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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妘战托孤(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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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子时,夜深雾重。
数十个黑衣人闪进了渡船,向着龙牙关出发。
“大人,您看!”透过微露的晨曦,夏侯安看见龙牙关的城堡上悬挂的旗帜——那赤色三头朱雀,竟是岚夏的图腾!这么说,妘战已经战败,神武军已经全军覆灭了吗?迟了,终究是迟了……
班冲回来禀报,“岚夏的汗王正在重金悬赏——妘将军的首级。”
那么,妘战还没死……夏侯安一挥手,一众黑衣人又闪进了茂密的丛林。
夏侯安换上岚夏国的衣饰,在龙牙关寻了两天两夜。路上,远远看到岚夏汗王的弟弟穆沙正带着手下诸将在城中横行,到处张贴通缉妘战的布告。
暮色又渐渐降临,班冲他们回来都摇头示意没有寻找到妘战的踪影,夏侯安将腰间佩剑抽出狠狠往地上一戳!突然,远处的山谷中传来一阵时隐时现的鸽哨声。夏侯安蓦地抬首,示意所有人屏住气息。
是的,是的,那是他熟悉的鸽哨声……
“走!”夏侯安眼中生出一丝希望。
一处隐匿的极好的山洞中,呜呜的鸽哨声愈来愈分明。天色暗了下来,夏侯安却不敢命人点燃火把,班冲等人小心翼翼地追随着,双手都已被荆棘杂草割破了无数小口子。
夏侯安躬身进了那山洞,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直扑脸颊。“噗”的一声脚下被一块大石绊住,“大人,您没事……”班冲话音未落,黑暗中一股剑气已直逼夏侯安的心口。他一个躲闪,那利剑就擦着左臂而过,划破了衣衫,但并没伤及筋骨。
鸽哨声戛然而止。
“尚书大人!”班冲迅即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阵拔剑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
那黑影子却突然不动了,剧咳了几下,瘫倒下去。
夏侯安渐渐适应了洞中的黑暗,他凑近那个倒下的黑影,看到一股赤黑色的血正沿着那人的嘴角流下,身上残破不堪的竟是神武军的盔甲!
“班冲,快,点火!”夏侯安命道。
斑驳的光影中,夏侯安认出了那张脸,他是妘战最得力的左右手,“周副将!周副将你醒醒!你们妘将军在哪里?”
周正已经奄奄一息,他努力伸出手扯着夏侯安胸前的毛皮领子。夏侯安一把扯去头上的岚夏国皮帽,撕去脸上的茂密胡须,喊道,“周副将,是我!是夏侯安啊!”
“夏……夏侯大人……”周正发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用尽力气抬起右手指着里面的幽暗处,“妘将军……”他浑身是伤,胸前插着两根羽箭,浓稠的鲜血正从那两个窟窿中汩汩流出,夏侯安心想,方才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能拼尽全力击出那一剑!
“周正!”班冲等人收起兵器围了上来。
夏侯安敖红了双眼,举起火把一步步朝深处走去。
一块尚算平整的巨石,一堆粘满血迹的枯草,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臂!
“妘战!”夏侯安一眼认了出来,上前握住妘战空荡荡的右袖管,“你——”
“我中了穆沙的毒箭……不断此臂,怕是早死了……” 妘战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疼痛带来的挣扎,却是一种回光返照般地安宁。
“我这次一定了结了那个穆沙!”夏侯安上前扶起妘战,“我带你走!”
妘战却是摇摇头,“允安……妘战无能,让神武军的兄弟都赔了性命,周正拼死将我救出……你听着,这次岚夏、齐鸾和北崇的联军足有十万,你这次是只身犯险吧……”他看着夏侯安一身岚夏国的打扮,心中已是了然,“允安……听我一次劝,回洛都……替我向帝君请罪!”妘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左手中紧紧握着的正是那个竹制的鸽哨。
“妘战!你给我醒来!”夏侯安咆哮着,扯下衣襟包扎了妘战胸前的刀伤,又摸出水壶给他灌了几口。那干燥脱皮结着血痂的嘴唇被冰凉的泉水浸润过后,微微翕动着,妘战又醒了过来。
“你听着,铁敖的神勇军马上就赶到了!”夏侯安自欺欺人。
“允安……求你一件事情……” 妘战捂着胸口一阵粗喘,一丝血迹混着方才饮下的水从唇角渗了出来,“妘某戎马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的夫人,替我好好照顾她们母女,我……” 妘战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呼哧呼哧作响,仿佛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
“这个……交给我的夕儿吧,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女儿……” 妘战缓过一口气,将左手掌心那个鸽哨放在夏侯安手中。
“我一定找到她们,你放心!”夏侯安别过脸去,看着掌中的那枚淡青色的鸽哨,由于摩挲多年它变得温润而光滑,一侧还镌刻着极小的“蝶”字,系在一端的红绳已经褪色。
“大人,周副将……死了。”班冲红着眼睛走进来禀报。
合上掌,握成拳,夏侯安将鸽哨揣入怀中,“知道了,下去吧……大家吃点干粮休憩一宿,明日凌晨护送妘将军渡河。”夏侯安将身上的衣物脱下裹住妘战浑身是血的躯体。
夜,暗得仿佛永远不会再天明。
……
雾气散去,风沙停止,天空竟然变得格外明净澄蓝。
夏侯安穿着一身薄衫,没有盔甲,也没有佩剑,凌乱的发丝垂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之上,熊熊的火光在眼前跳跃。
“答应我,将我烧成灰……”
“一生能有一知己,我死而无憾。”
“小蝶,小蝶……”
转眼之间,灰飞烟灭。
“妘战,我带你回家。”炙热的火光灼痛了双眼,夏侯安默然垂下一滴眼泪。
***
月牙河畔,一阵马嘶和锣鼓声,火红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夜空。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夏侯安!果然是你!”伴随着一阵狂妄的笑声,一个头扎辫子、蓄着胡须的高大男人骑着黑马而来。
“时隔一年,你倒是变聪明了!”夏侯安和五十黑衣人拔剑相持。
“给我统统拿下!谁取下夏侯安的人头,本王重重有赏!”穆沙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一抹鬼魅的微笑,话语之间已经摸向身后的弓箭,夏侯安,尝尝西域蟾蛇的滋味吧……
数支银箭齐刷刷飞出,夏侯安一个回旋挡掉了两支,终究还是没躲过另一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肩胛处传来,紧接着手指开始麻痹,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凸出膨胀,似乎要爆裂开来。
“大人!”班冲砍杀掉一个岚夏士兵,冲到夏侯安身旁。
“快……撤!当心……那箭有毒。”夏侯安的视线开始模糊,左臂的伤口处犹如无数条小蛇在啃噬筋骨,一股阴冷无比的寒气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心口,痛不堪言!
