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999不是感冒灵

7、吾友

　　吾友
　　岁暮，天寒，雪歇，月明。
　　我推开竹门，门楣上簌簌落下积雪，屋外月色映出四下素白苍茫，寒风瑟瑟冻人骨。风进到里屋来晃了晃烛火，冷得炉火旁的狸子朦朦胧胧醒来，在我脚边亲昵蹭了蹭，发出低微的呢嘤声，似嗔似怨道我扰了它的清梦。
　　是尺玉狸，一双黛蓝的竖眸澄澈通明，身体通白，走在雪地里似要同雪融成一片。我走在前头，它紧随着我。身后的雪地只有我和狸子梅花似的足印一路蜿蜒。我提着八角宫灯，借着暖黄的烛光，瞧见竹树白头，峰峦清愁。忽而想起当年友人为我修竹舍的时候也是雪天，他说应在院篱处栽几棵寒梅，后又思及梅花香浓性寒，不如竹清瘦长翠，于是西窗那片的月色常常穿过竹叶的隙落得影影绰绰。
　　大雪天就应踏雪赏梅。我如是想。可雪色茫茫，又因着我犯了眼疾不辨方位，带着狸子跌跌撞撞走到了西塘边，兴头上来又想乘舟看水。但狸子惧水只能留在岸边，我独上轻舟，入西塘深处。
　　西塘的冬是萧瑟冷清的。耳畔除了清冽的风灌进衣袍的呼呼声，就只剩兰浆拨开水波的欸乃声。一塘墨色里偶有残荷梗，就着月色洇洇，轻微晃着。夜雾渐起，雾气蔼蔼，远处山水一片模糊了天地界限。只依稀见得远远处若隐若现长堤一痕，暖黄星子两三。扁舟随波逐流，近了桥，眼前十九洞桥横跨西塘，桥边怪石嶙峋，桥头枯草凋立，桥上台阶青苔斑驳。远了桥，眼前湖心亭上二三星子原是亭中人掌起的灯火，亭中炭火烧得正旺，亭中人披裘皮御寒，拥炉火取暖。两人对坐，执子对弈，童子立侍其旁，不时加炭添火。
　　“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阿琛又赖皮了。”我突然想起吾友止我悔棋的这句调笑。吾友棋道造诣颇深，善盲棋，无需棋盘，虚空落子，指点为棋，口述步势。而我天资愚钝，每每记不住他前些路数，与他对弈时屡屡悔棋，却还是输的一败涂地。可现今相隔万里，他赴京阙，我迁僻野。一时心绪翻涌，过往同窗共住数载历历在目，只觉塘上风景索然无味，此番游赏兴致全无。
　　归程，轻舟顺流，泠然似御风而行。方才行经景象从我身侧乘奔而过。而后泊船陆洲，我提着八角宫灯从水中来，满载冰莹琼琚。上岸轻唤几声狸子，它不知从何处雪堆钻出，带着一身寒霜直扑进我怀里，冻得我一激灵，它倒是自顾自舒适安逸起来了，一眨一眨着眼打着盹。我闻到它身上的梅香，想它应是寻到了梅园，自顾自疯耍了一番，也算是替我踏雪赏梅了一番。狸子体热，没多会怀里就暖起来了，皮毛上沾的雪化在我衣服上，打湿一大块。
　　岁馀，未晓，月隐，雪骤。
　　我抱着狸子一步一步踏上归程。碎碎玉琼落在我的发丝上，微冷，像是同顶上覆雪的峰峦一样白了头。天远，参商两星一隐一现，此出彼没。来时我和狸子一前一后的足迹早已寻不着了，我转身回望，雪地里只剩下我一人的足迹孤零零地蜿蜒着，而不久后，我所留下的痕迹也会被大雪覆没。
　　竹舍西窗，寅时烛火未歇。屋内人伏案上而眠，案上信笺甚多，摞了厚厚一叠。其中有一页笔墨未干，信笺上鹤体瘦削凌厉，牵丝映带若游丝飞舞，颇有兰竹瘦细劲挺之妙：
　　“吾友，今骤雪初停，余遂游湖赏雪，遇二人湖心亭弈，故景频现。且念吾与子别有参商之阔，经年难逢，鸿雁难平，善自珍重，有缘再会。”
　　我们也是，江湖浩渺，有缘再会。

作者有话说

　　这篇我感觉写得一般，但是我的前桌很喜欢，就顺便发上来了，算是一篇游记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