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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嫌弃你 虽然还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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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伞的正是来自洛都的凌大人。
他身着上好的烟紫交领宽袍,丝质的缎面就算在阴沉的天气里仍然有种华贵的光芒。腰系翡翠腰带,头戴白玉发冠,垂下的头发乌黑柔顺。华丽的衣着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衬得他本身的容貌更加冷艳俊美。
他的皮肤有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睛狭长而深邃,可瞳孔的颜色却如新茶般有种琉璃的透明感。
与苍白的皮肤相映的是他红润的嘴唇,“玉奴”刚睁开眼睛时小小地吃了一惊,出于职业病还以为他贫血,可是看那如樱桃般鲜红的唇色,感觉也不是,最后对着这张饱和度和对比度过高的脸得出一个结论:这也许就是传说中“妖孽”般的长相吧。
这位凌大人唤了一声“代安”,身后淋着雨的小厮立马走到面前,恭敬地回了声“诺”,凌大人把伞递给代安,代安双手接过上等梨花木做的伞,上面还残留着大人身上丁香花的香味。
眼看着凌大人把玉奴抱起来,代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会弄脏大人的衣服!”
没错,她失去的只是一条命,而你家大人失去的可是一套衣服啊。
玉奴在心里暗暗咆哮,苍天啊,她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怎么会把她送到这个吃人的社会,可是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她应该是个医生,因为脑子里都是各种医学知识。
凌大人起身的动作一顿,给了代安一个凌冽的眼神,代安立马低头不敢说话,握伞的手微微发颤,心想要赶紧为大人做一件满意的事弥补刚才说错的话。
玉奴的脸贴在凌大人的胸口,一股浓郁的丁香气息钻入鼻子里,弄得她鼻子有点痒,想要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被凌大人箍住了,只好用鼻子去蹭他的衣服,嘴里想打个哈欠,却堵在喉咙里打不出来,那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不舒服的呻吟声,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玉奴本就是绝色美貌,这一声声如雏莺轻啄的声音不禁让人心猿意马,小厮代安吓得不敢抬头,而美玉在怀的凌大人却以为玉奴是疼得难受,于是像哄孩童一般安慰道:“嗯嗯我知道,玉奴乖,马上就不疼了。”
然后抱起玉奴起身,代安连忙跟上为自家主子打伞。
马氏怎么会轻易地放走他们,虽然她肯定惹不起这位凌大人,但相信自家夫人定有这个魄力。
马氏连忙进屋向陶夫人禀报玉奴的情况,陶夫人听后立马拎起裙子追了出来,马氏打着伞跟在身边。
这时凌大人和代安还没走出院子。
大概离凌大人还有七尺远时,陶夫人停下脚步整理仪容,清清嗓子道:“凌大人请留步!”
马氏心里暗道:“夫人您到底是出来追玉奴还是追凌大人?”
凌大人转过身,微微一笑,不笑时冷艳的脸庞瞬间如凌霄花般绽放,绚烂夺目,看得陶夫人呼吸一促,脸微微泛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如此俊美的笑脸人,原本准备的苛词也不得不咽了下去。
“凌大人,此女本是府君身边一个卑贱的侍女,处理她是我这个主母的本分,怎敢劳烦凌大人动手。大人从洛都千里迢迢来到琅琊,太守府本该尽心款待,我家府君如今为救一个侍女身受重伤,全府上下人仰马翻,若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陶夫人的话虽然听起来谦卑,可话里话外都表达一个意思,太守府的事你一个外人少管,现在你吃太守府的喝太守府的,难不成还要管太守府的侍女吗?