穆沙的手下和五十名神勇军对阵厮杀,班冲托住几近昏厥的夏侯安想突出重围,一个分神背后重重吃了一刀,顿时血肉飞溅。
“图拓木王爷,小的擒住殷国的夏侯安了!”一个赤脸的士兵举起利刃就要向夏侯安的头颈砍去。
“慢着!”穆沙的嘴角挂着擒获猎物般地浅笑,“这么快杀了他还真是无趣,给本王带回去!”
“遵命!”士兵垂首退下,粗壮的手臂拖着夏侯安的身体,扔上马车。
转眼之间,月牙河畔,遍地血腥。对阵厮杀,各有伤亡,岚夏终究是靠着人多势众占了上风。
已经受了重伤的班冲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穆沙却并不杀他。就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吧!汗王的意思也并不是要和大殷来个鱼死网破,只不过要帝君一个龙牙关罢了!如今夏侯安在手,更是有了谈判的筹码。
***
营帐之内,岚夏国特有的香料熏得满室异香,加上温暖的炉火,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叫人微醺的奶酪香甜……
穆沙脱去坚硬的盔甲,一袭玄色长衫坐于榻前,自斟自饮。他狭长犀利的眼神扫过榻上那个蜷缩的身体,你一定很冷吧?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弧线,哼哼,夏侯家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图拓木一族和夏侯氏祖上三辈都有过交战,以前大多都是大殷得胜,夏侯氏英勇善战的美名也远驰西域辽疆。不过对嚣张狂妄的图拓木穆沙来说,他不信这个邪,又一个夏侯氏族的血将来祭奠他的青峰剑……
一阵噬骨的疼痛从左臂传来,痛感直抵四肢皮肉,每一根发丝都在颤抖,最终那股寒毒又从身体的每一处聚拢起来,袭向心窝。“呃……你,你这个卑鄙无耻……”夏侯安喉间低吟。
“醒了?比我预料的要快。”穆沙拿酒润着手中的宝剑,“兵不厌诈,可是你们祖宗教我的。”
“呃……”夏侯安已经无力回话,整个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穆沙将他左臂的羽箭一下子拔了出来,一股暗红色的血柱喷射出来,弄脏了穆沙那绣着金蛇花纹的玄色衣袖。
穆沙撕扯下自己月色底袍的一角,将夏侯安的左臂包扎完好;又从腰间掏出一个碧色的小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就着温热的葡萄酒他捏开了夏侯安的嘴。
“你……”夏侯安嘴里的酒洒了一半,药丸还是吞进去了。
“不感激我么?” 穆沙的眸子闪过一丝银色的光芒,凑近夏侯安扭曲的脸孔,“你没有觉得现在没那么冷了吗?”
的确,虽然还是颤抖,但冷彻心扉和万蚁噬心的痛感消失了……
“哈哈哈哈——” 穆沙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坚毅俊朗的脸上居然全没了战场上的戾气。
夏侯安乘着痛感消失,一个侧身翻滚想去夺那把青峰剑。
“看来你一点都不感激我!”一瞬之间,夏侯安的喉咙已被穆沙紧紧掐住,将猎物玩弄于鼓掌之间,真是太有趣了。
有力的指节几乎扣入皮肉,直到临界于死亡的那一刻,穆沙突然又松开了手。
一道青色的光芒一闪,夏侯安的左臂被生生切断。
青峰剑上暗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浸染了床榻前精美绝伦的手工地毯,漾出一朵诡异的黑色花朵……
“西域蟾蛇,至阴至冷。”穆沙在夏侯安的耳边低语,“我是在救你呢,你现在还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
夏侯安晕厥的一瞬间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我还要带妘战回家,还要找到妘夫人和夕儿,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