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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高在上 吵架伤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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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栋正在熊熊燃烧的建筑。翻涌的黑烟是撒旦呼出的浊气,所蔽之处万物凋零、光明不至,他分不清现在是白昼抑或是黑夜。
她倒在火海前的水泥地上。
凌乱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也不忍细看。他能感觉得到,她的气息非常微弱,就像从枝头跌落的雏鸟,稍不留神就会成为野猫的晚餐,或者被一场冰冷的大雨带走性命。
不愿在此处过多停留,他心急地想要看到更加之后的未来。然而,不知是他乱了心法导致内景混乱,还是她的人生就停止在那刻,他竟望不到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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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哈……哈……”
从内景返回现世,他大口喘息着,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场大火的浓烟笼罩在他心头,吞噬着他身边的氧气。坐起身摸黑在床头柜上抓过手机,输入密码解锁手机,他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项莹。
【明天下午见面吧】
像是觉得有哪里不妥,他又补充了一句。
【把外套还我】
很快,聊天框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呼。
看到她在回复,王也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舒展。卧室里,空调按照设定的温度送风,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地走着。仿佛刚刚内景中看到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虚无缥缈、业已结束的噩梦。
【您该不会为了这件外套失眠到了凌晨三点吧?】
啊,她回复了。原来都三点了。之前急着找她,王也都没有留意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原来现在都这么晚了。
【明天晚上吧,明天下午还在上班呢】
对了,明天周五,还是工作日。啧,明天上班这小姑娘怎么这个点还不睡呢?
【在干嘛呢?这么晚不睡】
【失眠了…】
豁,遇到啥费心事儿了呀,年纪轻轻就失眠。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在漆黑的房中照得王也不禁眯起双眼。
【早点休息哈,明早还要上班呢】
本想再细问她为什么失眠,在输入框里删改了好几次,王也最终还是觉得他们的关系没那么亲近,这么问不太合适。
看到她简单回了句“知道啦,晚安”,他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扯过被子盖上睡觉。可没过多久,他便懊恼方才为什么要提外套的事。一开始,他是想有个由头约她见面,可现在想来,这样做不就将这张牌早早打出了嘛。
哎,有点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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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莫名的空虚耗去精力,相迎一直在床上磨蹭发呆到了快一点才去洗澡。
这个位于海淀区的单人公寓房一共三十多平米,一厅一卫一厨。其中客厅也被当作卧室,单人床贴着房间一角,吃饭用的桌椅则放在房间正中,朝南的大窗让白日的阳光得以倾洒进房间。进门左侧是厨房,向右则是淋浴间、洗脸台和马桶挤在一个五平见方的逼仄浴室里。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留意到了自家大门的合金门把手。她在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换了新的锁,这样,房间的钥匙就只有她有。这个新的门把手只用了三个月不到,新得很,应该不会有松动的情况。可是如今她眼前的这个把手,手柄并不是水平的,而是向下倾斜了一个小角度。
上前用手轻碰手柄,她发现手柄竟然是松动的。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要是乱了阵脚就想不出对策了。
只用了三个月的门把手松了,说明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动了她家的门锁,万幸,那个人留下了把柄、让她发现了。她今晚回家的时候用原来的钥匙开了门,说明锁没有换,但是可能有第二个人拿到了她家的钥匙、进了她家的门。
动锁的人可能是哪都通,也可能是其他人。
接下来,相迎必须确认此刻她的房间里有没有躲藏着其他人。她打给警局,表明自己是几天前说家中发现无线电子设备的报案人,现在想向警方询问案件进展。目前已是深夜,只有值班民警在,她知道自己问不到什么进展。但是维持和警方通话,可以保证她在检查房间遇到危险时能被警方第一时间知晓。
家里没有其他人。很好,至少此时此刻此地,她在房间里是安全的。
然后,家里大概率会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东西。
留在家的笔记本里没有本地储存重要资料,她整理的大部分异人资料都需要通过身份验证、远程控制实验室的电脑查看。房间里的U盘和纸质文档都是现在所在的公司的,也没什么可偷的价值。
多了的东西应该是某种监听或者监控设施。呃……现在这么晚了,懒得去找在哪里,反正今晚也不干什么重要的事,睡一觉明天起来再说吧。
躺到床上设置明天早起的闹钟时,相迎收到了王也的微信。对方的要求让她本已低落的情绪雪上加霜,就这么不想再多见见自己吗,明明自己在大学里挺受男生欢迎的啊。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就阖上眼,昏昏沉沉地也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躺了四个小时左右,她就被闹钟吵了起来。
没睡醒,头好晕。一大早,她懒得化妆,素颜睡眼惺忪地坐一个小时地铁来到办公室。回复邮件、准备报销材料、检查办公室物资。工作对她而言无脑而机械,一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过去,很快到了王也约她的时间。
他发定位来,说自己在公司附近的日坛公园东门等她。
唔,竟然没有约在一个吃饭的地方吗。下班后紧急在办公室洗手间里化妆,她今天肉眼可见的状态糟糕。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谭浩还特地问她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谭浩是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平时在办公楼遇到经常会和自己打招呼闲聊。连一个只关注实验数据的男同事都能看出自己昨晚熬夜了,她今天看上去是得多憔悴啊。