“我本是奉周大将军之命来琅琊办事,已在太守府叨扰多日,托夫人的福,这段时间在太守府住得颇为舒心,公事进展顺利,返京之程指日可待,只是府君伤得突然,我怎能一走了之,又听夫人说玉奴正是府君舍命救下之人,想必她对府君是重要之人,有玉奴在身边守护,府君也能早日脱离危险,所以在下斗胆带玉奴姑娘回去休息,还望夫人勿怪。”
陶符临走前并没有对陶夫人详细交代过凌大人的背景,只说是洛都来的,是周大将军的麾下,陶夫人当然不敢怠慢他,加上他又长得极其俊美,自然是殷勤款待,处处周到。
如今他既说自己是来替周大将军办事,若有人让他不舒心便相当于阻碍周大将军的公务,又念着太守府的恩,还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处处暗含着威逼和利诱,话又说得委婉周全,滴水不漏。
他虽然长着一张凡人不敢轻易窥视的脸,可行事作风如春风般和煦,让人不禁心生欢喜,就算是再张牙舞爪的人到他面前也会乖乖放下拳头,不是不敢,而是自惭形秽。
陶夫人现在就是这般,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可又不甘心放玉奴走,就在凌大人微笑点头,翩然离去的瞬间,陶夫人鬼使神差地想拉住他的衣袖,可凌大人的步伐有点快,拉住的是跟在身后的代安。代安的手被陶夫人扯下,沉重的伞落在地上,被风卷到角落里缩着。
原本在凌大人臂弯里睡得好好的“玉奴”没想到冰冷的雨水突然打在她的脸上,吓得她赶紧睁开眼睛,原本惊惧的眼神因为虚弱的身体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哀怨,和她一样被淋成落汤鸡的凌大人定定地看着她浅蓝色的双眼,眼神里并没有寻常人眼中的爱慕或是色欲,反而像是在探究什么。
而他被雨水打湿的茶色琉璃双眸也让“玉奴”看呆了,发觉他竟有种妖神之姿,介于仙凡之间,看破红尘又留恋红尘。
陶夫人死死地盯着凌大人,只见他黑色的发丝紧贴在白皙的颈脖上,殷红的嘴唇因为湿润有种莫名的魅惑,他八尺有余的身高因为抱着玉奴有些弯垂,但却显得如卧松般慵懒。
代安是凌大人绝美容貌的最高防线,绝不允许这些俗人的眼神玷污了自家主子,何况这个人还害他没有为主子打好伞。
代安一气之下将马氏手里的伞夺了过来,讨好地对凌大人说:“大人,我们回去。”
这下换陶夫人变成了落汤鸡,可陶夫人还痴迷于凌大人的背影,完全感觉不到被雨淋,等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时才蓦然反应过来,看着满身的狼狈气得对马氏又打又骂。
凌大人将玉奴抱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是太守府里仅次于主院的“山南水北居”,院内引了地下泉水做曲水流觞,山石草木错落有致,环境清幽典雅。
凌大人的一随从立马上前为玉奴检查伤势,此人看着已到不惑之年,本是一名医者,名为王石,伪装成随扈跟在凌大人身边。
放下玉奴白藕般的手腕后,王石开始面露难色,抬头环望四周,发现凌大人早已不在屋内,走到廊下才发现代安正陪着大人在池塘前喂鱼,此时雨已停歇,王石赶紧穿上鞋,跑步向大人禀明玉奴的伤情。
“大人,这位姑娘后背的肌肤已被打烂,腹部的皮外伤虽然不像背部那么重,只是......”
