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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玉奴好惨一 ...

  •   琅琊郡的天瞬息万变,一个时辰前还艳阳高照,这时却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太守府后宅传出一阵阵妇人的哭嚎声,下人们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崩溃的女主人,府内一干人等此时都围聚到琅琊郡太守陶符的院子里听候差遣。

      只有一人独自跪在院中,面对陶符的房门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嘴里发出嘶哑的求饶声:“玉奴知错了,求夫人恩准玉奴见府君一面......”

      四周的围廊整整齐齐地跪坐着府内的女侍,她们有的低声呜咽,有的则恶狠狠地看向雨中磕头的女孩,如果男主人陶符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

      女侍中年轻一点的大多数都是从小在太守府长大,太守陶伏为人宽厚,极少责罚她们,陶夫人虽然厉害但也顾着夫君的名声不会太过分,如今世风日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主家?

      陶符的房门“刷”的一声被拉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摇摇头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道袍,拎着药箱的童子。

      此时,在雨中如木偶般失魂落魄的玉奴也忘记了求饶,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那位老者,却只见老者甩甩衣袖,脚底抹油般溜出院子,身后的道童也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就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房门并没有再次关闭,哭嚎声的主人——陶夫人面如死灰地从门后的屏风现身,她身着藏蓝直裾衣裙,衣上精美的银纹刺绣染上了斑驳的血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髻也松松垮垮地挂在头上,一双精明的眼睛被哀呦彻底夺去了光彩,但对上雨中跪求的玉奴,无名的怒火窜上心头,又暂时恢复了她往日的神采。

      大雨如注,在四周的围廊形成厚重的雨帘,雨中的人看不清廊下的人,为准备大发雷霆的陶夫人增添了威仪。

      在暴雨中长跪了一个时辰的玉奴已经无力再继续求饶,如果陶符没了,就算陶夫人不把她打死,她也会随陶符一起去的。

      玉奴自小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了以后便不记得过往种种,只知道陶符从此以后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不曾打骂,手把手教她认字,所以她写得一手不输名家的好字,再大一点便教她读书识礼。

      人人都猜测陶符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色,特别是她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稀世玛瑙般优雅美丽,等她成年后便会纳她为妾,连陶夫人也这般想,所以在背地里没少给玉奴脸色看。

      但只有玉奴最清楚,陶符从未对她有任何逾矩的行为,甚至有时还会对她表现出一种奇怪的谦卑。

      陶符极少带她出门,只不过最近有位从洛都来的凌大人突然造访太守府,而陶符好像很怕这位大人发现她,正好周大将军的小公子周绯月南下游玩经过琅琊,他便以此为由,把她带在身边一起去琅琊山小住半月,让陶夫人在家招待这位凌大人。

      陶夫人一直无子,对年轻貌美的后院姬妾本就看不顺眼,何况玉奴还与陶符特别亲近,连陪周公子这么尊贵的人物都把她带在身边,这怎么会不引人猜测陶符的意图。

      陶夫人怒目圆瞪,染得殷红的手指着玉奴破口大骂:“好你个挨千刀的货儿,平日就不知羞耻地痴缠着府君,念在你把府君伺候好也能教我安心。你的眼应该用来看好府君,确保他身心无恙,但我看你那双狐媚眼都用来勾男人了吧!既然看不好府君,留着这双眼也没用了,来人,把她的眼睛给我挖出来!府君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因你而起!是你,害死了府君!”

      玉奴生了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别人的眼睛要么是黑色,要么带点棕色,而她的眼睛却是朦朦胧胧的灰蓝色,远看是空灵的灰色,近看是璀璨的蓝色,看人时既是深情也是淡漠,加上她从小被府君精心照料,养出了一身的优雅贵气,不食烟火,别人不说她是太守府上的女侍,还以为是洛都哪位世家的大小姐呢。

      陶夫人的近侍婆子马氏打着伞三步并两步走进雨中,朝院子门口那几个男丁护院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动手。玉奴没有了之前的求生欲,只是定定地望着陶符房门后那扇屏风,如果以后都看不见了,她希望能再见府君一面,牢牢将他记在脑海里,将来黄泉碧落,就算变成孤魂野鬼也要认得她的主人。

      “夫人所言,玉奴无从辩驳,只求夫人开恩,准许玉奴再见府君一面,此后玉奴一命任凭夫人处置。”

      玉奴的腰笔直地立着,就算是虚弱不堪她也不曾失去那浑身的气度,灰蓝的眼睛没有一丝娇柔,反而充满了坚定。陶夫人最不喜她这个姿态,现在把柄递到她手上了,她又怎会放过玉奴。

      “见府君一面,你配吗?府君伤了后背和腹下,你如此有情有义,不如我赏你同样的苦痛,若你能承受,府君也定能挺过这关,到时我就让你见府君最后一面,如何?”