用遮瑕把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抹去,用气垫伪装出良好的皮肤状态,最重要的是用豆沙色的唇霜提亮气色。嗯,自己这样看上去还不算太狼狈……靠,王也他凭什么值得自己为他化妆。
胡乱抓起一把头发,相迎皱眉骂了一句脏话。反胃的酸味涌上胸口,她突然觉得好委屈、好不值。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为什么自己还要为了见他特地装点一番,每天的工作已经很累了,他为什么还可以让她多费一份心思。
外套被叠好放在了一个纸袋里。六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走过去正好。相迎低头看了眼表,抱起纸袋,背上通勤的单肩挎包朝公园那儿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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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吃了晚饭后,王也不紧不慢地朝公园走,一边在心里罗列待会儿见她要说什么。
八月的北京,即使是晚上七点,天依然没有暗下去。日坛公园在夏季晚上十点才关门,这会儿还有不少人结伴朝里面走,大约也都是来饭后消食的。
等了不到十分钟,王也便看见项莹捧着一个纸袋向他走来。他向她挥了挥手,小跑两步去接她。一个纸袋被塞进他的怀里,打开一看,嚯,是他的外套。那么急着还给他啊。
还没等王也开口说话,相迎便先一步开启话题,解释昨晚到现在还没时间送去干洗店,所以外套没有洗过。他摆摆手,说不打紧,正欲朝公园里面走去,却发现小姑娘停在原地没打算跟上他。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她一手虚握着单肩包的带子,另一手将额前垂下的碎发挽到耳后。裙摆被傍晚的风吹动,暖黄色的路灯在她身后亮着,在白色的裙子上罩上一层玫瑰金的细纱。她逆着路灯的光,语调还是一贯的礼貌而疏离,王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也搞不懂她现在的情绪。
“哎,别急着走,”他特地垂眸确认了一番,她今天穿的是平跟单鞋,去公园走一走应该也不会磨脚。他指着身后公园,把纸袋夹在胳膊下,“找你也有事想商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王也觉得项莹当时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当他想要从她的表情中确认时,她却又换上了惯常的微笑,点头跟上他。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所以王也当时并没有多想,只当那声叹息是他幻听了。
王也带着相迎来到一片湖边,他们在对着湖的长椅上坐下。沿湖是一圈健身步道,虽然有夜跑和散步的人来往,但是却鲜少有人长时间驻足,聊天的话也不容易被人听全。
非常有默契地都盯着湖面,两人没有看向彼此。在不发一言地呆坐了两分钟后,他开口了:“我之前在武当山做过道士,也会给人算命什么的。”
“你应该知道吧。”在听到她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后,他继续,“我昨天帮你算了一卦。”
转头看向相迎,可对方却依旧望着湖面,也没有接他话的打算。过了五六秒,他都打算自顾自地唱独角戏了,才等来她棒读般毫无感情的“然后呢”。
“无论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都别做了,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意料之中的无言。
一旁散步的人群聊着最近的家常,猪肉的价格又涨啦、孩子要上高三啦、退休工资升了一点啦。
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也会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可他的话说出口后,没有换来她的任何回复,他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走神了没有听见他的话。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方才说的话不那么中听,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
不管怎样,他也是为了她好。如果再放任她继续自己的计划,她迟早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相识一场,他希望她能够平安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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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呵。
相迎真他妈想给王也一拳。
不就是会算命吗,不就是能预知未来吗。她看不惯王也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告诉别人不要做什么、要做什么的模样。以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救世主,对凡夫俗子的奋斗冷眼旁观,还要嘲讽他们努力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都会适得其反。
西西弗斯明知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还是选择对抗宿命一次次地进行着徒劳的抗争。她很欣赏这样看似徒劳的抗争,但王也估计会去劝西西弗斯在山脚找个地儿好好呆着吧。
说得好像她不知道自己的计划会带来危险一样,王也以为她是做事不过脑子的傻白甜吗。就是因为那件事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所以就算前路充满已知和未知的威胁,她也要冒险做下去。现在倒好,他看到了她将要面对的苦难,便来劝退她、让她别掺和。是在小瞧她的决心吗?
懒得和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多说,相迎本来不打算理他的。后来闷在心里越想越气,终于,在一群阿姨妈妈们边唠嗑边散步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后,她反击了:
“除了下周头等奖的彩票号码,其他的未来,我不关心。”
直接对上了他的双眼,她不顾这么做是否显得冒犯,沉下声音继续道,“我的选择是有原因的,原因是过去发生的事,和未来无关。”
相迎能明显地感到自己体内肾上腺素和氧自由基的分泌。她每次动气都会这样,脑子成了一个过载的主机,耗电且伤硬件。所以她不爱与人争执,总是一副温柔好说话的样子。
“没有未来了也不要紧吗?”对面的人不依不饶。
“我的未来,会靠我自己的本事和造化得到,而不是靠像只绵羊一样听你的话得到。”
手指难以克制地捏着另一只手的指节,脊背挺得笔直,她咬着下嘴唇看着王也。无论他再说什么来阻止她,她都想好了要怎么怼回去。事后回想起来,如果自己是一只猫,相迎觉得自己当时一定炸毛了,而且炸得很明显。
箭在弦上,她已经准备好吵一架或者辩论一番了。
可王也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那随你吧”。
一拳打在棉花……相迎及时闭上了眼,免得自己下意识翻的白眼让他看到。她听到了自己理智的弦崩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