的描述让鹤湘还是有些不满意，她在脑海里搜寻着这样的记忆，最后，记忆却定格在了祭祀时燃的香上。

　　她的手一顿。

　　除此之外，她还想起了……贺长卿。

　　当年贺长卿受了重伤，她和程渔去照料的时候，也曾闻到这样的气息。她曾以为那是胡府的焚香。如今，再联系贺长卿和胡轩都表现出来的惊人的恢复能力，一个猜想顺其自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

　　鹤湘咽了一口唾沫。

　　“……你说，胡轩……真的还活着吗？”

　　樊林的动作一顿，他缓缓抬眸看着面色苍白的鹤湘，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胡府内

　　胡轩怔怔地保持着这样跨坐在贺长卿身上的姿势。

　　喧嚣的干渴让他心烦意乱，但他颤抖着伸出手，抵在贺长卿的胸膛，那里一片平静，另一只手他放在了自己胸膛前——那狂乱的搏动，宣示着他还活着。不知该是悲是喜。

　　他面色苍白地盯着自己放在贺长卿胸口的那只手，那纠缠着的草木香气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来自于谁身上的。

　　胡轩咽了口唾沫，颓然地拆开那缠在他手臂和身躯上的白布，指尖撕扯开那苍白的布料，而那布料上甚至看不出太多的血迹。

　　一圈一圈的伪装被剥落，那被掩盖着的可怖的伤痕，已然愈合。

　　胡轩的呼吸十分粗重，他看着贺长卿的眼睛，试图从那之中找出一丝慌乱，可是贺长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平静得，就好像已经知道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是那块肉吗？”胡轩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贺长卿没有否认，他只是缓缓开口，“如果不那样做，你会死掉。”

　　是啊，死掉。当时自己已经割得那么深、那么狠，流了那么多的血，不死才不正常。

　　“那是唯一的办法了……而且，成功概率微乎其微。”贺长卿叹了一口气，“甚至可以说是，奇迹。我当时根本没想到你真的会活下来。”

　　奇迹？胡轩喉间溢出一丝笑——奇迹，看来他这辈子经历的奇迹还真不少。在那个世界活下来了，经历了穿越，又在这个世界抓住了这条烂命……哈，苍天还真是不薄。

　　他颤抖着将那块别在自己腰间的血玉取下，开口：“如果这块血玉碎了——”

　　“——那我和你，会即刻殒命。”贺长卿毫不犹豫地回答。

　　像是嘲讽他们一般，那块曾冷若寒铁的血玉，此刻温暖得仿佛被阳光晒暖的江水。

　　胡轩紧紧握着那块血玉，那险些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温暖在他的手心蔓延，仿佛生命从未摇摇欲坠。

　　喉间的干渴催生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语。他闻不见自己身上那浓郁的草木香气，只能拔出匕首，抵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下，刹那间，浓郁的甜香争先恐后溢出，黏腻厚重到他几乎要将指尖嵌入伤痕才能让痛意驱散他那想要俯下身吸食的欲望。

　　明明之前这个时候自己一定会闻到属于贺长卿的气息的，可是现在自己什么都闻不到，就好像他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息。

　　而习惯的原因是，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他垂眸，看着贺长卿的眼睛。和他设想的一样，已经渐渐失去了理智。

　　要喝吗？

　　想喝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自己对贺长卿说出这两句话了吧。

　　他俯下身，将鲜血淋漓的手臂横在贺长卿眼前，猩红的血液顺着脉络蜿蜒而下，滴落在贺长卿的唇边。

　　胡轩看见贺长卿下意识伸出了舌头舔去了那滴血液。

　　“……喝吧。”

　　沙哑的声音响起，贺长卿像是终于得到了命令，猛地攥住胡轩的手腕，沿着鲜血滴落的轨迹一点一点舔舐着。

　　喉间的干渴没能因为痛意消去，反而因为血液的气息而愈演愈烈，于是胡轩也咬了咬牙，将脸凑近了自己的手臂。

　　舌尖触及那些许的血液时，胡轩感觉自己眼前似乎一红，但，随之而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让他没能分出那究竟是痛苦还是愉悦。

　　极近的距离让他能感受到贺长卿急促的喘息，那几乎类似于受伤的某种小动物的动静让他不知为何心底猛地一颤，他在贺长卿胸膛找到一个支点，再次将鲜血淋漓的指尖嵌入伤口，咬着牙慢慢撕裂那已经开始愈合的伤痕。鲜血再次争先恐后地涌出。

　　喝吧。

　　鲜血、冷汗、眼泪都混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而炽热。

　　在偶然间呼吸相撞、目光黏在一起的那一瞬，胡轩猛地坐直身体，将贺长卿那被鲜血染上了些许红褐色的衣衫扯开，将他翻了个身。

　　贺长卿下意识地还在去寻找血液的气息，下一瞬，一个温热的东西抵上他的唇缝——是胡轩将那块沾满鲜血的血玉塞入他的牙关。

　　“咬着。”

　　那是在一片朦胧里，他听清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