      从陶符出事到现在,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无不在她的眼前重现,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世上对她好的人只有陶符,而陶符也是为了救她才摔下马,然后被树枝穿过后背重伤昏迷。府君死了她不敢苟活,若能在死前与大人苦难同受也正合她意。

      玉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原本坚毅的眼眸变得温柔了许多,雨水打湿她的衣裙,露出少女若隐若现的曼妙身材,这一幕简直美不胜收,原本要动手挖她眼睛的马氏也看呆了眼,琅琊的世家小姐她谁没见过,可只有玉奴的美她不敢直视,明知她不过是一个没有来历的卑贱侍女,可无论是忧郁也好,明媚也罢,她都美得想让人臣服。

      这一切都刺得陶夫人的眼睛发疼,逼得她立马下令:“快动手,给我往她的肚子狠狠地打!”

      陶夫人真是狠绝,这样做就算玉奴侥幸活了下来,以后也不可能生养了,陶符要是还有什么心思也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马氏撑着伞在一旁监督,两位护院各执一把木棍,一个打她的肚子,一个打她的后背。马氏不忍地微微侧目,却又收到陶夫人的眼神,马氏恭敬地点了点头,无奈地举起她那粗糙的手掌打在玉奴皎洁无暇的脸,留下清晰可见的红掌印。

      雨势还在蔓延,玉奴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原本廊下跪坐的女侍们这时都纷纷抱在一起,打在玉奴身上的每一杖、每一掌都仿佛打在自己身上一样,尽管平日再不待见玉奴,但同为女侍,自己的性命也一样拿捏在主人的手上,一不小心惹主人不高兴,自己也会是这个下场。

      屋内原本失血过多暂时昏迷过去的陶符又被疼醒过来,听见玉奴的哭喊,他侧着身不能动弹,只能默默流泪,明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但是为了救玉奴他忍着伤口撕扯的剧痛,发出声音引旁边人的注意:“救,救玉奴”

      小厮听到声音连忙去找陶夫人,在她身边附耳几句,陶夫人听见陶符醒来的消息喜上眉梢,什么都没想就抬脚往屋里走,但来传话的小厮拉住陶夫人的衣袖,向玉奴的方向挤了挤眼,陶夫人一想到陶符醒来只关心玉奴,心里就如万箭穿心般钻疼,但只能勉为其难地抬手示意底下的人暂停杖打玉奴。

      一直勉强挺着背的玉奴终于扛不过去了,倒在了积满水的地上,一丝丝血腥味从她的裙底传出,马氏最先闻到,她蹲下摇了摇昏死过去的玉奴,却发现裙底下的雨水早就变红,玉奴的脸色及其苍白,马氏没探到她的鼻息,吓得一屁股坐到雨水中,整张干瘦的脸因为惊恐扭曲在一起,慌不择言地喊道:“死了!玉奴死了!”

      陶夫人下意识看向屏风后,很明显府君也听到了马氏的喊叫,惊惧之下竟再次昏了过去,屋内的侍从不了解情况,还以为府君也咽气了,顿时慌作一团,大喊大叫:“府君走了!府君您怎么丢下小的就走了呢,呜呜呜......”

      声音传出屋外,廊下的女侍纷纷乱作一团,有的直接大哭,有的则大声咒骂玉奴,有的看府君没了趁乱报复那些往日得宠的女侍。

      陶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马氏,她不是怪马氏下手太狠,是怪她怎么不再狠一点早点打死玉奴,偏的陶符醒了才刚好打死,玉奴这个贱人真是死了也要把陶符的魂勾走。要是把陶符气死她也没好果子吃,年纪轻轻当了寡妇,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的,这可怎么办啊!

      陶夫人赶紧进屋看府君的情况,刚才来报信的小厮比较大胆,试着探府君的鼻息,却没想到真让他探出气来了。

      “回夫人,府君还活着!”

      有了小厮赵五打前锋,陶夫人也试着伸手去探陶符的鼻息,发现他虽然还有气但却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比原来还糟糕。

      陶夫人花容失色,被陶符越来越坏的情况吓哭了,忙扯住赵五的衣袖,连声问该怎么办。

      “我曾听闻刚才离去的姚仙君不仅修道还精通医术,且手法独特,有好几位垂死的老叟经他作法最后都能起死回生,他的独门秘方‘还魂净魄’丹功效奇佳,咽气的人吃了能还魂,病重的人吃了能下床,小病小痛吃了立马生龙活虎!若能得他相助,府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小厮跪在陶夫人面前磕了个头,然后仰起他白净清秀的脸庞,神情是那么的真诚,轻轻地抚慰了焦躁的陶夫人。

      也不知是长期被府君冷落,还是绝境中的吊桥效应,陶夫人也不去想他一个小厮哪来的胆子引荐道师,话里的病例有几分真假,竟然开始相信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小厮,并在心里暗暗怪罪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府君身边有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好,快去把姚仙君请回来,快!”

