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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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来了位傀儡师。
他手中的傀儡栩栩如生，傀儡面上常带巧笑，一笑百媚，口中吐出美妙动人的话语，蛊惑人心，精巧的机关匿住关节处连接的丝线，似隐非隐的丝线尽头，是傀儡师一双苍白修长的手。
见过傀儡师的人都惊羡于他的眼——那是一双流波盼睇的含情眼，盈盈眼波处，一展惊鸿，似有千言万语相诉。
在他的牵动下，傀儡随着丝竹管乐款款起舞，竟比宫中最好的舞姬美上几分，像是绽放在世间仅一瞬的璀璨。
他为傀儡取名为阿怨。
傀儡一舞名动长安，惊动了宫闱中的年轻帝王。一道诏书，将他请入宫。这次他牵动手中错综复杂的丝线，演了场傀儡戏。
戏中的小师弟，常在山门前望师兄归家，从熙春等到清冬，从舞夕之年守到韶龄英年。他的师兄携爱人征战四方，运筹帷幄，所向披靡，早已忘了归来的路。于是他孤身云游，走过山川雾霭，行遍四海八荒。
帷幕落下，满座喝彩。人们惊叹于精妙绝伦的傀儡机关之术。只有高堂上，十二旒冕后的目光始终在傀儡师身上。
年轻的帝王将傀儡师留在宫中。在朱红宫墙里的日子，宫人们更多的是路过乐乘宫的时候，看到暖黄的烛光摇曳在纸窗上，映出了傀儡师伏案的影子。
灯火葳蕤，傀儡师秋波流转的眼仿若一潭沉寂的死水，他怔怔望着阿怨。阿怨看到傀儡师眼中铺天盖地的忧郁，像是江水竭尽，山林崩塌。
听闻行淑房殡了位贵人，梧桐宫死了个丫鬟。听闻朝堂案牍纷劳，后宫暗斗明争。
乐乘宫始终是宫中的一方净地。
他借着摇坠的烛光，踮起脚为阿怨细细描绘眉眼。眉峰偏低，眉尾轻扬。凤目明澈，眼带笑意。阿怨的眉眼越来越像傀儡师记忆里那人的模样。
他看着阿怨喃喃自语，直到深夜。
钟鼓楼里三更鼓响。
“阿怨，我该走了。”
傀儡师起身往屋外走去，屋里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的清长。
初春尚未回暖，深夜里还常吹起冷风。他只穿了单薄的里衣，抵不住春寒料峭，掩嘴轻咳几声。
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他转头却对上阿怨的眼。
那熟悉的眉眼是他日思夜想苦执数年的不死念。
“早归。”他迈出房门，耳边响起阿怨的声音。
他转身回望，看到阿怨眼角的彩绘似乎脏了些许。
今晚乐乘宫的梨花开的正好，与皎皎月色融成一片。
承乾宫灯火通明。宫门守夜的宫人见他便敲门轻声通报。他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只有他进门时回身看见宫人怜悯的目光。
他无声笑了。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淅淅沥沥下了点雨又停。
风声吹散了难掩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呜咽。屋内灯火憧憧，金风玉露共赴巫山云雨。
阿怨坐到傀儡师先前的常坐的案边，提笔写完了最后的故事。
推开屋门，院里的梨花吹落了大半，像是洒落一地的月光。
只有个叫阿怨的傀儡在院中清扫。
傀儡师在长乐宫的时间越来越少。几乎是宿在了承乾宫。
直到某天，公子莲举兵谋反，篡位夺权。而帝王呢，兴许还在芙蓉帐里度春宵。
当军师赶到承乾宫时，傀儡师刚从幔帐里出来，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痕迹，雪白的里衣沾了些血。衣衫不整，发丝微乱。
手中不停拨弄着丝线。
傀儡师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却看到一如阿怨的眉眼——经年未见，和凭记忆的想象出来的模样如出一辙。
傀儡师看见来人不可置信的摇头，又借势后退几步。
手中的丝线陡然间全都乱了套。
“师……师兄……”他慌忙去掩住身上的痕迹。
他看见军师面上冷寂，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当即一愣。
傀儡师牵动一根丝线，触动房中机关。一旁的香炉骨碌碌滚到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悠悠转转的余香混了叫人晕厥迷乱的药。
军师捂住口鼻，却免不了步子有些虚浮，又往门口后退几步——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已经锁上了。
他听见长剑破空，挟着凌冽的剑气直逼傀儡师命门。屋内的迷香让人行动迟缓不少。傀儡师未反应过来避过那一剑，长剑贯穿左胸，他却像是不知痛觉，面色因失血发白，神色却如常。
将军破门而入，未解战袍。似是经历了一场恶战，盔甲上的血迹未干，鲜血的腥气引得傀儡师蹙眉。
将军扶住军师，冷眼蔑视着他。
傀儡师好看的眼睛看着两人，心里头涌起一阵没由来的委屈。
“走吧。”军师叫住欲下杀招的将军，后者回望他，一改戾气，温情脉脉。
临行前军师回望大殿，他看见傀儡师半跪在门口，像是小时候那般无数次地在山门等待着师兄回家。可他现在面色惨白，脸上尽是泪痕，口型似是在说：
“别走。”
军师呼吸一窒，几乎快要忍不住去回应他。可迷香药效上来，迷迷糊糊间被将军抱住。听着将军胸膛里略急促的心跳，陷入了昏睡。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傀儡师一个活人。不久之后，他也会死去。
他扶着门口站的不稳，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像破败冷院里的烛火，艰难地喘息着。
阿怨从暗处走来，半蹲下身探开他的衣物给他检查伤势。
傀儡师伸手抚上阿怨神似军师的眉眼，轻声笑了。
阿怨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铮——”傀儡师手中最后一根丝线断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激起了涟漪。
阿怨抓住傀儡师的手，死死盯着他。
随后，阿怨拥住了他，像深秋的雨，冰凉赤诚。
皇帝遇刺，公子莲即位。朝中局势仿若一场笑剧，王臣贵族纷纷倒戈，拥护先帝的老臣莫名暴毙身亡，一时间朝中惶惶不安。
新帝即位，山河易主，改元换新。宫里忙着筹备新帝登基大典。
有宫人收拾楼阁时，发现乐乘宫梨花开得不应季。
人们这才发现傀儡师死了。
傀儡师死在乐乘宫的梨树下，他噙着笑，手中紧紧攥着阿怨的手。
而阿怨身上丝线乱缠，再无平日的风采，像一个真正的死物。
他们仿佛相拥，仿佛在一碎月色中安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傀儡
