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臣久

1、第一章

　　1
　　他从小就很优秀，是人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天之骄子，是天上闪耀的熠熠星辰。
　　或许我也不差，但在他的对比下，显而易见，我不够优秀。
　　不过天才总是有些通病的。
　　他的朋友不多，主要归功于他的性格，有些冷淡。正因如此，所以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很活泼，毕竟只有炽热的阳光才能融化冰山。
　　小时候，我觉得，他真的是很酷啊，不过日子长了，你就会发现，冷漠有时候真的很致命。
　　上高中的时候，他还住在我们隔壁，他爸妈忙，经常不在家。
　　暑假的时候，我和我爸妈吵了一架，夺门而出，老房子，隔音不好，他听见了就来找我。
　　他虽然面上冷漠，可是心里清楚得很，他没有让我给我爸妈道歉，也没有说我的不是，只是说：“早点回家，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听他说教，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他就骂，转身而去。
　　我在外面逛了一夜，无处可去，气消了，还是回了家。
　　楼梯口坐着一个人，是他，他双眼下方乌黑一片，看上去一夜没睡，看到我，他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留下，转身进了屋。
　　门“嘭”地一声关上，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之后那一个周，他冷着脸，一句话也不和我说，除了吃饭，也从不主动来我们家。
　　那个周算是真正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煎熬。
　　我时常趴在窗口，渴望透过他家的窗户，望见他的身影，哪怕一个衣角也好。
　　也是那段望眼欲穿的日子，让我开始思考，关于我们。
　　我意识到，他似乎早已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从出生开始，便从未分开。
　　他能忍下心，不与我说话，可是我不行，我忍不了。
　　我习惯了他在的日子，习惯了他的声音，习惯了他的一举一动。
　　我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我甚至无法忍受他同别人说说笑笑，将我冷落在一旁，无法忍受女生在他面前矫揉造作，吸引注意，无法忍受他桌杜中那粉红色的情书……
　　我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超越了我们本该有的关系。
　　但我没有尝试改变什么，只是慢慢学着隐藏情绪，学着为他考虑。我们的生活、关系，依旧像原来一样走下去。

　　2
　　高考的时候，他考的很好，去了H市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我考得不如他，我知道，但我不想同他分开，所以我也去了他的大学，只不过是另一个专业。
　　我们依旧像从前那样交好。
　　但是时代变了，环境也变了。
　　他的身边有了新的朋友。
　　那是几个很活泼的人。
　　“这是……我室友。”
　　“这是程宇，我朋友。”
　　他介绍我们认识那天，我便知道，越来越多的阳光照耀在冰山上，那寒冰终有一日会化为水，融入大海。
　　我笑着同他们打招呼，我很开心。
　　真心替他开心。
　　他开始融入这个社会了。
　　但是在那笑容的背后，在那最深处的心底，说实话，我终究还是有些嫉妒。
　　我不再是唯一了。
　　不是这个城市中，他唯一的阳光。
　　我只是一个，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们混了很久，那几个人找我了解他，听我讲他的事。
　　再后来，我们各自专心于学业。渐渐的，我能感觉到他有了自己的圈子，而我逐渐成了局外人。

　　大二那年，他打球的时候摔了一跤，手骨折。
　　我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手术，他手上打着石膏，床边是他的两个室友，和老师。
　　老师很快就走了，诺大的病房，剩下了我们四个人。
　　“你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小伤。”他笑着答我。
　　“他就瞎嘚瑟，看，进医院了吧。”他室友在一旁同他打趣。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枕头就朝他室友丢过去，“滚，你别听他瞎说。”
　　我看着他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惊讶地发现他用了粗语。
　　原来人真的可以被改变。
　　只不过，改变他的那个人不是我。
　　以前，从青春期开始，他对别人总是很冷淡，他会笑，但我知道，那不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哪怕在熟人亲人面前，他也只会偶尔露出那种会心的笑。
　　我喜欢看他笑，就时常逗他，我们在一起哈哈大笑，我很开心，我能看见他这样的笑容。
　　如今，似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融入这一切，我该为他开心的，可事实上并没有。
　　我意识到，我不再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了，我们两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一条路上，越走越远。
　　一声敲门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进来的是个女生。
　　那个女生笑得很羞涩，他的室友则是满脸八卦。
　　她说：“我们班的人听说你受伤了，托我来看看，我还给你买了粥。”
　　她说着，我才看见她手中的保温盒。
　　她走到床边，放下花果，开始给他倒粥。
　　他那两个室友，拉着我出了病房。
　　“看到没，就那女孩，喜欢他好久了，我估计啊，他这小子对那女孩儿也有好感。”
　　“我也觉得，唉……老齐是不是要成我们几个中第一个脱单的了，啧，想想就不服。”
　　“得了吧你。”
　　他那两个室友又开始打闹，我透过病房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两个身影。
　　我想起小时候，他生病住院，他爸妈忙，我爸妈上夜班，我晚上放了学，就去医院陪他，我给他做饭，给他陪床，陪他聊天。
　　或许在他心中，我的位置早已被取代。
　　也不一定啊，说不定，那里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与他，只不过是童年的玩伴。
　　成年后，那就是另一个人生了。
　　他住院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给他买饭，带他检查。
　　他说，你其实不用这么辛苦。
　　我说:“叔叔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他忙，就不过来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些都是实话，但也不过都是借口罢了。我想照顾他，想多看看他，我愿意为他奔波一天，我只想这么陪着他。
　　那个女生这两天也常来，她在，我会很识相地以借口离开，我会在门口，等他出来。
　　有些事情，只我一人知道就好了。我不会让这打扰到他的生活，他只要活得安好就够了。
　　至于他的世界中有没有我，不重要。
　　骨折不需要住几天院，他出院那天，他室友来了，那个女生也来了，我去给他办的手续，我们一起回了学校。
　　三天后，他和那个女生来找我，他们牵着手，他眸中含笑，说，他谈恋爱了。
　　我笑着祝福他们，约了改天吃饭。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眼中，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感。
　　爱。

　　3
　　那年过年，我们一起回的家，H市离家不近，六个小时的大巴。
　　我坐在他身旁，他闭目养神，我望着他的侧颜，嘴角不自觉上扬。
　　“怎么了？”他睁开眼，望向我。
　　我轻轻一笑，目光转向一旁，“没什么。”
　　他又闭上眼睛，轻轻睡去。
　　我再偷偷转过头，继续望着他，就这样，望了一路。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两家人围坐桌旁，一起吃着年夜饭。
　　我俩爸妈听到他谈恋爱的消息都是又惊又喜。
　　我妈说:“你看人家，以前学习就不如人家，现在人家都有女朋友了，你呢？”
　　“就是啊，程宇，我看追你的人也不少，你的女朋友呢？”他也跟着打趣。
　　我有些无奈看他:“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还不让人说了？”
　　“让让让，你说。”
　　他在笑，我看着他。
　　那种笑容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我们小时候，那一起打闹的时光。
　　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在他的某一次生日上。
　　那天，他爸问他，“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说:“我要一辈子和程宇在一起。”
　　懵懂小童，能懂什么呢？
　　谁又会去遵守一个儿时幼稚的承诺。
　　有人说，越长大，儿时的记忆，那些自以为早已忘掉的记忆，又会被记起，甚至更深刻。
　　确实啊，看看现在。再望过去，又有什么能比那早已不复存在的美好，更令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