      所谓的“姚仙君”此时正和自家徒儿在厨房里啃鸡腿。

      抱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的道童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时才敢跟老者探探口风:“师父,府君当真无力回天了吗?”

      老者掏出粗麻手帕擦擦满手的油,只见他望向府君院子的方向,哀怜地感叹道:“你也看见了,那么粗的一根树枝从府君的背后穿过腹下,血染红了整张上好的白蚕丝,我探他的鼻息,发现他气若游丝,除非天降神医,否则难得一线生机。”

      道童眨了眨黑亮亮的眼睛,仰着头用稚童的小奶音问道:“师父~济深以后是不是没有鸡腿吃了?您在琅琊可是鼎鼎有名的‘道医仙君’,江湖传言您无所不知无所不治,当初吹牛时我就让您悠着点,您非不听。”

      老者斜了一眼自家小徒弟,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姚季深的脑门,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搞这么一出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爱吃肉的馋货,有哪个修道之人会像你一样爱吃?平时让你跟着我学点医术——”

      道童济深嘟着嘴小声反驳道:“您老人家才刚看完医书第一卷,病人很快就生到第二卷的病了,第一卷留给您的病例不多了。”

      老者张张嘴想教训一下这个逆徒,但发现无从辩驳,又转而鼓吹他的另一门绝技:“平时让你跟着我学点抓鬼驱魔的仙术——”

      “您忘了上次我们一起去城北为徐公的祖宅驱鬼辟邪,您最后被吓跑了这回事吗?”

      老者的老脸快挂不住了,从身上挂着的小布包掏出一个药瓶,骄傲道:“为师的‘还魂净魄丸’不知有多少人垂涎三尺,为师却只传授给你一人——”

      “因为您在炼丹时会睡着,得找一个人盯着火候,否则又会像上次那样把我们三天的口粮都烧没了。”

      老者气得直揪济深的丫髻,不一会儿,府里的管事脚步匆匆地朝二人走来,看见两人手上的鸡腿一愣,他很想把赵五口中在地府有关系的仙君和眼前胡子上泛着油光的老叟联系起来,但他好像做不到,也不知道赵五给夫人下了什么蛊,这不就是之前他从太守府门口随便拉来的道医吗,什么时候变无所不能的仙君了?

      “姚仙君原来在此处,让在下好找啊,劳烦仙君随在下走一趟,夫人想请您为我家府君做场法事驱除病魔,事成定有重赏。”

      老者得意地看了一眼徒弟,但面对管事立马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府君是琅琊的太守,百姓的父母官,素来德高望重,百姓咂咂称道,我等游历此处,听闻此事绝不会袖手旁观。老道在外虽有些虚名,但府君腹下大开,引得病邪从伤口乘虚而入,已非药石可医。但若是——”

      老者话说到一半,拍了拍布包,里面的铜制小药瓶发出“叮当”响,管事掌管太守府多年,迎来送往这么多人岂不知老者什么意思。那布包里想必就是赵五提过的“还魂净魄丸”,此等灵丹妙药只姚仙君一家独有,若要得到必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老者见管事心领神会便继续往下说:“但若是老道做场法事,化出一道符,将符纸烧成灰冲水服下,便有两成生机;取一药引配上这符水,便有三成生机;若再服下老道这‘还魂净魄丸’,便有五成生机。”

      管事原以为之前老者只是藏着掖着等着坐地起价,但终归有办法救活自家大人,但听着老者这番话,府君还是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者对此事好像早有预料,和徒弟默契地挤了个眼,道童济深立马装出一副头晕的样子,济深天生皮肤白皙,但因为跟着师父有上顿没下顿一直比较瘦,现在装起病还挺像,反正管事是将信将疑了。

      “管事你有所不知,生死天定,我们修道中人虽能参悟天道,但正因如此,随意为人改命是要受劫的,我这个徒儿跟着我不知道为我挡了多少劫,身子一直都很弱,这不刚从府君屋里出来就头晕了,老道这才带他来这里补一补。如果我真要动用道术替府君改命,只怕......”

      老者还是话说到关键的地方就不说了,但管事这回是真的信服这位传说中的姚仙君了。如果想要有十分生机那么仙君势必会万劫不复,能有五成生机已经很不错了,想到这管事不禁热泪盈眶,真是仙风道骨,舍己为人啊。

      另一边,府君院中,倒在雨中的玉奴没有再感觉雨水拍在脸上,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只带着丁香气息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脸上,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灰蓝的眼眸慢慢地对上一张过分冷艳的俊脸,他温柔地看着自己,一把伞将两人隔绝了外面漫天的雨势。

      “玉奴。”

      他唤着她的名字,可是玉奴却不知该不该回应,因为她感觉她不是玉奴,她的脑海里多了许多奇怪的东西,比如:“二十一世纪”、“医生”、“外科”、“手术”。

      可是该死的,她一点都记不得自己的名字,看来她也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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