“只是什么。”凌大人淡淡地说道,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淡然地看着院内一颗染红的枫树,一片枫叶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王石犹豫再三才说道:“只是姑娘碰巧来了葵水,腹部又被连续杖打,再加上淋雨受凉,以后恐怕难以生育。”
忽然,一阵风刮过,院内的树枝都做一边倒,池内荡起了一阵涟漪。
凌大人好像没听见王石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笑着说道:“呵呵,居然没有掉下来。”最后才慢悠悠地说:“你只管全力医治,保证她能吃能睡就行。”
王石一脸茫然地看向代安,代安则一副“习惯了”的表情,没有得到代安提示的王石只好自己脑补一出大戏:凌大人极少碰女人,这位姑娘虽然狼狈不堪,但能看出是个美人,大人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男女之事倒不奇怪,只是这位姑娘以后难以生育,大人又如此貌美,不知会让多少女人沦陷,看大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估计就是把她当消遣而已吧。
代安一看王石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想:呵,大人有你想的一半好就不错了,把这个女人救回来绝对不是他突然大发善心。
整晚,王石和手下的侍女不停地帮玉奴换药、敷药、喂药,玉奴终于在后半夜退烧醒了过来。凌大人居然还没睡,只是宽了衣,点着一盏豆大的灯伏案看书,与他只有一屏之隔,烛光轻晃,玉奴能看见他朦胧的身影在屏风上摇曳。
玉奴躺在地上望着不高的天花板,屋内的陈设有点日式的感觉,但更多应该是继承了秦汉的建筑风格。
此时,她全身上下无处不是钻心的疼,背疼,脸疼,更要命的是正好来月经触发的经痛。
她蜷缩着身体,想伸手揉揉小腹缓解疼痛,可肚子上全是被杖打的瘀伤,一碰就疼,无奈只能咬着牙挺过去,但还是疼得呲牙咧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修长的身影压在她身上,她的视线顿时变暗。
凌大人换了一身交领曲裾浴衣,一条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领口处的锁骨若隐若现。只见他缓缓半蹲下,柔声问道:“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大夫吗?”
玉奴此时十分地虚弱,懒得开口回答,只是摇摇头表示没事儿,自己能扛,她实在不希望再有一群人来围观自己了。
再说他们用在自己身上的办法也已经见识过了,喝的药非常苦她几乎没有吞下去就吐出来了,敷在身上的药却刺激着伤口,唯一靠谱一点的方法就是之前有个侍女一直不停地用冷水打湿手帕为她降温退烧。她这种情况是属于暴露性伤口加严重的瘀伤,在伤口干净不被感染的前提下,没有现代药物的辅助,只能靠自身慢慢愈合,所幸她的烧已经稍微退下去了,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原来的玉奴应该已经一命呜呼了,但原主受的苦全得由她来承受,反正她也没有很强的求生欲,这具身体能抗就抗,抗不住大不了就是死,总之现在谁也别来烦她,命运已经毒打过她一次了,以后谁再来“毒打”她,她一定毫不留情地“毒打”回去。
她在心里默默问候命运时,一只手帕轻轻地擦过额头和脸颊,衣袖之间散发出那股熟悉的丁香气息,
忽然,两行清泪从她灰蓝的眼眸中流出,手帕却跟随眼泪的痕迹在她的脸上移动,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怕,我会帮助你的。”
一直在构建心理防线的她居然会因为这句话而崩塌。
她只记得自己是一名医生,这句话她也曾对许多患者说过,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这一刻她突然产生出强烈的求生欲,她想活下去,就算以另一种身份,在不同的世界,就算她此刻已经半死不活,举目无亲,但她还有自己,还有一位愿意帮助她的人。
她终于破涕为笑,凌大人又稍微前倾为她擦去那两行快流进嘴里的鼻涕。
“不要靠我太近,我身上好脏。”
当然脏了,各种药敷在身上,身下又在流血,再加上哭出了一身汗,她真的恨不得跳进水里洗一洗,可是伤口又不能碰水。
“别怕,我并没有嫌弃你。”
玉奴看着这张妖神般的脸,她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耳朵贴过来,凌大人愣了一下,但还是配合地低下头将耳朵对着她的嘴唇。
她满意地笑了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知道吗,世上有一种人被称为‘白衣天使’,不是他们像你一样长了一张天使般的面孔,而是无论面前的病人有多么脏、伤口有多么地恶心,他们都不会嫌弃。就像天使一样平等地爱着所有人,无论你生的是小病小痛还是已经病入膏肓;无论你是平民百姓,还是皇亲贵胄,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你啊。”
她的话就像外面下的雨,不知不觉地从耳边流进脑海里,让他不禁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如果还在世,应该担得起“白衣天使”这个称号吧。
这种回忆让他有一种无力感,他便索性躺在她身旁的木地板上,散开的黑丝与玉奴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他大概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咬着牙默默忍痛的女孩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